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焰沉入水底,激起周围一层沸腾而细密的泡泡。祝融火在水下渐渐静下来,又化成乐儿的模样,她闭着眼睛,沉睡着落入水底。
昏暗的水下,一只巨大的猛兽从深处游过来,九个兽头像章鱼的触须,又似水螅的触角,忽而一口巨大的獠牙张开,将乐儿整个吞没。
眼前闪烁着模糊的光影,乐儿睁开眼,见四周宽敞而明亮,她站立在虞城大街之上。
乐儿看着自己的手,又确定了自己现在不应该在这里。
“怎么回事?我不应该在去大荒的路上吗?”
乐儿尝试过让自己清醒过来,对着自己又掐又打,可是除了让自己痛,半点用处都没有。
大街上斧子见状走过来,问她:“乐儿,你怎么了?有蚊子咬你吗?”
乐儿看着眼前鲜活的人,分明知道这只是假象。
若是真实的斧子,他不会这样问。因为斧子知道,乐儿身上带着驱虫的药草,每年夏天她都会分给虞城的城民。不存在会有蚊子咬她的情况。
乐儿还是回了话:“没有,就是人有些恍惚。我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
斧子道:“你前几天忙坏了,今天就别忙活了,早些回虞府去吧,少主肯定等着你呢。”
“等我?为什么?”
斧子看着眼前发懵的乐儿觉得好笑:“看来真是忙坏了,你去了就知道了。”
斧子说完就走了。乐儿没有多想,正想抬手摧毁眼前的幻象,却见虞城城民一个个鲜活地出现在她眼前,她看着虞城大街上,有人身负柴草前行,有人荷锄信步,还有几个小孩围成一圈玩游戏。
他们见到乐儿,一个个都热情地打着招呼。犹似之前在虞城那般。乐儿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一时有些沉醉,却强迫着自己清醒过来,认清自己现在身处幻境之中。
她收了手,没有摧毁他们。
既然斧子说让自己快些回虞府,乐儿想着,或许那里能有逃脱这场幻境的办法。
虞府的护卫一如往常朝着乐儿行礼。可乐儿却是踌躇在虞府门口,惹得护卫都有些不知所措。
乐儿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是很想再去见虞府中这些生造出来的假人,明知是假的,却如同活人站在自己面前,好没意思。
突然,虞府里小圆跑了出来,见乐儿愣在门口,赶紧拽着她进去:“乐儿,愣在门口做什么?虞府里的人都等你好久了。”
看着小圆紧握自己的手,乐儿一瞬间有些惊诧。若放在真实的虞府之中,她和小圆断不会有这般亲近的举动。她们之间似一矛一盾,利益不相符合,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有所交往时若不是相逼迫,平日里也都是浅交。
何时这关系如同亲姐妹了?
乐儿由着小圆把她拽进虞府,才看见虞睿和扶英在前院等着她,扶英耳聪目明,和虞睿站在一起和蔼可亲。
扶英道:“乐儿,快进来,再晚可就误了成人礼的时辰了!”
什么成人礼?何时扶英和虞睿会为她办成人礼?
只见前院小圆培养的花儿开得正盛,扶英接过下人端来的礼服,小圆在前面拉着,扶英在后面推着,把乐儿推进房间。
“什么?我不换这衣服!”
不由得乐儿辩驳,扶英和小圆连哄带骗地把她送到屋子里。
“好好好,知道你不喜欢穿着繁复的衣服,可成人礼就只有这一次,要好好办,不能马虎了!”
乐儿看着这衣服的样式:“这……这是少主规格的服制,我穿这个……合适吗?”
就算是成人礼,乐儿也没想过虞府会用少主的规格来为她置办。
扶英手上忙活着,又轻缓地回答乐儿:“你说呢?这么些年,你还不能算是有虞氏的女儿吗?”
小圆和扶英配合得当,先除了乐儿的旧衣服,随后礼服就披了上来,小圆扶着乐儿的肩膀转了一圈,扶英再把衣服系上,三两下就为乐儿穿好了衣服。
扶英仔细地为乐儿整理着仪容,一边说:“之前啊,我和城主商量过,看你在虞府一天天长大,却从没有为你置办过生辰宴。悄悄地问过你哥,他说你不喜欢这些仪式性的玩意儿,我们这才作罢。”
“一年之前,我们算着你的年岁,想着今年你就该成人了,再不好好办一场成人礼,真说不过去。我们又跑去问你哥,你猜他怎么说,他也不知道你的生辰在哪一天。”
“他也知道,成人礼对每一个人的成长而言事关重大,不用我们敦促,他又怕你提前知道了会推辞,一直只旁敲侧击地想要问出你的生辰,知道个大概的节气也是好的。”
扶英此话一出,乐儿倒有些印象。今年以来,她总觉得姚雵对她讲的话中有话。什么“你怎么确定我比你大了七岁?”什么“像你这样独一无二的存在,诞生之时一定天生异象。”
那时乐儿只觉得姚雵想与她斗嘴,一时是想得出一些千年老树精的旁证来当下一次吵架的谈资,一时又想要得到些哄骗着她和好的甜言蜜语。加上今年以来虞城的事情多,总是吵着吵着就作罢。
只一次,乐儿同姚雵讲过,她刚有灵识之时是在中秋时节,具体哪一天却不得而知。
乐儿回想着刚刚从虞城大街走来时的节气,应当是一年当中秋老虎的时候。
扶英说中了一些现实当中的对话,乐儿却不是很惊讶。毕竟在幻境中,被窃取记忆以使幻境更加真实,是常有的事。乐儿没有拆穿,她想看看这一场幻境究竟要拿她做什么。
扶英为乐儿梳好了发髻,这样将头发束起来,乐儿不太习惯。她喜欢披散着头发,再不然,就捡起一根草叶将头发绑成一束就好了。这样繁缛的发髻,都快把乐儿打扮得不像她了。
乐儿有些嫌弃地扭着脖子,扶英嘱咐道:“成人礼没有结束之前,你可千万忍着点儿,一会儿可要在发髻上加簪,才算仪式完成呢。”
乐儿点了点头,看着自己穿上礼服又束起头发,才发觉自己在虞城,从来都没有像这样融入过人间的习俗规矩。这些年来,她更多的只是旁观和了解。
随后,扶英牵着乐儿的手走出了房间,来到正厅,正厅里,虞睿坐在中间,庄严而亲切。
此时,小圆悄悄上前,在乐儿身边耳语:“乐儿,按照成人礼的规矩,是要叩拜尊长的。可是城主说了,他也算不得你正式的尊长,所以待会儿拜与不拜,全在于你。”
乐儿还想着说些什么,不料阿四站在虞睿身旁,已经在诵读着虞城成人礼的规程。他的话庄严而神圣,字句之间,就能让人静心下来,聚神在他营造出来的氛围之中。
“今,七十五年八月,虞城有女,灵资聪慧,勇谋有嘉……”
不止怎的,在阿四的念词声中,乐儿头一次用了这样长的时间仔细端详着虞睿,看见他久经世事,更看见她之前从未细想过的,一位城主身上的心量与仁慈。
若非如此,何能有虞城这些年的经营?
“于今日行成人礼,尊长在前,拜——”
阿四说这话之时,实际上有小手势示意着乐儿不必听他的话,可乐儿仍是跪拜下去了。这是乐儿第一次拜虞睿,也是第一次肯定他的经营谋略,知道他的不易,更是拜这几年在他之下的虞城,让自己成长起来。
虞睿一看乐儿跪下,忙上前扶起她,阿四这才匆匆忙忙地说着下一步的进程:“兴,加簪——”
虞睿上前说:“加簪一事不由我来。”
随后只见虞睿退到一旁,从后面屏风处走出来姚雵,双手捧着装了玉簪的盒子。
面前的姚雵神情无悲无喜,更多的是严肃。乐儿一看见他,心中却只有千万般不舍,双眼一直盯着他看,却不敢说话,怕这一刻的幻境会因为与现实不符而打破,她情愿在这一刻的假象里多停留一会儿。
姚雵捧着玉簪来到乐儿身前,看着她有些想哭的模样,忽而没了严肃,用簪把轻轻敲了一下乐儿的额头:“开心点儿,这是你的成人礼。”
乐儿被这一敲,破涕为笑,想着若是真实的场景,姚雵还真有可能这样做。
姚雵亲手为她簪发,而后说:“这簪子是我亲手打磨出来的。一直藏到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
随着簪发完成,阿四在一边喊:“礼成——”
看着眼前完成成人礼的乐儿,姚雵眼中除了欣喜,又多出了几分愁绪。扶英招呼着虞睿、小圆和阿四先暂避到一旁,正厅之中只剩下乐儿和姚雵。
乐儿看出了姚雵眼中的哀愁,问他:“我的成人礼,你发什么愁啊?”
姚雵低头浅笑着:“在想,你还能在虞府住多久。”
就算心中的那一份理智一直告诫着她,现在只是在幻境之中,眼前的姚雵也不是真实的,但乐儿还是忍不住宽慰着打趣道:“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难不成过了成人礼,你还要与我分家不成?”
“这可是你说的。”
姚雵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乐儿非得细细地去想这一份承诺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虞府挺好的,我就想赖在这儿。”
乐儿越说心里越没底气,她看着眼前的姚雵,明明是幻境中造出来的,眼底的愁绪却又像在巫山时一样真实。
鬼使神差地,乐儿嘟囔了一句:“你不想让我做你的妹妹吗?”
此言一处,姚雵眼中的愁绪散了大半,看着乐儿,说:“不应该是问我想不想,要问你自己。”
“你……挺好的呀。”
乐儿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彼此之间沉默了几瞬,只听姚雵道:“你不喜欢别人像你一样粘着我,对吗?”
乐儿点头。
“你不喜欢我像对你好一样,也对别人那样好,对吗?”
乐儿又点头。
“你甚至不喜欢别人对我太过亲密的夸赞或是贬低,就连玩笑也不行,我的好坏只能让你来评价,我要是在外面挨打也得先经过你的同意,是不是?”
姚雵的情绪有些激动,乐儿只能顺着他的话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乐儿还是点点头:“我希望你是我一个人的,又不希望你的世界变成孤身一人。”
姚雵忽然松了口气:“乐儿,谢谢你告诉我答案。”
乐儿抬头看着姚雵,她突然分不清眼前的姚雵是真是假。她自知自己熟识姚雵,不比虞城其他人,只需要稍微一点破绽,她都能分辨得出眼前人的真伪。
可是眼前人,她分辨不出来。
她忽然有个奇怪的假想,看着眼前的姚雵想拼命地确认。
“哥……是你吗?”
“真的是你吗?你……”
姚雵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乐儿明媚一笑:“出去吧,离开这幻境。”
姚雵想把乐儿推开,可是乐儿突然握紧了姚雵的手臂不愿挪动一点儿。
“如果真的是你,我愿意留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