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雵刚想拒绝,乐儿又说:“我知道你的秘密。”
“我想……所以,让我留在这儿,好吗?”
姚雵迟疑了一瞬,沉声道:“这里是假的,是幻境。你不应当沉溺在这里。这不是你的性格。”
“你怎知我不会?幻境是假,可你不假。你怎么确定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们不止一次一起进入过不同的幻境,难道那些记忆都是假的吗?如果外面天崩地裂,我们就守好这里的虞城,过着岁月静好的日子,不好吗?”
“不好。”
姚雵敛起温柔的神情:“我们还没有走到山穷水尽那一步,此时耽溺在这里,无异于对酿成这一切灾祸之人举手投降。无异于放弃了外面那些尚在挣扎的生灵。我知道,其实没有理由让你一个人去承担这些未来,但至少,你不应该陷于此地。”
“可是这里有你。”
“若是这样,我亦是虚假。你了解我,若是真实的我,必不会让你耽于此地。若我心软让你留下,同意了让你困在这里的我,还会是真的我吗?时年日久,当你再回溯今日,发现一切的美好都源于这个虚假的挽留,你真的会开心吗?”
乐儿也说不出来。在这幻境中初见姚雵的那一刻,她确实心中有过恍惚。可周围的不合理让她一次次地割裂又自我弥补,实际上是对自己的麻醉和欺骗。
若真的留在这里,等到再也欺骗不了自己的那一天,今日所见的美好,全都会变成痛苦的源泉。
姚雵见乐儿似是被他劝住了,软了声音相劝:“记着,你现在的目的是上大荒,在没有到达大荒之前,所有拖住你脚步的东西,包括我,你都不必在意和怜惜。回到你最初时的模样,不必考虑太多。”
“我原先总认为你做事欠周到,现在我需要再告诉你一件事,这里不是凡间,你不必再为凡间的规矩礼节束缚了。”
说完,姚雵放开了乐儿的手,一步一步往后退。乐儿眼前的虞府也在一点一点远离。她有心想要追赶,却拦下了自己的脚步。
姚雵教会了她有情,却在这里重新教会她无情。
大厦将倾,柱石岂能弃民而逃?
姚雵站在远处,和虞府、一众虞城城民一起,望着乐儿的方向招手。
荷担的老叟卸下担子:“乐儿,成人礼办好了,以后的路要好好走啊!”
乐儿闭了眼,再次睁开,眼前的幻境迅速坍缩。一切光源消逝于远处,黑暗之中,她看见取代幻境光源的,是一只长者九个脑袋的神兽。
那神兽长着九个不同的兽首,有虎豹熊罴,也有蜥蛇禽龟。
其中的蜥首开口道:“留在这儿吧。众神或坠落或逃散,没有道理让你承担这一切。我会诚信为你规划一副理想之境,在这里,一切皆可如愿实现。”
乐儿摇头:“我期望理想成真,却不是在此时此地。”
“为何?到了大荒,或许一切皆是虚无呢?那你这样苦苦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乐儿想了一会儿:“求得心中的一个踏实。”
“若我不上大荒,我会永远有个遗憾,若当初倾尽我全力,事情会不会和现在不同?若我沉溺此处,我会永远有个心结,眼前心悦之人,是真是假,是否真的归于安宁?若我无视众生,我会永远有个愧疚,我学到了世间情爱,却长久地辜负了它。若我原谅造成这一切的人,我就不再是原来的我了。”
蜥首问:“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在众生与姚雵之间做一个选择。先前你对芸芸众生并无情感,既然你的情爱是由他滋养生发,你应该先于爱众生之前去爱他。他已然身故,我亦有此能力聚起他的魂魄留于此处伴你左右。如此,你若离开这里,是要放弃他吗?”
乐儿看着蜥首,慨然一笑:“非他所愿,强求无用。能放我出去吗?”
蜥首点点头,正要上前,乐儿问他:“您是镇守此地的神明吗?”
蜥首长开了嘴,吐出舌头将乐儿裹住:“吾名开明兽,镇守帝之下都。凡不得上神真谛着皆不可上。”
乐儿眼前又是一片漆黑。她为了逃脱巫彭的追捕,落入昆仑帝都山脚水系之中,被开明兽吞噬,想要利用幻境困住每一个想上大荒之人。若乐儿真的选择留在幻境,就会被开明兽吞食消化,重新化为虚无了。
蜥首含着乐儿,将她吐出,长舌托举着她伸出水面,乐儿双眼一睁,自己在一口井中。
开明兽告诉她:“往上走,就是大荒了。”
井水不似那山脚水系有向下的吸力。乐儿用藤条将自己托举出井口,越过玉石雕砌城的井槛,发现自己身处半山腰。
乐儿循着山顶望去,有一道巨大的玉门,想是和那丰沮玉门一样,只要越过那道门,就能够上达大荒。
乐儿转身朝着井口一望,那水面五彩四溢,像那绚丽美好的幻境一样。
她不愿去想那幻境之中的姚雵究竟是真是假,迈步往山顶攀登。
她逐渐登上山顶,昆仑山的全貌也逐渐展现在她眼前。山顶有九扇玉门,门与门之间互相拼合,像是在昆仑之虚山顶处戴上的一顶王冠,王冠中央就是那一簇巨大的木禾。
每扇门的正下方山腰有九口玉井,井水通向山脚,山脚环山的水系向八方发散。无论祈求上大荒之人从何处来,都要经过这几道关卡。而镇压于帝之下都水下的,才是那九个头的开明兽。
乐儿往远处望去,水系蜿蜒,西方是凤凰神兽,北方是方才取道而来的几棵巨树,南方是各种走兽,西方则躺着巨大的神明尸身,形成一座大山。
北方巨树荫蔽而成的林木延伸到神明尸身山脚,巨树的树冠也偏向那尸身的方向生长。站在帝之下都的山顶上望去,才能看见那几棵巨树的树冠生长成披着斗篷的神巫模样,神巫围着神明尸身静立着。
乐儿仔细一看,若以几位神巫为主体,那几棵巨树像是在神巫身上套加上层层链条,似枷锁将他们束缚在此处,守候着倒下的神明尸身。
这里无论是神明抑或其他,都是托举和守候帝之下都的工具。各司其职,各得其所,长久地坐落在这里。
乐儿好像才明白巫彭野心何来。若是对上神的虔诚不再,何必再虚守禁锢于此处。大概那造梯的初衷,是怜惜应龙和女魃,觉得自己的境地与他们别无二致,一个想上来,一个想下去,都觉得自己身份错位。
乐儿不想去深究巫彭开启天地通路的根由,转身走近玉门之中。只觉浑身飘飘然,一脚踩空,确实漂浮在虚空之中。
她看见常羲驾着月车在头顶划过,才知常羲根本不会害羞。所有神明在此处各司其职,不会疲累,永不停歇。
她忽而迷失了方向,不知自己应当走向何处,所求为何。她在大荒之中兜兜转转,才知道为何与上神原旨相通之人才能上来。
这里只有过去,若所图为私,这里的一切皆是虚无。
忽有一群人身着神巫斗篷朝她飘来,乐儿警惕地后退,却被宽慰道:“别怕,我们不是巫咸国的神巫。”
为首的那一人不过与她相当的年纪,身上盘着许多蛇,做事却有条不紊。只见乐儿衣袖处突然飞出那一块巫罗的黑曜石,落在那人掌心。他细细端详之后,才道:“跟我来吧,这里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乐儿跟着几人飞去,落到一处山头,为首那人解释道:“这里是互人国。我叫灵恝。你把我们理解成大荒中的巫咸国就行。”
灵恝带着那块黑曜石,走入互人国山中,山间有条河流,乐儿朝河里一看,只见河中有用半边身子用力游泳的鱼,像偏瘫一样。
灵恝让乐儿在此处等候,他自己则飞到山顶上。那山顶有一条巨大的瀑布,乐儿猜想是这河流的源头。
灵恝将黑曜石投入瀑布之中,黑曜石顺着河流飘来,化成这偏瘫的鱼,游到乐儿这边,又化成一条玄黑色的蛇。
灵恝从山顶赶回来,从河中捞出这条玄蛇,只见这玄蛇离了岸,化成一个人的模样。
乐儿惊讶地看着眼前人,这分明是巫罗。
巫罗施施然睁开了眼,看着眼前的乐儿,笑道:“你真的上来了,看来我没有看错人。”
乐儿问:“所以,你的意图是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的本意,是想让我帮你重生吗?”
巫罗笑着摇头:“互人国又名重生谷,想要复生的却不是我们这些人,而是让颛顼重生。互人国人人皆诵读的一句咒语,叫——颛顼死即复生。”
乐儿不明白,巫罗又解释:“我只是负责在下界中,寻找能够让颛顼重生之人,说得再明白一点,我想找的,是另一个颛顼。只要把祂带来这里,继承了绝地天通的初衷,便是让颛顼重生了。”
乐儿问:“为何必须让颛顼重生?你的目的是维护绝地天通秩序的存在,可你既然是大荒界之人,下界是生是死,好像与你关系并不大。我是说,我不理解您为何承接这一使命。”
巫罗笑答:“我的使命,是让下一个继承颛顼意志的人,理解我的使命。我和灵恝,会带你在大荒之中转转,看过之后,若有不明白的,再来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