驺吾跟随着族群藏在林氏国深山之中,努力保存着林氏国最后一片净土。他目送着姚雵和乐儿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
姚雵和乐儿走出林氏国,回到来时的那片海滩上,只见越来越多的灵物失足坠海,带着杀戾或哀嚎。
海水浑浊了起来。
姚雵褪去了顾影自怜的悲痛,望着苍茫的海,眼中是细小绵延的悲愁。
他问乐儿:“这些灵物掉到海外界,只怕是会招致海外界更大的祸乱吧?”
乐儿道:“神明若被自己的一己私欲拉下界,成为堕神,或者用凡间更通俗的称谓,他们这是变成了魔。魔是超脱秩序的存在。”
姚雵又问:“海内界还剩多少像驺吾一样的神明呢?岁月静好的时候,他们享有海内界的安详平和,一旦出事,有的高高挂起再也不闻世事,有的下坠成魔为祸一方,还守在自己最初的神位上的,还有多少?”
乐儿答不上来。柏染搅乱了四界格局,现在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不足为奇。
姚雵长叹了一口气,望着海内界浑浊的天:“现在看来,急需解决的,远远不止是虞城一座城的生死恩怨,更关乎到每一个生灵。”
姚雵又自嘲了起来:“你看,我又在说大话。泰逢那句话还真说对了,责任、理想,是要和能力想匹配的,要不然只会招来灾祸。”
乐儿不以为然:“他这个缩头乌龟,说的话再有道理,能有什么用?既然已经有人告诉我们前路怎么走,我们一条路走到黑就是了,大不了赔上一条命。”
姚雵看着乐儿,她气吼吼的样子如同快刀斩乱麻,把他千缠万绕的愁绪一并砍断。
“说得对。”
乐儿问他:“所以我们下一步要去哪儿?直接上大荒吗?”
大荒前路未明,按照巫罗的说法,不是每个人都轻易上得的。姚雵想了会儿,还是说:“你还记得幽都怎么走吗?”
乐儿点点头:“去那里做什么?”
“驺吾提醒了我,我娘没有受到小圆蛊毒的侵害,她的魂魄,很有可能在幽都,我想去找一找她。”
他和家人之间,连一句离别的话都没有。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乐儿道:“好,幽都在东北方。”
乐儿化出一些木材和藤条,编成一只小船:“驺吾留下了,但我们可以坐船去。”
她和姚雵登上了小船,不用船桨,姚雵会让水流推着他们走。在船上,只见周围的海水越来越浑浊,带着泥土的黄色。而后日光昏暗,一座玄黑色的石山就显现在眼前。
他们上了岸,穿过狭小的山洞,再一次来到幽都。
与之前的幽都不同,现在这里连月亮也没有了,若不是乐儿点燃了一把火,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乐儿道:“夫人应该在山上。”
这是姚雵第一次亲自来到幽都,不同于上一次,他感到的是无尽的湿冷。
他们上了山,走到半山腰,就发现山顶有星星点点火光的痕迹,一闪一闪。他们朝着那火光的方向走,走近时,那火光的源头竟然是扶英。
她变成二八少女模样,在火光点点映衬之下,眼眸明亮,穿着一身简便易行的服装,正跪坐着,摸找着身下的石头打火。
这里火石很多,但扶英就算打着了火,也没有可供燃烧的木材,火光在点亮的那一瞬间就又灭了。于是扶英为了能看清楚,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打火。
乐儿站在原地,没有再走近。她交给了姚雵一团火焰,姚雵举着火焰走近扶英,扶英被那团火吸引,朝着姚雵的方向看过来。
起初扶英还没有认出姚雵,待姚雵喊了一声阿娘之后,扶英生前的记忆迅速回笼。她丢下了手上的火石,嘴唇翕动着。
“雵儿……”
看清真的是姚雵以后,扶英的神情瞬间明媚起来:“真的是你!我在这里找了好久,想生一堆火,再找找看你和你阿爹在不在这里……”
姚雵一放手,那团在手心的火焰化成一朵飘动的火莲。姚雵紧紧地抱着扶英:“阿娘……都是我没用……”
扶英轻拍着姚雵安慰道:“不想之前的事情了。我们现在不是又团聚了吗?等找到你阿爹,在哪里生活不是生活?”
姚雵哽咽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向扶英解释虞睿已经魂飞魄散的事实。他没有被下蛊是因为乐儿和驺吾,扶英没有被下蛊是因为小圆放过,虞睿就没有这样好的气运了。
姚雵道:“娘,不找阿爹了,我带你离开这里,可好?”
扶英不理解,松开抱着姚雵的手,看着他泪光闪闪,问:“为什么不找你阿爹了?”
姚雵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其实扶英也能够隐隐猜出其中的缘由了,她便不再追问,又问了另一个问题:“我们还能离开这里吗?”
姚雵其实也不太确定。扶英的尸身已经不存了,他只是觉得,既然找到了扶英,他就不可能再把她留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此时乐儿也走了过来:“夫人,可以出去的。”
扶英看了看乐儿,又留意到这一朵火莲,再看看姚雵的身体,他和自己不一样,他身上是有温度的。
扶英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雵儿……你、你还活着,对不对?”
姚雵一个劲地点着头,扶英这才恍然,为何他们能带有火种,原来不是幽都亡魂。
“太好了……太好了……”
扶英既高兴,又想到以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虽说还有乐儿陪着他,可至亲都不在了。
“好好活下去,不要试图为虞城复仇,那样活着太难了。”
姚雵却摇头:“我活着,就是为了找他们一个一个算账的。韶康、小圆、巫彭,一个都跑不掉。”
扶英心情却沉重起来:“孩子,知道你还活着,比那些仇人身死更让我高兴百倍!你明白吗?既然大憾已经铸成,跨过去!不要再受这个关坎拖累了,否则,你永生永世都没法放过自己的!”
姚雵握着扶英的手:“娘,我都明白,但有些事情,终究还是要我去做的。这不是放下或者逃避就能越过的问题。虞城之后,不止凡间,三界皆生灵涂炭,一路过来我都看在眼里,难道要让我全都视而不见吗?您知道的,若我那样做,只能说明您的儿子真的死了。”
扶英又何尝不知,她生养下来的儿子,从小见不得别人受一点苦,总是能帮一点是一点。只是现在就剩下姚雵了,不是她信不过乐儿,只是要这两个孩子做着这样大的事情,太难了,也太苦了,她现在还帮不了他们一点。
“能够再一次见到您,我好像又活过来一次。”
乐儿低下头,塞给姚雵一片丹木叶子,就默默又走远了一些。她不喜欢这样的场面,这样的时刻多一分或者少一分,都改变不了现实。她不喜欢这种自伤自怜的重聚或离别场景。
姚雵试着想让氛围不再那样凝重,扯出一个笑容:“娘,跟我们走吧,不要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了。或许有一天,我们能够为您重新找到一副身体,那样我们又能重新一起生活了。”
扶英对于生死之事不会执着,但她知道,现在答应姚雵,更多的是能让姚雵得到安慰。她怎么样无所谓,如果能让她的儿子好受一些,她愿意尝试各种事情,下火海也愿意。
扶英道:“阿娘就在这儿,你来做主就好。”
她不再试图劝阻姚雵,若有些事情已经注定,陪伴支持,比选择重要。
“雵儿,若是前路已经确定,阿娘有些想法,想要告诉你。”
“您说。”
扶英握着姚雵的手,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索性现在四界都有了灵觉,你需用灵觉组织起一支忠于自己的队伍。”
“外面的事情,他乱任他乱,但是你自己的规划和节奏不能尾外界所累。虞城最后的那一刻,阿娘在想,虞府到底输给了别人什么?”
“是城国之间的实力吗?不对。在绝地天通的秩序之下,有虞氏绝对是除了斟鄩城以外最强大的存在。是民心向背吗?这一点,你也清楚。你阿爹之前对城民的用心,还有这几年你对虞城的耕耘,我们问心无愧。是韶康和小圆吗?如果仅仅是一两个人的异心和勾连就能够让整座虞城覆灭,那他们绝对不会是主因。”
姚雵这几天也有想过这个问题,但他也仅仅只是把虞城这一场归为人祸,还没有去细究其中缘由。
扶英道:“你的阿爹一直有一个痛点,那就是同斟鄩城那一战之后,他失去了灵觉。一切的被动,或许可以从那时溯源。雵儿,虞城空谈理想,却自己先行放弃了斧钺爪牙,这就不怪会有人觊觎这一块肥膏了。”
姚雵道:“可之前的军民一体,我自认为是能够很好地保护虞城的。”
“不是这个问题!是灵觉!”扶英字字铿锵,“难道因为绝地天通的秩序存在,我们就能心安理得,天真地认为凡间全都是些没有灵觉的平民百姓吗?难道以为凡间的灵觉再也掀不起波浪,我们就可以从此高枕无忧,再也不用担心绝地天通之前的日子会重蹈覆辙吗?是我们放弃了对于灵觉的主动求索,这才是我们失败的根由!”
姚雵从没有见过扶英会对一件事情如此偏颇地站在一边,他只知道,此前虞府对于外界秩序的维持,一贯是中庸的态度。
“您是说……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囿于绝地天通规矩的束缚,而是要主动谋求更加强有力的灵觉去武装自己?”
扶英点头:“对。规则是强者制定,从来也只听从于强者。一旦我们沦为弱势,哪里有什么规则能够保护我们?雵儿,若你决意再去做些什么,那就先忘掉所有的规则秩序,将这世间重新视作蛮荒原始的丛林,你也不是虞城的少主,从此以后,拉帮结派的事情做得,仗势欺人的事情也做得。放下自己原有的那些教养和身段,那些在现在的情况下只会变成阻碍你的绊脚石。没有什么事不能做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明白吗?”
从来都是在虞睿和扶英那里受到规训和束缚,可这一次,扶英亲自解开了姚雵作为人主的枷锁。
姚雵知道,驺吾让他去保有信念而活,而扶英,又教给他重新长出獠牙和利爪。只有这样,信念有所依附,才能生长出强壮根系,才能破开自己的一片天地。
“我明白了,阿娘。”
既然有人先破除了进退有度的规矩,恣意妄为才是现在的生存之道。
扶英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这就好。你还有乐儿,不愁前路不通。”
突然,姚雵感受到胸腔一阵锐痛,他脱力俯下身去,呕出了一口血。
扶英见这场面猛地一惊,却被姚雵按了下来:“阿娘,先帮我瞒着。”
姚雵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巫罗最后对他说过的话,看着自己手上那一口黑血茫然无措。
扶英又紧紧地抱着姚雵,眼中满是心疼:“没事的,没事的。”
姚雵缓过一震,抹掉了手心上的血,那种突如其来的呃不适感渐渐散去,姚雵只是笑笑:“阿娘,我最近火气有些重。”
扶英悄悄望了一眼乐儿,见她并没有察觉。又按下声音问姚雵:“要紧吗?为什么不和乐儿说?她也许会医治呢?”
姚雵不想告诉扶英,若自己这口血真的是他心中预想的那种原因,无药可解。他安慰道:“没事,我心里有数。乐儿这几天也不好受,先别给她添堵了。”
姚雵拿出了那片丹木叶子。之前和乐儿到过幽都,带回过小鹖和虞睿的魂灵,他知道怎么操作。
“阿娘,我带你走。”
扶英轻柔地化成金色雾气,藏进丹木叶子之中,那叶子化成了一朵粉红的落英。
小心翼翼地收好这片落英,姚雵回到乐儿身旁。此前乐儿一直坐在远处发呆,见姚雵过来手上捧着落英,说:“我方才想了想,如果我们能够走到最后一步,仅仅把四界恢复成绝地天通时的原貌是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