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雵不知道巫罗最后是什么样的想法,她的脸上满是安详的笑意。似乎很满意自己以这样的方式回馈给她饲养了、陪伴了一辈子的蛇。
姚雵回到乐儿身边,走过来的一路上,一直在思考巫罗最后的场景,那是一种不可名说的震撼。
乐儿并没有看见巫罗最后的情况,见姚雵空着手回来,她问:“耳鼠呢?”
“哦,耳鼠能解毒,我就拿给巫罗试试了。”
“那她怎么样?”
姚雵没有告诉乐儿实情:“她知道耳鼠怎样解毒,用过之后已经缓过来一些,但灵觉尚未恢复过来,怕自己目标太大拖累我们,就走了。”
乐儿摸着驺吾的脑袋:“但愿她能找到新的归宿。”
姚雵默默地点着头。那样的结局,是不是巫罗满意的归宿呢?
姚雵一直埋头往前走,乐儿叫住他:“哥,接下来我们该去哪儿?”
他答道:“驺吾这几天快吓坏了,我们先送驺吾回家,去海内界。是不是应该往巫咸国的灵山山顶?”
乐儿摇头道:“之前绝地天通的时候,前往海内界的路就只有那一条,可是现在……”
乐儿抬头望着海外界的天空:“四界的界限已经开始一点一点模糊。哥,你瞧,这天上,是不是还能看见流动的水?”
姚雵抬眼一瞧,那飘动的云层上空,隐约可见水纹的波痕。姚雵很确定,现在海外界的上空是一片巨大的水体。
“是,之前来海外界的时候好像从未见过。”
乐儿解释道:“这是横隔在海外和海内两界的无尽海。本不应该显现出来的。现在抬头就能瞧见,也就是说,无论我们身处何方,只要能穿过这无尽海,就能到达海内界。”
“巫彭一定把守在灵山丰沮玉门之上。那一条路,我们走不得。或许……”
姚雵明白了:“可以的,我带着你和驺吾走,可以穿过无尽海。”
或许是姚雵的水灵觉已经能够透过天上的水纹看出这无尽海的深浅,又或者,他知道自己必定是要上海内界的,容不得自己再一次失败。
姚雵又凝神一看:“水里有东西。”
乐儿看不见那么远的水体里有什么,便问他:“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都有,正在慢慢沉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这回连乐儿都能看见,天上飘下来许多灵物,他们穿过无尽海来到海外,就像鱼儿重归大海,在适应了一段时间后,便在海外界肆意横行。
乐儿道:“看来是海内的灵物掉下来了。”
姚雵看着掉落的灵物,原本不属于这里的它们,才到这里短短不过些许时辰,就把海外界搅得天翻地覆。
他说:“既然这些灵物能够穿过无尽海来到这里,那我们也能穿过无尽海到达海内。这样乱的局面,巫彭怕也无暇分辨。”
乐儿点点头,心中却有担忧。无尽海,一听这名字就知道,那会是无穷无尽的水。让乐儿穿过无尽海,就像是一颗火苗掉进大海里,随时都会有会被淹没熄灭的危险。
她知道,她既接过了巫罗的黑曜石,无论是出于送驺吾回家,还是前往大荒的目的,她都必须跨过无尽海,可理智让她走,本能的惧怕还是牵制住了她的脚步。
姚雵看出了乐儿的犹疑:“别怕,就当是在天上飞,一样的。”
他们到了一处山头,在离天最近的地方,姚雵托起一阵稳健而轻柔的风,慢慢向天上飞去。随着越飞越近,乐儿能够看见蓝色的穹顶上潋滟的波纹。她双眼一闭,穿过了天与水的界限,再一睁开,驺吾让乐儿骑在背上,周围幻化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气泡泡,在这个泡泡里,是无穷无尽新鲜的风。
驺吾用大脑袋撞了一下姚雵,又往回甩了一下脑袋。
姚雵试探着抬起手,这回驺吾没有抗拒,而是用大脑袋蹭了蹭姚雵的手。
“你是想让我骑在你背上吗?”
驺吾低哼了一声,便算是肯定了。姚雵又秃噜了几下驺吾的大脑袋:“谢谢你。”
二人都骑在驺吾背上之后,驺吾纵身一跃,在大泡泡的保护之下,飞跃在无尽海之间。
乐儿心里的害怕逐渐打消,她也终于有精力去看看无尽海里的情况。驺吾驮着他们左躲右躲,原是为了闪避那些慢慢沉入海底的灵物。他们像一只只鲸鱼凋零陨落,不同的是,他们并不会沉入海底,而是穿过无尽海,到了海外,就又会生龙活虎起来。
乐儿鲜少看过这些灵物,看起来,他们应当是一直生活在海内界。
驺吾轻松地驮着他们跃出了水面,水面之上,显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孤岛,而那孤岛之上,海内界的天空一直是昏沉而混沌。
二人下了驺吾的虎背,这座岛简单而荒凉,上面除了沙石,什么也没有。站在岛上往海里看去,仍有无数的灵物掉落海面,沉入海中。
可乐儿上次到海内界的时候,还没有这样的情况。正当乐儿看着这样的场面发愁的时候,忽有一人乘着两条巨龙,朝着他们飞过来,身后是一抹又长又艳丽的火。
这配置很特别,乐儿一下就认出了他。只见那人也落在岛上,从龙身上下来。
乐儿问:“火神祝融,好巧,在这里碰见你。”
祝融却笑呵呵地摇着头:“孩子,可不是巧,我知道你们会来,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乐儿只见过祝融一面,她不知道祝融缘何会等候多时。祝融解释道:“海内界要崩塌了,在此间的灵物,要么被自己尚未寂灭的贪欲拖进海里,掉到海外界,而后由着自己的贪欲滋长;要么,就会彻底放弃自己的灵识,升至大荒,彻底做一个无知无觉的神明。”
“如果我此时掉进海里,那就再也回不来了。是以我只得一直守在海内界等你上来。”
乐儿问:“火神有何事?”
祝融道:“上次见你一面,我就知道你实在特殊。却因久居海内,我逐渐懒散,那时只是帮了你一把,却没有深究那时的一时兴起,会酿成现在的局面。”
若不是祝融帮助乐儿习得了真正的祝融火,以她之前的能力,丹木是穿不了三界的。
祝融又说:“我说这话不是指责埋怨,而是我自己突然意识到,我得为我之前的过错弥补一些。孩子,你会重新归置好四界的秩序的,对吗?”
乐儿想了想:“我只是想阻止巫彭,不能让他再乱来。至于之后四界的秩序应当如何,我还没有想得那样长远。”
祝融像个和蔼的长者:“或许,与你身后之人探讨一番,你们就会拿定主意了呢?”
祝融的神情像是已经看出了他们之后会怎么做,只是,就连现在的姚雵和乐儿都对未来之事迷茫无措,一个只见过乐儿一面的火神,又为何胸有成竹?
乐儿问:“火神,您为何如此笃定?”
祝融说:“你身上有一块黑曜石,是巫罗给你的吧?”
乐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黑曜石,若祝融已经能将未来洞察得如此深远,看出她身上有一块黑曜石,好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是。我答应了她,帮她去大荒请示上神。”
祝融眨了眨眼,神情中似有感慨:“巫罗原是十巫中做事最计较的一个。在她眼里容不下一颗沙子。你若能得到她托付黑曜石。必定是过了她那一关的。”
乐儿道:“我对十巫的事情了解不多。”
祝融在岛上用火淬炼岛上的沙子,化出三块石大头,又放到海里过了一遍水,自己坐在其中一个石头上,又给了他们两块石头。
“坐。既然有人特意不告诉你他的过去,那我还是有这个责任告诉你的。”
乐儿和姚雵坐在石头上,驺吾则趴在一边。
“绝地天通之前,十巫原是几位上神的使者,负责将上神的旨意传遍四界。那时颛顼铁了心要施行绝地天通,是获得了上神的肯定的。”
“只不过那样一来,上神们就会被划归至大荒,在那里,万物没有灵识,只会永恒地依照着原本的模样运转下去。说得明白一点,颛顼的这个决定,是要剥夺上神们的灵识。”
尽管已经知道颛顼这一位人巫在凡间的丰功伟绩,当乐儿听到颛顼意图剥夺上神的灵识时,乐儿又一次感到震惊。灵觉最末的凡人,究竟是贪欲与野心的驱使,还是责任与信仰的敦促,才会一次又一次挑战悬在他们头顶的神明?
祝融看着乐儿说:“孩子,对于灵识被剥夺这件事,你的感触应该最深。若你没有了灵识,其实你和峚山上千万年生长的丹木并无不同。他们依照本能朝天上生长,却不会意识到此间岁月的流逝。”
乐儿只要想想自己若被剥夺了灵识,就只能当一棵不会说话不会动的树,寂寞地生长在荒山之上,想想都觉得难受。
乐儿问:“上神们……居然同意自己的灵识被剥夺吗?”
祝融答道:“是的。上神拥有着至高无上的灵觉,而他们也明白,如果他们滥用自己的灵觉,世无宁日。此事是颛顼的提议,也是上神们自己主动放弃。”
“若是这样,十巫就没有作用了。”
“这就是促成现在十巫转变的一点。上神归于大荒,但他们身上无边的灵觉,却不能就此荒废了。是以颛顼最初制定大荒界时,还是留了个借用上神灵觉的办法。”
“走入大荒的人,要明白当初上神放弃自身灵识的本心。十巫之中,最先参透上神本心的,就是巫罗。最后参透的,就是巫彭。绝地天通之后,他们只要遵循上神本心,便可借得上神的灵觉,又不至于让自己灵识消散,并以此来传达上神旨意,管理四界秩序。”
乐儿道:“所以,为了防止有人违背了最初的本心,十巫就定下了十颗黑曜石的作用,既是互相监督,也是警醒自己。”
祝融摇头:“制定黑曜石的,原本是上神们。当十巫参透了上神本心,借得上神灵觉之时,就会获得一块黑曜石。但互相监督的规矩,是巫罗提出来的。她身处十巫的位置,自然更明白这位置的利害所在。她敬仰上神放弃灵识的神圣,不允许任何人亵渎和毁坏。”
乐儿问:“这样限制自己举止的规矩,如果仅仅只是巫罗提出来的,那剩下的人居然也同意?”
祝融道:“最开始参透上神本心的那段时间,十巫心齐,也确实十分忠心于上神。他们从跟在十巫身边的时候,办事就十分公允,人人都信服于他们。他们内部的关系也密不可分,提起这规矩的时候,其余九人,都在笑巫罗过虑,他们很轻易地就答应了,答应时也仅仅只是为了让巫罗宽心。”
乐儿道:“可今天的这一切,恰好说明巫罗是对的。他们不可能永远保有初心,巫罗也只是颇有远见地看到了他们的未来。”
祝融不知想到什么,有些感慨:“情谊的消逝和磨灭是最令人痛心的。”
祝融解下了自己身上的一颗朱砂石,那朱砂石在祝融手心化作一颗空心火,递给了乐儿。
乐儿双手捧过那空心火,火焰流窜到乐儿身上就消失不见了。
祝融说:“你我的火灵觉同根同源,既然十巫能够借得上神的灵觉,那我的这一身灵觉,我想把它借与你。”
乐儿问:“为何?”
祝融道:“大概是两眼一睁,觉得自己活够了,又觉得自己曾经熟悉的世界已经远去,我也想追随上神,两眼一闭,什么也不管了。但偏偏还是有一点责任心不敢轻易放下,才在这里等你过来。”
“孩子,初见你的时候,我越看越觉得顺心。你得了我的灵觉,也不必有负担,按照自己的意愿使用就行。只一点,你的本体是一棵树,虽说火生于木,但你在用的时候,还是要节制一些,否则,会有引火烧身的危险。”
祝融说着,他的身体和两龙坐骑肉眼可见地越来越轻而透明,逐渐飘离了这座岛,化作火焰,上升道海内界的天空,在天上消失不见。
祝融交付完自己的一身灵觉之后,放弃了自己的灵识,也归于大荒了。
投机者狂欢着坠落,悲观者黯淡地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