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儿的眼神像一根尖刺,深深扎进姚雵的心里,但是他不闪也不避,而是将乐儿拥入怀中。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才不敢和你提起。”
乐儿卸下了所有的力气。她现在还被这个人紧紧抱着,一如这几年来,每天早上任由他将自己叫醒时那样。
她贪恋和依赖这样的感觉。不是肌肤之亲,只是隔着彼此的衣料,感受着从对方传来的力道和暖意。
在虞城的时候,乐儿可以不是一个赖床的人,她喜欢粘着姚雵,却不肯明着说。直到有一次,她发现自己在半睡半醒迷迷糊糊的时候,姚雵是默认可以由着她胡来的。
他们之间几乎很少主动拥抱彼此。只会在开玩笑时,在环境局限之时,就是没有主动而明白地拥抱过。
乐儿喉咙发紧:“你别以为你现在这样,我就可以不生气了。你早该告诉我。那样的话,我们就不应该躲着巫彭从长计议,不应该答应了巫罗计划着怎样上大荒,我应该直接找到巫彭面前,管他要做什么,让他先把你的毒解了。”
姚雵最怕乐儿这样做了。
“你知道我最开始得知这件事情,是什么感觉吗?”
“我有想过是韶康,可是他完全没必要这样做。他那个时候若是有心让我死,根本不会偏开那半寸刀刃,也不用多余说那句让我不要再挣扎。那把刀是巫彭给他的,以巫彭缜密的性子,若要借刀杀人,临走之前,他也会自己补一刀的。”
“他没有那样做,就是他知道,在韶康将刀刺进我身体里的那一刻,不论有没有一刀致命,我以后都不会对他产生威胁了。那时候我很怕,怕韶康也对你做了同样的事情。我忧心了许久,幸好你没事。”
“后来的一路上,我根本没有时间留给自己伤春悲秋了。我听着你对于找巫彭复仇的规划,听着你对四界格局的看法,我很想同你一起,但我知道,我大概没有机会参与了,可我不想将这样艰难的任务背在你一个人的身上。”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劝你适时放下,更不知道我应不应该劝你放下,毕竟同样的事情若落到我头上,无论如何我都会去做到。我怕说多了,你会有所觉察,我自知是没有那样的能力管住你的。”
怀中的人正细微地颤抖着,这是姚雵不曾遇到过的情况。他只能试图将她抱得更紧,缓和着她的情绪。
“所以你兜兜转转将我骗来巫山,看到太姨奶们的关切和嘘寒问暖,你自以为找到可以将我托付之人,你就可以放心了?我告诉你,我若此时想找巫彭算账,你们谁都拦不住我,就算玉石俱焚……”
“我问过巫罗了,这种毒,无药可解。”
无药可解,所以就算把巫彭绑来这里也是无用。这样的情况下,乐儿不会撇下姚雵去和巫彭算这无可挽回的账。
无药可解,乐儿再冲动亦是无用。
乐儿这才知道,那一天,他明明可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那几个凡人杀死,却要在将要离开巫罗的时候带着耳鼠回到巫罗身边。
“所以你从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姚雵轻声回答:“没有,我是在幽都才确认的。我不知道我还有多久,所以不能贸然和你一起上大荒。我死在半路不要紧,可不能让你踏入未知的危险。恰好有个借口让我们回到巫山,乐儿,或许……到此为止吧。跟着太姨奶们好好生活,她们会对你好的。”
乐儿的双手缓缓举起,回抱着姚雵,看着远处的群山,无措而颤动的眸光忽然稳了下来。
“你想得美。”
乐儿挣开了姚雵的怀抱:“答应巫罗的事情还没办到,也还没去找巫彭算账,再说了,你欠我说休假以后去外面玩的承诺,还没还完呢。你就想把我扔在这里,让太姨奶把我圈起来?”
姚雵笑了,顾左右而言他,是乐儿在对一件事情没有把握的时候,强行让自己拿回掌控权而转移的话题。
“她们可圈不住你。想去哪儿玩?这件事可以先办到。”
乐儿虽然这么说着,但她也知道,现在不适合真的满世界乱跑,于是想了想桃姬能够庇护得住的范围:“想找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没有太姨奶,没有巫彭,也没有巫芸在的地方。”
姚雵双手捂上乐儿的眼睛:“好,我带你走。”
一如最开始带着乐儿到流民村时一样,乐儿只觉得双脚腾空,悠然一瞬之间稳稳落地,再一睁眼,就远离了桃姬的神邸。
群山嶙峋,层峦叠嶂。湛蓝无边,一碧如洗。山不似山,像婀娜多姿的曼妙仙子。脚下绽放群芳,是花朵争相斗艳。
“哪里来的花?这时节,早就该没有了。”
姚雵站在她身后:“花草不过顺应时节而开。遮上几片云,浇上几滴雨,它们就能开给你看。”
乐儿问:“你操控得了海内界的天气?这里还是巫山吗?”
“是巫山。我找了一片视野开阔的地方,不错吧?”
这样的氛围下,它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隐去了现实中的急迫。
仿佛这里只是梦境,在梦境里,一切皆可随心所欲。
乐儿想了想,为这一片绿茵添上一棵可以倚靠的树,它不必长得笔直,更似游龙画凤恣意舒展。
他们一如往常坐在树下,望着天空发呆。微风轻轻摇曳着树枝,斑驳的树影映在他们身上。
“早知道这里这么惬意,我死活都要把你从虞城中拖出来,建设属于我们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姚雵道:“好啊,我送你的水晶串,也能吞云吐雾,到时在巫山边上你栽下的丹木那里,随你生造出来。”
乐儿撇了撇嘴:“哼,到那时,我怕是懒得自己做。”
到那时,就不能你陪着我去做吗?
“唔……那就游走海外,选一处心仪的地方,把丹木移栽到那里,学着老祖宗一样,守着那里,做个不闻世事的快活神仙。”
乐儿想了想:“现在海外界这么乱,恐怕那处心仪的地方是在海内幽都。”
你若是死了,我应该会经常去幽都找你。若不能将你的魂灵带出幽都,我就在那里常住了。
姚雵道:“幽都只有太阳,若是又你这么一棵冒火的树生长在幽都,确实是另一番奇特景象。”
天上的云层密聚起来,变成灰蒙蒙的一层,找不到一丁点蓝。
姚雵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感受着气流滑过鼻腔的速率,已经开始滞涩起来了,一如这灰蒙蒙的天空。
摇晃的树梢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乐儿看着天空,这样厚的云层,怕是要下起雨来。
“众神都不重视幽都。那只是一处死魂灵的填埋场,不是四界需要幽都,而是无处遗弃的死魂灵需要一处乱葬岗。哥,若是真要躲起来,幽都还真是个不错的好去处。”
姚雵懒散着声音回答:“活在乱葬岗吗?”
乐儿眼眶泛起微微一圈红晕:“乱葬岗也只是遭人嫌弃,我将那里拾兜拾兜,有了光亮,那里安息着的魂灵或许就能活泛起来了。如果凡间有人想要联系死去的亲人,我可以做那个帮他们联络的人?”
“嗯……若是这样,将幽都般得离凡间近一些,不要在海内了,太远了……”
乐儿不是听不出姚雵的声音开始弱下去了。
可是她不想对这个信息做出反应。好像只要不理会,担心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乐儿望着天:“好啊,到时候你负责般幽都,最好将幽都做成一艘船,漂在无尽海里,不用花力气就能推着幽都走了。”
……
没有回应。
乐儿喉头紧了一下。
“哼,虞城少主,一贯锦衣玉食的,让你做个苦力,你倒是不吱声了?”
乐儿坐了起来,往旁边一瞧,姚雵喘得很艰难,右手一直揪着心口。
乐儿再也不能假装看不见了。这样的场面直接撕碎了这场美好。乐儿哆哆嗦嗦地想要帮姚雵,可却是全然没有办法。
“哥……哥……很难受吗?”
姚雵强行聚回一点神智,望着乐儿,忽然一串泪珠从眼尾落了下来。
他没想过这一刻来得这样突然。
沙哑的声音穿过滞涩的咽喉:“乐儿,其实我还有个秘密。”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说给你听,我现在想说出来了。”
天上雪花簌簌飞落,将周围的翠绿蒙上浅浅的一片白。地上开出的小花,也渐渐被雪花压弯埋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喜欢喊你妹妹了。”
“我知道我对你有别的私心,但我好像有不能这样做。”
姚雵浅浅一笑:“之前还一直心烦,怕你长大后怎么办,我是不是就没有理由留住你了。现在好了,倒是再也不用顾虑这个问题了。”
乐儿颤着声问:“什么?什么私心……哥,你说明白一点……”
姚雵又喘了几声:“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就当我是在说胡话。今天之后,你就全都忘了吧……”
忽然,周围的落雪密集了起来,誓要将周围肉眼可见的地方都涂成白色。他们的周围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乐儿怕姚雵冷着了,跪坐在他身边,将他身上的雪都拨开。
她一下一下,轻轻地扫掉姚雵身上的雪,忽然双手就停在了姚雵身上。
她不敢动,强压着双手不要颤抖,静默了几瞬之后,乐儿看着周围一片白茫茫,却连想要为姚雵生一堆火取暖的心思都没有了。
手掌下的身体,无声无息之中,已经没有了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