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雵看着乐儿,先前他只以为乐儿对于情感鲁钝,现在却发现,这样的心绪难能可贵。好像不论发生何事,身处何方,乐儿都能够以十足的理性去分析问题。
姚雵收好那一片落英:“颛顼制定绝地天通之时,看出了万物自身拥有灵觉的危害,也深知当上神手握灵觉时,一瞬的动念都会招致灾祸。他想要消除这种危害,想到的方法是将合适的灵觉,控制在合适的界限之内。”
“凡间的欲念最旺盛,是以颛顼不敢让他们手握灵觉;上神趋于无情,颛顼也不敢让他们有情。无尽海内外可以保有灵觉,颛顼把它们划分成了兽性的海外和理性的海内界。”
站在幽都山头,四周皆暗淡无光,唯有他们身边那一朵火莲发出幽幽光亮,莲花瓣上下翕动着,一呼一吸之间火光闪烁。站在此处,他们仿佛又重回到混沌无知的世界之中,等待着,让那一朵仅有的火种照亮世界。
乐儿问姚雵:“你心中也有建树了,是吗?”
姚雵道:“绝地天通的弊端,在于颛顼舍不得放弃灵觉的力量。他虽然划分了四界,但还不忍心彻底隔绝。让凡间仍旧保有大巫,让十巫仍旧能够使用上神灵觉。”
“但是,欲望就像流水,它能够撬开没一点微不可察的缝隙,而后水滴石穿地侵蚀着四界原有的界限。这样一来,十巫一旦能够联系到在凡间的人巫,四界格局便形同虚设了。”
乐儿补充道:“或许是那时候,他也不敢肯定自己剥夺凡间灵觉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所以在绝地天通之时,他为后人留下了修改的空间。但谈到开口子的特例,有一就有二。一个水瓢若被穿了一个洞,水早晚是会因为这个微不可察的疏漏流光的。”
“所以我们应当做的,是彻彻底底的绝地天通。”
姚雵问她:“你可想好了,若是要这样做,梯子最后是留不住的。当初巫彭在签令上对你说,你可以随心所欲,或许,你也要学会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乐儿不高兴了:“留退路,之后呢?五百年后周而复始,就会有下一个虞城因此牺牲。你愿意在看到这样的场景再出现吗?”
姚雵料到乐儿会反驳,私心里却希望她能多为自己想一想。
“哥,自从离开凡间以后,我知道,你现在仅剩的一点顾虑全都留给了我。你觉得我可以有退路,你觉得我可以不是虞城人,你觉得我不必像你一样背负仇怨。但是这些顾虑,其实我统统都不需要。”
“若像你说的,我生来自由。那你有没有想过,天地本生不出我。我只是巫彭生拉硬造出来的,我到了在虞城才有了一个家。”
姚雵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犯下的又一个错误,或许当初他不该想着去改变乐儿的想法,不应该同她说些什么和谐美好的蓝图愿景。他看着现在的乐儿,又觉得是他把乐儿教坏了,当初那样的脾气,可以称得上人挡杀人,现在变得这样不顾自己。
若是可以,他想让乐儿成为这路途上的逃兵,把他丢下就好了。
把他丢下之后,或许他就可以再无顾忌,为着自己心中的那一面蓝图和希冀,全力奔赴。
他又很欣慰,这条路不是他孤身一人走。还有乐儿在身边。至少,他的愿景感染到了她,也让她同自己一样,为了那一份信仰而活。
姚雵索性躺了下来,把自己也包裹进无尽的黑暗之中,好像只有在这里四下皆空,允许他暂停下来,想想那些或许已经离他远去的未来。
“好,其余顾虑不再去想。乐儿,你想好怎样才算彻彻底底的绝地天通吗?”
乐儿在他一旁坐下,上空那一枝火莲的光影摇曳着打在他们身上:“毁了大荒,合并海内外,再把幽都分离出来。”
“幽都?为何?”
乐儿不紧不慢说来:“若凡间之人没有灵觉,最大的遗憾会是什么?不是怕守不住一座城,不是怕再也无法反手微云覆手为雨。就算没有灵觉,凡间的争权夺利从来都不曾少过。”
“是生离死别的遗憾。若有灵觉,凡人可以来到幽都将亲人接回去。就像当初舍不得小鹖那样枉死,那时能够将他接回来,是灵觉最有用的时候。至于其他,治水也好,疫病也罢,雪中送炭抑或是锦上添花的作用,单靠人力亦能为之,灵觉没了就没了,总好过时时担忧有人神混战的风险。”
姚雵闭着眼,脑海中之前的经历纷至沓来:“斩断联系……现在四界渗漏如筛,关系错综堪比树根盘根错节,几乎每个人都能是巫彭的爪牙。彻底斩断何其艰难。”
乐儿俯身道:“哥,一起去大荒吧。不去忧虑成与不成,就当是去大荒玩一圈,顺道看看,侍奉月亮的常羲神女,是不是真如故事里讲的羞羞答答不给看。”
姚雵低下了头,无声地浅笑:“不急。若要事情能成,不能只靠我们两个人的力量。那是鲁莽,不是勇气。贸然上大荒,是对于自己和局势的盲目乐观。我们还需先摸清楚四界现在的情况。”
姚雵伸出手,乐儿顺势将他拽起来。却在将要启程之时,那一朵火莲忽闪忽灭。
姚雵问:“这是怎么了?”
乐儿感受着自己手上的火灵觉,说:“看来是被巫彭抓到把柄了。”
姚雵不明所以,乐儿解释道:“他大概是知道了我在巫山上种的那棵树。那里靠近巫咸国,他此时怕是守在树下等我呢。”
姚雵后背一凉:“若是他把树砍了,你会怎么样?”
乐儿却笑了:“别担心,现在四界未稳,砍了树,通道就塌了。他不敢。”
突然,火莲上摇摇欲坠的火焰有稳定下来。
“看来有人在巫山上守着。是巫芸吗?”
姚雵眉间忧虑凝重:“巫彭不会拿那棵丹木怎样,但巫芸是不知道的。若巫彭借此机会挟持巫芸……”
这才是巫彭真正的意图。
乐儿思虑一番:“看来我们还是得过去一趟。”
他们离开了幽都,乘着那只小船往西南方向赶去,却在海上误入一阵迷雾之中,待姚雵把迷雾驱散,眼前赫然是一座山峰。
山脚海滩边,一位曼妙女子正在等着他们。
“前路凶险,二位何不先进来坐坐?”
那女子看起来并无恶意。乐儿和姚雵登上了岸,就见那女子开口道:“这里已是海内界的巫山,有两位故友让我切切在此处拦着你们。”
乐儿看着那女子的模样:“巫山……您是,桃姬神女吗?”
那女子温婉一笑:“你听说过我?从何处听来?巫彭那里吗?”
乐儿记得,有一回她和柏染路过巫山乐儿见巫山群山婀娜,正想靠近欣赏一番,却被柏染罕见地拒绝了。
“那地方……好是好,只是住着的神女不好惹。阿爹和她有过节,还是算了吧。”
乐儿好几次追问过,他和巫山神女到底有何过节,却只得到一些含糊的回答。
“她这人精得很,只有被她算计的份。”
那时乐儿越听越好奇:“阿爹,你也有被人算计的一天?”
只见柏染那时脸上像吃了虫子一样古怪:“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乐儿总觉得其中不简单:“她是你旧相好?”
“去!别胡说!”
此后乐儿好几次旁敲侧击,从巫山问到中原,都没见柏染松过一点口。渐渐地,乐儿那阵兴奋劲儿过去之后,也就不问了。
乐儿看着眼前的桃姬神女,确实是个可人模样:“他只与我说过和你有过节,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桃姬听完哈哈笑着:“他管这叫过节?真是小家子气。”
桃姬把乐儿和姚雵领到她的神邸处,乐儿见一时半会是走不成了,推拖道:“神女,我们要去海外,有件急事。”
桃姬道:“是担心住在巫咸国半山腰的爷孙俩?这你放心,那个小的现在好着呢。被我接到你栽的那棵树旁暂住,巫咸国的人还没那个胆子过来。”
桃姬拿出了一盘鲜果放在他们面前:“还有急事吗?”
乐儿摇了摇头,顺了神女的意留下来。
桃姬接着方才的话头:“巫彭这人想要从我这里捞到一些好处,被我看出来了,我不肯。仅此而已,就被他说成是我算计了。说起来,巫彭当初过来讨好我的时候,确实带劲!”
桃姬脸上露出玩味的神情,这表情又勾出乐儿的好奇心了:“他真的和你相好过?”
桃姬很笃定地点头:“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接近我,只是为了获取巫山势力的支持,好作为他在巫咸国的臂膀。哎!可是架不住他的手段,我便将计就计地和他好了几年。那几年,我确实过得滋润。”
桃姬和巫彭说起同一段往事来,简直是天壤之别。看着桃姬沉浸在回忆之中微微一笑的模样,乐儿大概也能够猜得出三分了。
“神女,您是说,您当初看上了巫彭有几分姿色,吊着他的胃口和他……行了云雨之欢,之后就甩了他了,是这样吗?”
桃姬眼前一亮:“你年纪轻轻,懂的还真不少!巫彭平日里就教你这些事情吗?”
……
乐儿被噎得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得连连摇头:“他应该羞于提起这段往事。”
“该!”桃姬得意地咬牙切齿,“不知道他那张嘴惹得多少神明失策答应为他卖命,遇上我,那只能算是针尖对麦芒,可算计不了我一点!”
桃姬又温柔地笑笑,看着乐儿:“孩子,你别担心,我也大概听说过了,你从没出生就被他算计尽了。你到了我这儿,有我护着你,他不会轻易对你怎么样的。”
意料之外的相助让乐儿受宠若惊:“神女,您是怎么知道我们要过来的?”
“叫神女显得生分了,算起来,你可以叫我太姨奶,这样就亲近多了!”
桃姬说着,往厅堂后喊了一声:“担心这两个孩子这么久,是时候出来见见了!”
话音刚落,从厅堂后又走出两位神女。
洞庭湖的娥皇和女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