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英早就按捺不住了,从厅堂后面飞奔过来,狠狠地抱紧了乐儿,又上下检查了一遍姚雵:“孩子,你们都还好吧?”
娥皇行事比女英稳重多了,来到姚雵身旁,牵着他的手,看着女英絮絮叨叨地讲着她们这几天的经历。
“洞庭湖乱了,我们出门瞧了一眼,见虞城地方向有一棵冒火的树,动荡都是从那里开始蔓延开来的。我和姐姐立时觉得不好,知道天地通路被那棵树撑开,我们顺势去虞城看了一眼。”
女英说着,又抑制不住情绪:“还好桃姬这里没有被波及,虞城没了,洞庭湖也没了,我们姐妹俩一路上别提多狼狈了!”
女英竟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连桃姬都看不过眼:“好了好了,连孩子都还没哭,你怎么倒先哭上了!巫山虽没有像洞庭湖那样的大湖,但山川河流,还是容得下你们几个人在这里生活的!”
女英又把眼泪一抹,对乐儿和姚雵说:“对,桃姬是我们的好姐妹!我们向她说了这些事情以后,她知道你们在巫山边栽了一棵树,也留意了那里的情况。”
“前几天,巫彭带着巫咸国的几个神巫,找到了那棵树的位置,见一时半会儿靠近不了那棵树,恰逢那个小男孩出门,被他们瞧见了,把他抓了去。”
乐儿急了:“抓了去?不是说……”
女英连忙安慰道:“别急别急!眼见那棵树的结界就快护不住那孩子,桃姬就捞了他一把,还现身和巫彭对峙了。巫彭是知道桃姬的能耐的,便也收手了。”
乐儿抿了抿嘴:“巫彭可不是会轻易收手的性子。桃姬神女,您没有把巫芸他们带上来吗?”
桃姬遗憾地摇头:“他说他不能走。三年前他的爷爷去世了。他想守着爷爷的坟。”
乐儿低眉思索着:“现在时局不稳,他留在那里总归是个隐患。”
她回头对姚雵说:“哥,你在这里陪着太姨奶们,我去一趟海外巫山。巫芸应该能听进我的话,我把他带上来先避避风头。”
姚雵点点头:“去吧。快去快回。”
姚雵没有执意跟去,一是他相信乐儿有能力平安带回巫芸,二是,他现在感觉不太好,去了八成也是个拖累。
桃姬在一旁说:“海内外的巫山都是我管着的,我知道一条通往海外的近路。跟我来吧。”
桃姬带着乐儿穿过一处山洞,洞外俨然就是海外界。
桃姬又说:“不用担心巫咸国,我远远地跟着你。”
乐儿往巫山于巫咸国的边界走去,远远的就看见自己之前栽种的丹木已经长成一棵苍天大树。她路过到了自己家的那棵树下,不想那丹木感知到了乐儿回来,竟燃起了熊熊大火。
乐儿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遂留在树下,她能够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火灵觉又增强了些,丹木的树根也深深地扎进土里,汲取了更多的水,以维持树冠上的火焰。
这明显是比刚种下时的灵觉又增强了。
不一会儿,乐儿听见身后有人跑过来的声响,一回头,便撞见巫芸。
巫芸已经长成可靠的大人模样了。看见树下有人,他还愣了一会儿,不过很快辨认出了这是乐儿。
“祖宗……”
“祖宗!真的是你!”
“我看见树着火了,还以为又是巫咸国的人来捣乱了,我就赶紧上来。”
乐儿看着巫芸还算壮实的身板,也放心了许多:“我听说爷爷去世了?”
提起爷爷,巫芸脸上没有悲伤的神色:“是。多活的那些年,爷爷过得还算不错。三年前在睡梦中过世的。我把他安葬另一处山头。从这里也能看……”
巫芸想到什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祖宗,你送给我爷爷补身子的那棵树……我、我也种在他坟头了。”
祖宗送的救命树变成坟头树,巫芸想想都觉得不吉利。可是那时巫芸看着留下的树苗,鬼使神差地就种在坟边了。
乐儿点点头,朝着巫芸指到一半的方向看去,那矮小一些的山峰上,能够看到另一株丹木,不想松柏那样笔直,而是弯弯曲曲的,刚好给树底一些荫蔽:“挺好,还能遮荫。”
巫芸见乐儿没有生气,也松了口气,却发现来的只有乐儿一人。
“祖宗,阿兄呢?”
“没跟过来。我是来带你到海内界避避风头的。这里虽说有些结界,但我现在还没有把我能一只保障你的安全。”
巫芸低着头,乐儿又说:“听话。你现在的处境,其实很危险。”
巫芸问:“那我爷爷呢?”
“巫咸国要抓的是能够拿捏住我的把柄。我可以在你爷爷的坟地也设下一个结界,你跟我到海内。我想,巫咸国应当不会费那个心思去挖死人骨头。那样对他们来说费力不讨好。明白我的意思吗?”
巫芸迟疑了一会,也同意了:“我和爷爷本就是祖宗救下的。自然不能是祖宗的拖累。”
乐儿松了口气,如果巫芸同意跟她回到海内界,那么,暂时是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让巫芸牵制住她的了。
巫芸一直在悄悄观察乐儿的脸色。从刚刚见到乐儿的时候,巫芸欣喜万分,可那欣喜很快便被乐儿脸上的疲惫之色消泄掉了。
巫芸发现,再一次相见,乐儿也和他一样,长高了。但是精神气却没有之前的足了。
近日四界动荡,巫芸也是听说了一些传言和风声的。前几日巫山神女和巫彭对峙的时候,巫芸在一遍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一些情况。他知道,巫咸国的人都在利用乐儿。
他试探着问:“祖宗,多年不见,我现在有灵觉了,也能够为你分担一些了。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乐儿轻轻摇头:“好好活着,比说什么要帮我更重要。不能再有人因为我的身份被牵连进去了。”
巫芸看出了,必是有些事情困扰着乐儿的:“祖宗,您不是会让顾虑拖慢您脚步之人。我知道一定发生了很严重的事,但看您现在的状态,这不是您。”
乐儿听完,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心中有个疑问。”
乐儿看着巫芸道:“你的阿兄,原本是对理想那么饱有热情之人,这些年来一提起对虞城的规划,简直跟不需要睡觉似的。”
“这样对虞城倾注了这么多的人,为何现在会变得犹犹豫豫?先前他每走一步都要问我的意见,那不是真的在问,只是担忧我的安全。我原想着,等他缓过那一阵最痛苦的灭城之痛以后,他性情大变也好,他对我有怨言也罢,总归可以缓过来,缓过来之后,就会想下一步的去路。”
“下一步的去路现在是有了,可他现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首先顾虑的是我?这样一来,好像绊住他脚步的变成了是我,我不想这样。巫芸,这究竟是我太无情了,还是他走不出灭城的打击才导致的?”
巫芸在乐儿自立行间感受到了他们残酷的经历。灭城,还是灭了自己精心耕耘的一座城,巫芸能想象到姚雵心里的痛苦。他也知道,乐儿并不是无情,而是她自己有足够的执行力,令她先行摒除去情绪的干扰,而专注于现在应该做的事。
“祖宗,或许您应该多给阿兄一些时间。他心思细腻,情绪对他的牵绊自然也重。”
乐儿却否认一般地连连摇头:“我是怕他还是陷在自己的情绪里面出不来。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唉……这种感觉太难受了。巫芸,我不怕和他一起死,我就怕他留着后手想将我推开。”
巫芸问:“会不会是他害怕再失去些什么呢?比如,祖宗在阿兄心里应当是很重要的存在。他会不会是怕一味地复仇,会将你也拖入深渊?”
乐儿也认为这种考量很有可能:“是!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我都和他剖白过了,他也明白我不喜欢他将我束之高阁,让我置身事外。可,若是彼此都明白是这个情况之后,我又能怎么办呢?怪他太过担心我?怪他不愿让我奋不顾身?”
说话间,乐儿和巫芸也走到了药剂等待他们的地方。桃姬远远的就看见乐儿手脚并用地和巫芸抱怨着些什么,脸上那叫一个气愤但无可奈何。
桃姬徐缓的声音缓和了这扑面而来的冲突氛围:“乖孙,是什么事情惹你不高兴了?”
桃姬和娥皇女英互称姐妹,很自然而然地就加入了太姨奶地备份序列,认了乐儿和姚雵两个曾孙。
乐儿知道自己又激动了,收敛了声音:“没什么,心火旺罢了。”
桃姬一眼看穿:“是有人惹你不高兴了,你还拿他没办法。只能走远一些,自己生闷气。把能认真听你话的朋友当自己抱怨的出气筒?”
“抱怨?我没有在抱怨,我只是试图分析这究竟是为什么。”
桃姬止了话连连点头:“好好好,那你分析出什么了吗?”
乐儿看着桃姬,脑筋一转:“诶?太姨奶,您见多识广,能不能也帮我分析分析?”
桃姬饶有兴致:“说来听听?”
乐儿又是手忙脚乱地和桃姬描述了一通姚雵是如何地反常,桃姬边听边引着乐儿和巫芸走回通往海内的山洞。她听了一路,走到山洞半路,突然停了下来,忽然神情凝重。
“乖孙,你是说,他对如何复仇不是很急切,反倒一直忧心着你的退路?”
乐儿又仔细地捋了一遍姚雵最近对她的态度:“我觉得是这样的。”
桃姬:“乖孙,假如,假如啊,你现在知道了自己走不出这山洞,会对你哥留些什么话?”
这假设倒是清奇,直接把乐儿的那些分析全都冲刷掉了,眼前只剩下黑暗无尽的山洞。
“如果我走不出来……”
“我会担心我哥以后该怎么办。”
桃姬点点头:“他不是退缩,他是很认真地在给你考虑以后的路呢。”
乐儿问:“什么意思?他走不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