这是一处静谧的山头,鸟鸣声和风吹树梢的声音让人心里平静不少。
姚雵坐在树下,不怎么说话,眼眶胀得通红。他的头疼得很,意识几近恍惚,只得暂在此处闭目养神。乐儿带着驺吾在一旁,驺吾一落地就垂着耳朵低着头,乐儿只好把他带远些,揉着驺吾的耳朵安慰他。
乐儿想去找找解忧草,她知道,解忧草并不能真正地化解忧愁,只会让人暂时性地麻木、淡忘。可乐儿带着驺吾去找了大半圈,平时随处可见的解忧草现在却连影子都看不到。
“奇怪……没看见草也就算了,怎么连常围在解忧草边上的绿蝶也没瞧见……”
乐儿望着这里的山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细细想来,原来是这里的植被都换了一副模样。乐儿记得此处原本绿草如茵,只会长起一些未及膝盖的小花,现在这里的灌木却全都张牙舞爪的,大有要将正片林区覆盖吞噬的模样。
莫不是这些草还能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这样生长。
乐儿又骑着驺吾找了一圈,确信真的找不到了,只能灰溜溜地回来。
姚雵也在找乐儿。他方才晃了一会儿神,再醒过来乐儿和驺吾就不见了。吓得他心跳都要漏了几拍。
姚雵快步赶到乐儿和驺吾身边,语气急切:“你们去哪儿了?”
乐儿撇撇嘴:“我原本是想要去找些解忧草的,可是很奇怪,连一棵都找不到。”
姚雵猛喘了几下:“找解忧草做什么?别乱跑,这里的氛围不太对。空气里有……我说不上来。”
乐儿道:“我以为找到解忧草,能让你心里好受一些。”
姚雵这才发现,自己情绪外溢,连乐儿都被他影响了。
他理了理乐儿乱糟糟的碎发:“不需要。你别乱跑,比什么解忧草都管用。”
忽然,不远处的山头惊起群鸟乱飞,打破此处的宁静。
姚雵心头猛地抓紧,强行按下自己糟糕的心绪。朝着群鸟乱飞的地方望过去,像是有什么东西闯进来,扰乱了那一处。
乐儿也注意到了,把驺吾护在身后,不远处的林间传来群蹄飞踏的声音,四处逃窜到别的林区。乐儿催动藤条将三人带至树上观察,发现那边有一群人正在抓些什么东西。
树林全都被推倒,根系被他们连根拔起,掘地三尺,只为寻找一种什么灵物。
姚雵问:“之前海外界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
乐儿摇头:“海外界鲜少有人,巫觋之类的对山林之物亦取之有道,不会这样竭泽而渔。”
姚雵思索着:“那我们现在看到的,应该是天地通路开启之后的变化了?或许我们能从中获得一些巫彭的消息。”
乐儿问:“你有主意了?”
姚雵示意乐儿将他们放回树下,又脱了外衣虚虚披在驺吾身上,掩盖他身上明显的黑白色斑纹。
姚雵道:“我们混进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那群人过境之处几乎寸草不生,他们甚至放火或者灌水,就为了得到一种灵物。
先前的怪异之兆好像有了解释,山火过境,原有的植被都不见了,新长出来的植被全都像这群人一样龇牙咧嘴的。
这样奇怪的比喻闪过脑海,乐儿耳边忽然响起柏染曾经说过的话。
“这四界的风景啊,倒是会随人心的清浊改换样貌的。”
那时候乐儿看不起凡人,当然不相信:“人心算什么?难道人心能够撼动海外界分毫?他们连上都上不来。”
那时候,柏染没有回应乐儿的执意,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
而现在,乐儿好像也才明白柏染那一笑是何含义。
乐儿远远地,看不清他们正在追捕的灵物到底是什么,等到走进一些,突然有只小小的灵物慌乱地蹦跳这向他们跑过来,乐儿眼疾手快地将它抱在怀里,不想立时有人追上来,看着抱着灵物的乐儿,指指点点,高声喊道:
“那只是我们先看到,我们抓的!”
乐儿脑筋一转,顺着他们的话聊下去:“大哥,这……它身上也没有些你们的名字啊,是它主动撞到我怀里的。”
听见争执,对方一群人很快一起围了上来,约莫有七八个人。那灵物害怕地把头埋在乐儿的臂弯处。
乐儿见声势浩大,主动服了软:“有话好好说嘛……”
为首的那人道:“没什么好说的!你们怎么也能来到这里?”
乐儿听见“也”字,那就是说,他们有自己的门路上来,却不认为乐儿他们能和他们一样有资格来到海外。
乐儿道:“我是听说有门路过来抓这东西,就跟着上来了。”
那人不信:“我们可是有了神巫的许可的!”
乐儿嗤笑一声:“现在倒是什么人都可以上这海外界来,你说有神巫许可,我是不信的。”
那人道:“抓耳鼠是要全数交予神巫的,你们擅自抓他们去凡间售卖,就不怕神巫找你们吗?”
乐儿抓着怀里那灵物的耳朵仔细敲了敲,那灵物的耳朵像兔子一样长,模样确实老鼠的样子,有着长长的尾巴。是耳鼠没错。
乐儿悄悄靠近姚雵,在他的耳边说:“耳鼠能驱百毒,于凡间而言是味灵药。”
“你们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听我们一句劝,这里不适合你们。把耳鼠还给我们,就此离开吧!”
乐儿又把那耳鼠护在怀里:“大哥们,我们也想有你们这样的路子,赚几个快钱。能把我们也介绍给神巫吗?”
听这番话,他们互相瞧了一眼,都在嘲笑乐儿的无知:“可以啊!我们可是花了重金才见到神巫的,你们有钱吗?”
乐儿肚子和自己的口袋翻翻又找找,扯起一个尴尬的笑容:“走得急,没带什么钱,能先赊着吗?等见到了神巫,我们一定会去拿钱孝敬。”
“没钱还谈什么?别浪费我们的时间了!赶快把耳鼠放下!”
他们几人将乐儿三人团团围住:“哟,还带了只老虎过来壮胆啊!你们是凡间的驯兽师吗?”
乐儿嘴皮子一碰:“是啊!这不是听说海外的灵物好赚,能比凡间的野兽多挣好几倍的钱,这才冒险上来一试嘛!”
那人道:“你们什么都不了解,就不要轻易上来了,小心这里的灵物一脚就能把你们踩死!”
乐儿陪着笑:“大哥,这耳鼠小小一只,就让我们带回去,也算到外界留的一个纪念嘛。”
“啰嗦!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上!”
七八个人围攻乐儿他们,乐儿耸了耸肩,之间下一秒,密致的水网将他们紧紧缠绕住,瞬间为蹲在地,动弹不得。乐儿催起藤条将他们捆成茧排成一列,手上抚摸着那耳鼠:“哟,对不住啊,绑得是紧了点儿。”
那七八个人也才反应过来:“你们不是普通人?到底是谁?也是巫觋吗?”
乐儿道:“我们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点儿去见神巫的门路罢了。还有,你们抓这耳鼠,真的那么赚钱吗?”
那人把头一撇:“无可奉告!”
当此时,水幕从他们脖颈处生发出来,覆上了他们整张脸,让他们尝尽极致的窒息感却又不至于憋死。
乐儿等了一会儿,以为姚雵会让他们尝点苦头,就放他们说话。可是等了好久,都没见姚雵想要放过他们的意思。
乐儿看见姚雵望着他们眼神狠厉,小声提醒说:“哥,够了吧。”
姚雵这才撤了水幕,之间他们一个个俯仰咳喘,脸被憋得通红。
乐儿又问:“这下可以说了吧?”
为首的那人堪堪止了喘,皱着眉,恳切道:“不是我们吝啬不告知你们,实在是这活儿只能各地王族的人去赚,一旦被别的人知道了,神巫是会处死他们的,也会处死泄密的人。”
乐儿想了想,还是不要在这里提起有虞氏的身份:“那……我暂且不问去见神巫的门路了,你们是怎么通过抓耳鼠赚钱的,这一点总可以说说吧?”
那人支支吾吾了会儿:“好吧!”
“我们是几个没能出道的人巫,也就是各城城主的叔伯兄弟。前几天听闻虞城献祭,天地通路开启,我们就趁着城空无人,会点避火的小巧方,就这样到了海外界。其实在此之前,我们也是有联系过几回神巫的。”
“神巫指示我们,如果会捕猎,可以赚点儿两界之间的买卖。我们几个都是王公贵族,狩猎的事情从小就参加,想着闲来无事也赚点钱花花,就上来了。”
“神巫告诉我们哪里有耳鼠,让我们去抓来,但是不能直接带到凡间去卖,而是要全数交给神巫,神巫会给我们一笔钱,之后神巫再带着这些抓来的耳鼠制成药材,翻好几倍的价格卖给人间的城主们。”
乐儿问:“你们好歹也算半个人巫,难道不知道海外界的灵物取之有道,不能这样赶尽杀绝吗?”
那人道:“猎杀得多,赚的也就多。你不抓,有的是下一批人赶来抓它们,横竖都会被人抓走,这钱凭什么被别人赚走啊?”
乐儿皱着眉:“如果耳鼠都被你们抓完了,不就绝种了吗?再有人想要解毒,可就没机会了。”
那人理直气壮:“我就活这一世,哪儿管得了这么多,再说了,现在连绝地天通的秩序都被打破了,未来是什么样子,会乱成什么样,谁知道呢?我难道还要为几只耳鼠有没有后代考虑吗?”
乐儿点点头:“有道理,所以我也想有这门路,还是悄悄告诉我,你们联系的神巫是谁,又是怎么联系上的吧?”
那人摇头:“不说。”
下一刻,那人喉间像卡住了什么东西,眼睛瞪着,眼白都憋出了红血丝,眼珠子都快翻过去。
姚雵沉声道:“再不说,现在就死。”
一旁的人见这情状,连忙道:“是十巫!他们守在那棵捅穿天地通路的神木旁边,只要跪在那神木旁边祷告,十巫就会出现!”
乐儿问:“十个人都在吗?”
他摇头:“我们只见到两个,但可以确定他们是十巫当中的两个人。”
乐儿看着姚雵,其实询问到这里,该了解的就都差不多了,再进一步的消息,他们也不会知道,拘着他们也没多大意义。
姚雵侧身道:“你带着驺吾走远一点。”
乐儿问:“哥,你想做什么?”
“既然都问出来了,留着他们也没有用了。放走他们,等着他们跑到十巫那里告状吗?”
其中几人连连哀求:“我们不会说出去的!放了我们吧!”
那是乐儿第一次在姚雵的眼中看到如此明显的杀意。
为首的那个人脸色已经由红转黑,再耽搁一会儿,就真的要被憋死了。
有多少次,都是虞府的人太过心善,才放走了那些作恶之人。
乐儿很清楚,姚雵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她没有阻止姚雵,而是带着驺吾,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乐儿背对着那几人的所在,听到了几声闷哼,而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姚雵手起刀落将他们全都利落地处死之后,忽然肋间传来一过性的疼痛。他以为是自愈术没了效果,掀开衣服一看,伤口处却是一点痕迹也没有。
他揉了揉胸口,缓解了那一阵不适,而后将这几个已死之人晾在原地,转身去找乐儿他们。
驺吾不安地想要走远一些,姚雵见状,也主动离驺吾一段距离。乐儿抱着耳鼠,问:“这小家伙,放走吗?”
姚雵想起方才那一阵钻心的疼,隐隐不安:“既然它能解百毒,就先留着它吧。”
乐儿点点头,在耳鼠腿上系了一根藤条,将耳鼠放在驺吾背上。大概是耳鼠也知道驺吾这大家伙没有危险,乖乖地再驺吾背上蹲着,还捋了捋自己长长的耳朵。驺吾觉得自己背上一阵刺挠,背上的皮抽抽了几下,身体却是一动也不动。
乐儿看着耳鼠和驺吾觉得好玩,转过身去问姚雵:“哥,这像不像那一次我们垒了一大群刺猬在驺吾背上的时候?驺吾怕痒却更怕他背上的小家伙摔了,只能忍着。”
那时候和乐儿在刺猬林,姚雵突发奇想抓了只刺猬放在驺吾背上,驺吾撇着耳朵,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却是直挺挺地一直站着。乐儿看见了,也抓了一大群,在驺吾背上玩叠叠乐。
可是现在,姚雵却连驺吾都靠近不得。
姚雵没有回答。乐儿本来想活跃一下气氛,却意识到现在好像提起任何之前的事情都只会徒增哀伤。索性又问:
“接下来,我们去见十巫吗?”
姚雵问:“你有没有什么能够帮助掩饰身份的物件?我们大概要装扮成刚才这些人的身份接近十巫。我怕十巫认出你,就不太好了。”
乐儿想了想:“有。一种四脚蛇,名叫活师,我可以去抓几只过来。”
可话刚说出口又觉得不妥:“只是……现在海外的环境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确定之前遇见过的地方,现在还有没有活师。”
一切好像都变了,乐儿之前引以为傲的活地图记忆力,现在因为环境巨变,她也不敢自作担保了。以前以为海外界野性自由,可海外界的灵物现在也被来自凡间的人屠杀殆尽。
美好或苦痛,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