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罗点头:“是。有了驺吾的感召,四方更加臣服于帝舜,自然为他举荐了更多能人志士,大禹便是其中之一。可以说,大禹是因驺吾的感召出现在帝舜身边的。”
脚下的洪水漫山,山坡之上,聚集了许许多多的凡人,他们渺小如蝼蚁,却能齐心协力,用草浆和石头绑成巨大的拦水大坝,沉入洪水之中,又用绳索拼命牵引,想要稳固堤坝,借而能有时间改变洪水的流向。
他们在一致的口令声中做着相同的步伐。人心之齐,不亚于拥有灵觉的神明。乐儿知道,那能够挡住洪水的步伐,就是后人称道的禹步。
巫罗道:“大禹知晓将洪水引流改道的做法,但他聚不起人心。那时他听闻帝舜仁德引得神兽驺吾降临,心想契机已到,于是自荐抗洪。乐儿,若你是帝舜,此时洪水滔天,听闻有一位名叫禹的部族首领拥有治水良方,却提出要借用你手中的驺吾,你该如何?”
乐儿思索道:“十巫能够让驺吾辅佐帝舜,应当也是信任于他,知道他一心只为凡人谋生,不求其他。而帝舜既获得十巫信任,也自当肩负起妥善保管驺吾的职责。大禹此时向帝舜提出借用驺吾,不排除他有别的用途,可水患又迫在眉睫……”
乐儿长叹:“当时当刻,若换做是我,恐怕也会借给他。”
巫罗道:“有了驺吾的助力,大禹治水良方也终于得到众人的重视和认真对待,禹步有了用武之地,众人齐心治水,再加上困于凡间的应龙也应驺吾的感召前来相助,有了十巫的准许,大禹又上海外界,寻求能够遁地的旋龟相助,洪水才得以平息。”
“可是乐儿,若你是帝舜,治水之后的大禹,你又当如何处置?”
脚下大地,洪水退却,众人围聚在大禹身边欢欣鼓舞,驺吾也还伴随于大禹身侧。反观帝舜,虽亦是任人有功,却总归不比大禹更得人心。
乐儿道:“此时的大禹赢得了人心,帝位,或可一夺。可大禹而今是凡间功臣,帝舜也不好对大禹做些什么。或许……学着之前的炎黄,分地而治,也许可以避免一场战争。”
巫罗道:“可,那时的大禹不是炎帝,更像蚩尤。”
乐儿明白了:“所以有虞氏是在这时被夏后氏赶下共主之位吗?”
“是的。帝舜死后,大禹认为契机已到,联合众部族将有虞氏赶出斟鄩,自坐帝位。他如何夺得的帝位,自己再清楚不过了。所以他忌惮功臣,忌惮举荐,更忌惮有人功高盖主又夺了他的位置。思来想去,给自己的儿子也粉饰成有功之臣,这样,帝位就顺利传给自己的儿子了。”
“禹传启后,和有虞氏的联系隔了一代,做事就不考虑先恩了。几次想把有虞氏屠杀殆尽。可这家天下不过几代,太康失国,兜兜转转,韶康又在有虞氏手下。”
乐儿道:“又是一样的关系,不得不依赖,又是一样的结局,夺取代之。”
巫罗问:“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什么意思?”
巫罗看着乐儿,没有立刻回答,想等着乐儿自己反应过来。
“柏染……这也是他做的局?”
巫罗道:“巫彭在下界的经营,比我预想中的更加长久。当初他作为十巫,亲眼得见舜禹之间的帝位更迭。那时,治水牺牲了不少凡人,已经取得了人祭开启的条件,若不是帝舜有意退让,绝地天通的松动,可就不止是允许人巫上海外界那样简单了。巫彭知道绝地天通松动的契机是什么,便也想如法炮制一次,在有虞氏,另外上演一次舜禹迭代。”
乐儿眼眸颤动:“帝舜那一次的危机是洪水,如法炮制,那……有虞氏的危机是……”
巫罗道:“原本,巫彭所想的启动人祭的契机,应当是将水患置换成旱灾,把女魃引来旱灾的罪名加到你的头上。再加上小圆的辅佐,这样一来,有虞氏豢养造成旱灾的元凶,人心就会偏向韶康这边。”
“可是阴差阳错,你和姚雵的经营,倒让虞城城民接纳了你。巫彭失了先机,便只得将真的女魃引来了。”
乐儿恍然,半天说不出话:“所以……我到虞城之时,原本就是巫彭奔着覆灭有虞氏的目的而去的……我……可我到头来还是成了湮灭虞城的凶器。”
巫罗安慰道:“你也不必如此自责,最开始,你也只是一颗任由巫彭摆布的棋子,罪在于他。”
乐儿道:“我知道了……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挑中了我,是看出了我是最恨这一切发生的人吧!”
巫罗道:“我要挑选的,是有一颗恒常之心的人,像天上太阳的焰火,久久不息。此事非常人可为,古往今来,面对千秋万代之责任,有能者避之,无能者怨愤,鲜少有付诸行动者,更无能持恒心之人。”
巫罗斟酌着,说:“若论私心,先前在北山等你之时,我还不能确定你是我要找的人,可现在,我十分确定。”
乐儿问:“为何?呵,我哥死了,你很高兴我唯一的退路也没有了,这样我一定就会奋不顾身了,是吧?”
巫罗沉默了。话很难听,但她确实如此想。
“你成功了。明白了这么多世代的来龙去脉和恩恩怨怨,新怨叠加旧恨,全都归拢到我一人身上。最重要的,我在虞城生活了这么多年,跟在我哥身边这么久,所以你知道,我不会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你希望有人帮你绝地天通,又不想此人是无视天地生灵暴戾之徒。”
乐儿看着周围混沌的大荒:“只是……我来都来了,难道大荒只能让我明白要走的路,却一点也帮不了我吗?”
乐儿不死心,又害怕得到否定的答案,于是半打趣地问巫罗:“说不定你与我说,有什么能够救活我哥的办法,我会更上心呢?”
巫罗浅笑道:“关于姚雵……有你想要的解答,却不在这大荒,我无法助你。”
乐儿愣了一瞬:“所以……真的有办法,你知道有办法!能告诉我在哪里有我想要的解答吗?”
巫罗却摇头:“一切已成因果,无需按图索骥。只是……我却有一件私事要托你办成。”
“是什么?”
巫罗一招手,眼前又出现了一座山,却不是先前的首领模样,更像是东南的一座大山连绵起伏,云遮雾绕。
巫罗道:“这是苍梧之野,葬着帝舜,帝舜成神后,泯灭人性之前,托我一件事。”
巫罗带着乐儿落到苍梧山上,苍梧山上浮现出当初帝舜化归大荒之前的场景。那时巫罗来找他商量化归大荒的时间,却见帝舜心中焦虑,似还有放不下的东西,晾着巫罗在一旁,自己则来回踱步,找不到一处安宁。
那时,巫罗已等了帝舜好长一段时间,却始终不见他化归大荒。自黄帝以来,所有成神之人,无一例外都遵循了自行分离人性和神性的先例,巫罗怕这一先例被打破,会扰乱了四界秩序。于是问他:“我见你有心事未了,不如告诉我,或许我能够帮你达成。”
“当真?”
“我……我死之前,自以为为娥皇和女英安排好了一切,可不想,她们竟随我而去,我无法下大荒界,也寻不到她们二人的魂魄。巫罗大人,能帮我找找她们吗?”
巫罗放出身上的蛇,群蛇下界打听消息,不久便回来,重新盘旋在巫罗身上,在巫罗耳边吐着信子。
巫罗道:“她们应当是在幽都。身死之人若不能成神,魂魄是要归入幽都的。”
“幽都?不行不行,那里太阴冷了,她们受不住的。”
巫罗打断了帝舜:“您已不是凡间人巫,按理来说,身后之事,皆与您无关。何况,您的两位妃子的归处,是她们自己的选择,并非意外。或许,您应当尊重她们的选择呢?”
帝舜道:“是。话虽如此,可对于她们,我有过错。我听到了她们对我的控诉,若不能弥补,我心不安。”
巫罗叹了口气:“这就是您久久不愿泯灭人性的原因吧。帝舜,我的职责,原本是督促您化归大荒。既然……您有未竟之心愿,我或许能帮你办到,只要您遵循四界秩序。”
“您救救她们,至少,把她们从幽都接出来?她们二人自小养尊处优,若到那浑浑噩噩之地,我心不忍。”
巫罗却说:“她们成不了神。凡人魂魄,又无肉身,就算接出来了,她们也是无处可去的。”
帝舜问:“那我呢?用我一身神力,我不是成神了吗?若我可以泯灭人性,或许,也可散去神性,为她们求得一处安身之地呢?”
巫罗有些惊讶:“您想好了,若是连神性都不存于大荒,您可就真的从此消失了。”
“我愿意的。”
巫罗斟酌了一会儿,说:“若你愿意散去一身神力,我倒是可以借用您的神力,在海外界,帮她们寻得一处地方。让她们像海外界的灵物一样,做两个海外界无忧无虑的神女,如何?”
“如此甚好!”
巫罗又说:“只是……该把她们放在哪儿呢?”
帝舜道:“若是可以选,能不能,将她们安置在洞庭湖?此前她们常说,想要去南方大泽去看看,我却始终没有完成她们的心愿。”
巫罗道:“自然可以!”
……
乐儿看着眼前巫罗显现出的当时的画面,才明白为何娥皇和女英会成为洞庭湖的神女。
“原来如此,既然事情已经办妥了,还需要我做什么呢?”
巫罗道:“事情虽办妥了,可帝舜还有几句话让我传达,我却始终没有去告诉她们。”
乐儿明白了:“所以,你想让我当个传话的,给太姨奶们带几句话?好啊,说吧!”
巫罗将帝舜想告诉娥皇女英的话告知乐儿,乐儿听完,久久不能平息。
“你会把话带到的吧?”
乐儿缓缓点头:“嗯。”
“巫罗大人,还有一事。”
“什么?”
“帝舜彻底消失了。我不想求取什么虚无缥缈的因果,您能不能明白告诉我,我和我哥……或许,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巫罗想了想,只告诉乐儿:“他心有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