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海的浪潮一阵一阵拍打在乐儿脚边。她看着左手的珠串,朝海中迈出了一步。
海水稳稳地将她托起,她想的没错。
乐儿一步一步走到海面之上,身后的昆仑之虚渐渐远去,她孑然一身行走在海上,海平面在乐儿视角尽头画了一个圆,圆上是晶莹的天蓝,圆下是暗沉的海蓝,除此之外,也就几片云朵草草点缀,聊胜于无了。
这样的场景,让她想起刚到虞城之时,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做的那个梦。只不过那场梦里是绿莹莹的草场,而这里变成了汪洋大海。
迷茫,漂泊无依,是梦境中与现在重叠的感受。那场梦里,以前有柏树,有跟在白虎身后的人,不至于让她害怕走不出那个草场。
乐儿现在望着四处海面,却是什么都没有。晴朗的日光晃了她的双眼,她站在海中,渐渐地迷失了方向,索性站在原地,任由脚边的海水漫过。
海风在她的耳边扑哧扑哧,咸咸的。
忽而头顶上空飘来一片不大的云朵,替她遮住了毒辣的日光,不偏不倚。
乐儿抬头望着那朵云,厚厚的云层压住了如光,旨在四周透出边缘的一周光芒。恍惚一瞬,她竟然觉得那朵白云很像驺吾。
想到这儿,乐儿会心一笑,又朝着巫山的方向走去。
海外巫山上,大雪自那天之后未曾停歇,却在近日那棵丹木烧起了火,引得桃姬担忧地下去察看。而后她回了海内,将这一情况告诉了娥皇女英,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焦急等待了两日,正当她们也想动身前往帝之下都之时,乐儿回来了。
她神情平静,去了桃姬神邸。三人围成一圈对乐儿又瞧又摸,生怕她们着曾孙女儿掉了一根头发丝。
娥皇问:“如何?可有收获?没有也不要紧,回来就好。”
乐儿正想说些什么,可娥皇不由得乐儿插话,从袖中掏出一支素玉簪子,递到乐儿手上。
“这是前些天桃姬去丹木下的雪地里拾到的,应当是你不小心掉下的簪子。”
素玉簪子……
乐儿这一瞬连呼吸都忘了,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簪子。
娥皇以为乐儿这是失而复得,忙宽慰她东西没有丢。可乐儿抬眼,红着眼圈告诉娥皇:“太姨奶……是真的……他是真的……”
娥皇不明所以,只得顺着安抚道:“对,是真的。”
乐儿摇了摇头:“我去大荒之前,开明兽造了一场幻境困住我,幻境里是虞城,这簪子……之前我从未见过,和幻境里我哥却说,这是为我的成人礼准备的,是他亲手打磨的……太姨奶,我先前只当自己愿意去相信幻境中的他真的是魂魄如梦,却不想能够真的见到这根簪子!”
娥皇在乐儿磕磕绊绊的述说中听明白了:“这簪子,是在那雪地里捡的,或许,是雵儿一直藏着,到那里才掉出来,混在雪地里。这样说来,雵儿或许就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现在还看不见他。”
乐儿猛地点头。开明兽的那一场幻境,也许想要困住的不是乐儿,只是圆了姚雵仍觉得遗憾之事。
乐儿收了眼泪,握着簪子,对娥皇说:“太姨奶,我在大荒,见到了帝舜,他有话要让我带给你们。”
“帝舜?”娥皇和女英一听,神情瞬间肃穆。
“他想说——”
帝舜在苍梧山中坐下,对着巫罗踌躇着想要说出口的话,挑挑拣拣,索性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让巫罗能记起的就说与她们听。
“让妹妹多看着姐姐,她姐姐心思重,有时容易现在自己的情绪里出不来妹妹也是,大大咧咧的,平时姐妹俩好着,这些细微的情绪变化,妹妹却不见得能够时时察觉。”
“姐姐爱做糕点,也不知道在海外界生活还能不能拿到这些食材用具,若是想要自己做,小心着些,别伤到了手,还有,春日里去林地里折笋,别忘了多带几块厚一点的布包着,免得笋上的容貌划破了手……”
“还有啊……”
帝舜一说就停不下来,巫罗在一旁听得青一阵红一阵,却没有打断。
“跟她们说一声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是我食盐,现在她们要来找我都找不见。早知是这样,当初就不该瞒着她们,应当明白告诉。我知道她们有很多问题,那时我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可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走到苍梧山就撑不住了,不是故意想要离开她们。”
“惦记着呢,当然是放心不下,不是说把她们交给我的心腹以后就完全放心了。若是可以多陪着她们,我也是愿意的。说到这里,既然走的人已经回不来了,让她们索性就把我当成一个负心汉,厌了弃了都可以,别再惦记我了,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最重要的一点,让她们在心里要独立,不是说事事都让他们学会自己扛,而是想让她们,特别是姐姐知道,没有我,她们姐妹俩一样可以活得很精彩的。或许……可以让她们再伤心一阵吧,这一阵过了之后,姐妹俩过着自己舒服的小日子,若是还有精力,就为自己划定一个理想,有奔头的日子过着才不赖……”
“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们再不肯原谅我,那我也没办法了。反正她们又找不到我,以后随她们姐妹俩在背地里怎么编排数落我,都无需再藏着掖着,算我大人有大量,特许她们说我坏话!”
巫罗没有想到生前备受敬仰的有虞氏君主帝舜私底下竟是这样一个絮絮叨叨的性子,若不是巫罗要帮他带话,估计也没有缘分见得这个场面。巫罗甚至觉得现在在她眼前的不是帝王君主,而只是小家里围着妻子转悠的粘人丈夫。
巫罗是没经历过这些情情爱爱,刚听帝舜讲这些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细细想来,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未了的牵挂,事无巨细,都为她们姐妹俩想周全了。甚至还教她们怎样在心里把自己彻底剔除出去,没有负担、自由潇洒地去过自己的日子。
也许是这些话叫巫罗来讲实在是难以说出口,这才一拖再拖,等到看姐妹俩在洞庭湖当神女的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巫□□脆就彻底按下不表了。
也亏得乐儿能够把这些话都记住了,一字不落地带回给娥皇和女英,甚至连帝舜说这话的样子也给描述周全了。
娥皇听完心里很不是滋味,心中对他的质问一朝谜底解开,她倒是不止要如何安放这些心绪了,心里堵得慌,深呼吸了两口气,又无奈地笑出来:“所以他现在一个人在大荒吗?”
乐儿摇头:“他……消失了。他和巫罗做了一个交易,用他成神的代价,让你们能够安居于海外洞庭湖边,他就……彻底消失了。”
乐儿很难将这些真相说出来,上一刻她才在娥皇手中得知姚雵还存在着的好消息,下一刻竟然要对她的太姨奶宣布帝舜消亡的信息。可她也知道,他们之间到现在,要的已经不是虚假善意的谎言,而是真真切切的属于彼此的消息。
娥皇呢喃:“所以他最后的心愿是要让我们姐妹两个放下他,好好生活。坏老头子……是~我们两个现在好着呢!你放心吧!就算没有你念叨,我们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多余担心!”
娥皇数落着帝舜,尾音却是藏不住的轻颤。时隔日久知道他的消息之后,娥皇心中酸楚,表面却还算平静。
女英在一旁时时观察着姐姐,见娥皇还算顶得住,又说:“我和姐姐这些年确实有个理想,也是在那一年乐儿和雵儿他们来到洞庭湖之后才有的想法。我们在洞庭湖待久了,还不知道海外界到底有什么呢。我们姐妹两个一直想出去走走看看,长长见识。可是嘴上说说,临到真的要出远门,姐姐又懒了。”
乐儿道:“现在四处都不安稳,等风波过去,四界归宁,太姨奶们再去外头转悠吧。我和桃姬神女……”
乐儿一转头,看见桃姬在一旁,两串眼泪突然就掉下来,看得乐儿摸不着头脑。
“怎么啦?听哭啦?”
桃姬用哭腔抱怨:“这帝舜也太坏了吧!连我都要惹哭,我这是干啥呀,娥皇都还没哭呢!我哭什么坟!”
娥皇只得又过来先安慰桃姬:“是是是,都是他的错,也是我们桃姬玲珑心肠,这才听者落泪。哭错坟也不打紧,你都说过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诶,乐儿,你刚刚想说什么?”
乐儿也才回过身来:“哦,我想和桃姬神女商量今后应对巫彭的策略……不急在这一时。”
桃姬抹了脸,清了清嗓子:“乐儿,你说吧。这些天,我也确实联络到不少反对巫彭的,你上过大荒,见识自然比我们多。要杀要剐的,我们都听你安排。”
乐儿道:“恰恰相反,既不能杀也不能剐。对于巫彭的处置不像对付昆仑山那些遗老,祂们摧枯拉朽死了不要紧,巫彭现在的势力在海外和凡间,只怕是牵一发动全身,巫彭要杀,我们却更应该顾及那些无辜受影响的生灵。”
“我们的目的是要重新绝地天通,以换取四界安宁。所以,铲除巫彭和剩余十巫是必要之举,可在这一步之上,尽量保全在这场大祸之中无辜受到波及的凡人和灵物,亦是重中之重。”
桃姬听着乐儿分析现在的局势,想到了什么,又说:“乐儿,这些事项我们都清楚了。倒是你,才刚从大荒回来,要不要再歇几日?巫山一直在下雪,你的那棵丹木前几日又着了火,甚至还燎了几片叶子,要紧吗?”
丹木前几日着火,大概是乐儿在和开明兽搏斗的缘故,灵觉波动太大,丹木有些承受不住,就会烧掉几片叶子。那时看起来乐儿是完全压倒了开明兽和凤凰,摧毁了下都,实际上,若是战况再多拖一阵,乐儿和开明兽谁先崩溃,还真的不好说。
至于巫山的大雪,应当是姚雵一直心情郁郁的缘故。
如何对付巫彭的这些事情确实不急在这一时。乐儿耸了耸肩,宽慰桃姬道:“凡人换季还掉头发呢,我就烧了几片叶子而已。”
说完乐儿便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不过……我确实有些困了。太姨奶们,放我回去丹木树下睡个觉吧!”
桃姬她们没有留乐儿。从刚才开始,她看见乐儿一直在摩梭着那支素玉簪子。到丹木树下睡觉,名为困倦,实则留恋。
乐儿到了海外界,看见丹木矗立着的山头一片银装素裹。乐儿在雪地里踩着一排脚印,躺倒丹木树下,倚着树干,望着天上飘落的雪花。
奔波了这许久,乐儿这一躺,才真正让自己放松下来,于是连声音也慵懒着看着天上一片白茫茫:“哥,给个面子,先别下雪了呗?我会冷的。”
而后竟真的渐渐止住了雪花。乐儿又拿起那支素玉簪子:“成人礼都办了,既然是大人了,有些事情就可以回答你了。”
乐儿轻轻摇了摇头:“你对我而言,不是情人。”
乐儿能够感受到,身边的风静止了一瞬。
乐儿娓娓道来:“也不止是哥哥。是另一种,更加复杂的关系,我说不上来。比亲人更亲密,比爱人……更敬重,也更信任。好像只要想到你,我就很踏实。像大雪压下枝头,我却很喜欢这种轻微的束缚感。”
“所以……我对你的称呼不会变,我依旧叫你哥哥。但是你也要明白,你对我的爱,不是石沉大海,而是朽木终于要开花了。”
“我会……重新找回你的。等所有的事情都了解之后,到那时……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积雨云未散去,积雪也不消融。乐儿说着说着就躺在树下睡着了,迎面吹来的,却是暖和的春风,像轻轻为她盖了一床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