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空白,是乐儿当下唯一的感觉。
她好像不能理解眼前人为何成了这般模样。她去握他的手,却是触手冰凉。
乐儿想把姚雵抱起来,瘫软的身体却配合不了一点,乐儿尝试了几次,却都失手。
她看着姚雵,眼中满是倏忽不定的震颤:“哥,别赖床了,起来呀?”
“起来了,这里凉……”
一如每天姚雵把乐儿叫醒时那样,乐儿这一回轻声哄着,固执地认为这样,就能够把姚雵喊醒。
自愈术不要命地输给姚雵,却都似泥牛入海。半点作用也不显现。乐儿彻底慌了神,焦急的呼吸声中都带着哭腔。她逼迫着自己强行镇定下来,用藤条轻柔地将姚雵扶起,再背到自己肩上。
姚雵地个头比乐儿高出不少,这会儿乐儿似有无边的力气,稳稳地将姚雵背在肩上,看着周围的方向,又把他背回到桃姬神邸之中。
回到桃姬神邸,乐儿稳稳地将姚雵放下。众人一看见这场景都紧张地围了起来,乐儿无助道:“太姨奶……你们救救他!”
乐儿一路把姚雵背回来,在放下他的时候体位发生了改变,从姚雵嘴角渗出一缕黑色的血液。姚雵脸色已经青灰,众人一看这情状,都知道这已是回天乏术,只是不曾料到事情进展竟这样快。
桃姬默默叹了口气,看着乐儿央求自己的模样,只得软了声音道:“乖孙,让他去吧。”
乐儿似是听不懂这几个字,眼中蓄着的泪还不肯掉下一滴来固执地摇摇头:“去哪儿?他要去哪儿?太姨奶,你们怎么……你们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对吗?”
桃姬道:“我们也是听你说雵儿的反常之处以后,才刚刚推理出来其中的缘由,却不想进展得这样快……乐儿,听我说,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可这是你必须要迈过去的一道坎。”
娥皇和女英跪在姚雵身侧,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掉嘴角的污血,神情之中满是怜惜:“这孩子受苦了……”
巫芸则愣在一旁,他根本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才好。
“我不想听!你们怎么就这样轻易放弃了他!你们怎么这样确定他一定活不成?他刚刚明明还好好的!你们不想救他,我来救!不用你们管!”
说着,乐儿就挣脱了桃姬地手,返回去又将姚雵背上,离开了桃姬神邸。
“乐儿!”
娥皇拉住了桃姬的手,悄声说:“别打扰她,我们悄悄看着就好了。事情来得突然,于情于理,确实会这样难以接受的。”
桃姬听从了娥皇的话,只是远远地看顾着他们。乐儿背着姚雵,穿过了方才桃姬带她来的小道,落到了海外界。海外界虽凶险,却是乐儿熟悉的地方。乐儿背着姚雵,到了她种下的丹木树下,却是失足滑了一跤,背上的姚雵顺势滚了下来,嘴角又是一丝黑血。
乐儿迅速爬过去查看姚雵的情况。她颤着手想要抹掉姚雵嘴角的血,却因是侧卧位,乐儿怎么擦都擦不完。她知道,这是他体内的毒彻底发作了,才会这样长久止不住血。
毒素侵蚀着姚雵的肺腑,非自愈术可治。可乐儿现在却只有这一种方法。顾不得其他,她想试着像当初挽救冻死的小鹖那样,用丹木的根茎穿过姚雵的皮肉,先荣养这这副身体。
慌乱之间,山间飘来一阵风,乐儿头顶的丹木叶子莎莎作响,她抬头一看,突然有了别的主意。
丹木……有什么丹木能比乐儿亲手种下的这一棵与她同出一脉的树苗更加有力量?乐儿走到那棵丹木树下,看着七年前种下的小苗如今已经长成参天巨树,斑驳的树皮记录着岁月的年轮。
乐儿右手抚上丹木的树干,摩梭着龟裂的树皮,突然手上一发力,这棵丹木的树干处突然破开一道口子,鲜红的汁液瞬间迸发出来,乐儿只觉心口一阵锐痛,当即撤手蹲了下来。
她缓过一阵,又重新爬了起来,继续撕开丹木的树干,鲜红的汁水汩汩流出。原本晴朗的海外巫山骤时乌云密布。
一旁观察着的桃姬他们看到乐儿这样的举动,当即赶了过来:“乐儿!你在做什么?快停下!”
可丹木受到威胁时,危急时刻引发的结界护体比平时强上百倍,就连桃姬一时也被阻挡在结界之外。乐儿额上汗珠密布,轻喘不止,却只是微微侧头瞥了一眼桃姬:“不用你们管!”
下一刻,乐儿使出了全力,一气将丹木的树干剖到底,如同撕扯开自己身上的血肉,乐儿抑制不住一声痛呼,随着树干被剖开,乐儿也倒在地上。天上忽然飘下了鹅毛大雪,穿过结界,将鲜红的汁液轻柔覆盖。
乐儿不敢放任自己失去意识。她又挣扎着爬起来,见丹木的树干已然剖开成型,乐儿又转身回去看姚雵,她已然没有多少力气,只得双手环住姚雵,一点一点把他拖到丹木树荫下,又仔仔细细地再为他扫一遍身上的落雪。
“没事的,我可以把你救活的。你别怕。”
乐儿又盯着姚雵看了许久,像是要把他的身影印刻进自己的骨髓里。而后周围爬满了藤条,轻柔地将姚雵托起,慢慢送入到丹木的树干里面。丹木被扯开的伤口还未来得及愈合,又从中生长出千万条细密的根系,刺入姚雵的皮肉当中,顺着他的经脉一路滋长,直至探查到他的心脏处,在根系的荣养下,姚雵的心脏又开始跳动起来。
可乐儿知道,姚雵的情况不比当时的小鹖,小鹖浑身无伤无毒,丹木自然可以维持他的身体。可入髓的毒药啃噬着姚雵的肺脏,表面看上去没有异常,实则那些根系一旦触及他的肺脏,同样会被毒液啃噬凋零。毒血亦损伤着荣养姚雵身体的这些根系。
如果要维持姚雵已无声息的身体,这些刺入的根系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被侵蚀又重新生长,这同样耗费着乐儿的心力。
藤条将被剖开的丹木树干密织着覆盖起来,将姚雵的身体彻底封进树干之中。等到再也看不见姚雵,乐儿眼前一黑,倒在柔软的雪地之中,周围的结界也随之被桃姬破开。
“乐儿!”
她们迅速地赶到乐儿身边,抱起她,探入她的灵台察看。万幸乐儿只是心力交瘁晕倒。桃姬抱起乐儿,想要把她带回海内巫山疗养。
巫芸跟了过来,对桃姬说:“我来背着祖宗吧。”
桃姬把乐儿交给巫芸背上,众人又护着乐儿回到海内。
只有海外界丹木天上的雪花,久久不肯停歇。
乐儿没有昏过去多久,就被惊醒过来,一睁眼,她躺在桃姬的寝殿处,身上是柔软的丝被。
“醒了?”
桃姬和娥皇女英,还有巫芸一只守在乐儿身边,见她睁开了眼,都围了上来。
乐儿问:“我哥呢?”
桃姬道:“你忘了?他睡着呢,睡在你种下的那棵丹木里。”
她多希望这是一场梦,噩梦清醒过来,能够听见大家说姚雵平安无事。
噩梦是醒不过来的。
乐儿一点也没有想起床的意思,空洞的眼睛望着上方,没了方向。
桃姬又说:“我还以为你像他说的一样,真的能隔绝情感的困扰呢。”
“谁?”
“娥皇方才同我说了,雵儿托我们一定照顾好你,说你有时候看上去没心没肺的,但心是好的。让我们不要觉得你无情。”
“现在看来,他一点也不了解你。”
乐儿又把头转过来,看着桃姬,不知为何一直在眼中打转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太姨奶,我觉得好痛,浑身都好痛,没有一点力气。为什么会这样……虞城没了我都没有这样痛过。”
一旦开了口子,乐儿眼中的泪再也存不住了,连珠串一般夺眶而出。桃姬知道乐儿心里痛,却不知道该怎样向她解释这样一种痛。
“乐儿这是长大了,内心的情感也丰富了。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不懂得这样的心绪从何处生发,又能怎样排解,所以乐儿心里难受。”
桃姬轻轻抚拍着乐儿,耐心解释说:“乐儿习惯了依赖哥哥,不愿意他离开。所以一时不习惯。”
可乐儿只是固执地摇头:“不对,这不一样。这样的事情我经历过,当初阿爹把我扔在虞城的时候,我也难过,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我觉得我像快死了。”
桃姬听乐儿如此说,心中也有了几分揣测。她试着问乐儿:“好孩子,能和太姨奶说说,为什么你觉得阿爹抛弃你,和哥哥离开你,你觉得这两件事不一样呢?”
乐儿一时说不上来,桃姬又问:“你喜欢和哥哥一起,比当初喜欢和阿爹一起生活更多,是不是?就是因为太喜欢了,舍不得放走,所以才这样痛?”
“嗯……”
“那乐儿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不想把自己的哥哥分享给别人呢?”
乐儿想过小鹖,可是她知道小鹖和姚雵的关系,渐渐地也就默认了让小鹖喊他小姚哥。
乐儿摇了摇头。
“不过,夫人之前曾提过想要给哥哥定亲,说有鬲氏的女儿小时候也喊姚雵哥哥……那时候,我不喜欢。”
桃姬问:“不想让他再多一个妹妹,只有你一个妹妹便够了?”
乐儿点点头:“哥知道我不喜欢,就再也没有提有鬲氏的女儿了。”
桃姬听完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哥可能,不止把你当作妹妹,你也是一样,不只是把他当作哥哥,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
乐儿毫无头绪:“什么……我听不明白。”
不过,她很快想到,姚雵最后的时刻,好像也在说着同样的事情。
乐儿立时坐了起来,看着桃姬,问:“他说过不喜欢喊我妹妹,可那时我没有来得及细想。太姨奶,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我求求你了,哥好像也不愿意同我说个明白……”
桃姬斟酌几番,耐不住乐儿泪眼婆娑地苦苦哀求:“他对你是爱。只是他不敢把这份爱告诉你,因为他不确定你是不是同样也爱他。”
“他知道,作为哥哥的身份,他绝不能够近水楼台地去左右你的想法,干涉你的决定。所以他一直只是守着做你哥哥的底线,却将他自己的真实想法埋藏于心,所以,你一直都不知道。”
“大概是到了最后的时刻,突然不知道怎样做是对的,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真实的情况,所以才这样含糊地说出来。想让你知道,又苦恼于现在让你知道了,会徒增你的愁绪。”
乐儿听着桃姬的解释,自己却混乱不堪。她现在捋不清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桃姬自己胡乱猜测的,更不知道该如何看待和处理这样的情绪。
她看着桃姬,问:“太姨奶,你与我们见面不过这几天,为何能这般笃定我们之间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