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手伤痊愈的乐儿,得了出宫去的一袋钱,跟着几个也刚痊愈的宫女,出了宫门。
一人叹气道:“唉,原以为能够留在斟鄩宫,以后就高枕无忧了。没想到那位共主夫人这样可怕,我差点以为要死在里面!”
“可不是嘛!现在虽说小命保住了,也得到一笔谋生的钱,可现在天下这么乱,去哪里才能挣得到出路呀?”
离了斟鄩宫,走在斟鄩大街上,几个饿得发昏的拾荒者,看着他们手里的那袋钱,就好像看到美味珍馐一般。
几人默默捂好了自己的钱袋子,急着一起走,脚步不自觉加快。
那群人不像人,像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群,被他们盯上以后,可就没有那么容易甩开了。
一人小声道:“怎么办怎么办……他们人好像越来越多了,还跟着我们,不会出事吧?”
大街亭中的人也注意到了这不寻常之处,可他默许了拾荒者自谋生路。
乐儿道:“不着急,也别走太快,只要还在斟鄩城里,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为什么呀?”
乐儿没有回答。她们这些人本就是韶康为了照顾小圆才特地召来的。若是明晃晃地在斟鄩城中出了事,以后还有谁敢来应征?
巡城的兵丁在后面一路跟着她们,乐儿告诉同行的几人:“在斟鄩城不用怕,出了斟鄩城,才该防。”
一人打了个寒战:“我可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要回家去,怎么样也得出城呀!”
几人商量着一起出城,乐儿也就跟着她们一起出去。巡城的兵丁把他们送出称以后就折返了。
出了城,一人长出了一口气,见里面那些如狼似虎的拾荒者并没有跟上来,道:“看来没事了,我先行一步,告辞!”
却有人拉住了她:“嘘……你看那前面!”
那人往前方密林处一看,才知道林中密密麻麻全是人。
她吓得不敢多走一步。
“怎么办……要回城去吗?”
“回城做什么呀!我要回家啊!我拿这些钱,就是为了要回家求神的……”
自从天地通路打破之后,许多凡人将自己家中积蓄拿出,为的就是能够求得一神半灵的青眼,以为一旦得到神明庇佑,只需虔心侍奉神灵,自然比勤勤恳恳的劳作发展得快。
殊不知,许多都只是热脸贴冷屁股的一厢情愿罢了。
可前方林中之人虎视眈眈,她们也不敢冒险继续走,只得踟蹰在原地,进退两难。
“也……也从来没听说过那些进了宫拿钱的女子,出了城会遭打劫呀!怎么就我们这么倒霉!”
出了斟鄩城,再走远一些,这些人的死活还有多少人关心?大家从来都只是看到了她们手上的钱,至于人去了哪儿是死是活,没人想听。是以她们的下落,也从来都没有人传出来。
乐儿叹了口气:“相信我的话,就跟紧我,我带你们走。”
“你是谁?你不也只是穷得去宫里拿钱的人,说什么大话!我们大家的命可不是让你来玩的。”
乐儿没有纠缠,自己先走了:“不相信就留在原地吧,我不勉强你们。”
林中之人多是得了些“地方小神”庇护的,有了些许灵觉,便可以做些刀上生意发横财。他们看着一步步向自己走近的乐儿,原本磨刀霍霍,却被自己侍奉的神灵喊住了脚步:“蠢货!那是个不能惹的!躲好!”
于是林中这些人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乐儿安全地走过林间小道。后面几人看到乐儿确实安全,也想跟上去。奈何她们之间相距确实有些距离,林中匪徒看到已经放走了一个,更加对后面的来着垂涎三尺。
“上神,这几个,能抓吧!”
自从帝之下都毁坏以来,连上神的称呼都贬值了,随便一个灵物乔装打扮一番,遇见什么也不懂的凡人,都可以自称上神,一次来夸大自己的灵觉。
“可以,这几个都是草包。”
她们快步想跟上乐儿,不想林中匪徒更快一步拦住了她们的去路,把他们团团包围。
“小妮子们,这是想去哪儿啊?”
乐儿在前方停住了脚步。
几个女子起初还紧握着自己手里的一袋钱,看到他们亮起长刀以后,其他人为了性命都痛快交了钱,那个想拿钱回家事神的,却还紧紧握着自己的钱袋。
匪徒拿了她们的钱袋,看见那一人还坚持着:“哟,来了个不怕死的!”
那女子说:“我有钱!我有钱!我也想侍奉神明!让我也加入吧!我会虔心侍奉的!”
说着就把钱袋子双手捧上,那匪徒想拿却又被她收走:“我不是给你的!我是想给上神的!你敢私吞了上神的供奉吗?”
这话确实踩到了匪徒的软处,悻悻然收回了手:“好好,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稳稳我的上神,还愿不愿意收你这个信徒。”
女子连声称好,只是那小神本就狐假虎威,奴役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勉强能够糊弄住凡人收割钱财罢了,又怎么会收一个弱女子作为信徒,一点用处也没有。
“呃……上神说了,不打算收你,但是钱,你要留下。”
说着匪徒就又想去夺那女子手里的钱袋子,哪知那女子死吃了熊心豹子胆,硬是不给,仗着灵活的身段还溜走了。
“呸!侍奉神明的钱也敢昧下,你嫌活得太长了吧!”
“臭婊子!敢骂我!我今日就……”那帮匪徒举着砍刀朝着溜走的女子扑杀过来,女子心中一慌,跌倒在地,却以为是匪徒身边的神明在帮助他们,瞪着腿连连往后退,嘴上却仍不饶:
“我不是输给你们,我只是输给没有上神为我撑腰!”
砍刀挥下来的那一刻,一阵飓风刮过,把几个匪徒吹出好几丈远。这不同寻常的风力连他们身边跟着的灵物都害怕得躲起来,匪徒见状,爬起来茫然四顾。
“谁!哪位、哪位上神?小的愿意改道信奉您!”
女子身后,乐儿一步一步走回来,众人听见她不明所以地低声说了一句:“这样执迷不悟的人,我以为你不会出手相救了呢。”
女子看见走到自己身后的乐儿,心中镇定不少。乐儿朝着几个匪徒喊:“我今天不想开荤,都散了吧。”
匪徒们的后盾都逃了,见乐儿也确实是个不好惹的,就都识相四散逃开了。几个女子又聚到乐儿身边,刮目相看,带着几分虔敬。
女子起身:“你……你是上神,还是有上神相帮?”
乐儿没有回答,只说:“拿着钱,回家好好干活,别想着巴结那些上神就能一步登天了。”
另外几个听话走了,只剩下眼前这个女子,有些不情愿:“你不能自己得道升天了。就断了别人的后路呀。喂,我把这袋钱给你,也把我介绍给你的上神呗!”
冥顽不化。这人救了也是白救。
乐儿白了一眼,忽而心思一转,看着那女子。
“你当真想侍奉神明?”
“比真金还真!”
“唔……我此番入斟鄩宫,是带着上神给的任务,准备去刺杀共主夫人的。只可惜我失败了,没有完成山神交给的任务,这个机会,你做不做?只要完成了,上神就会收你。”
女子狠狠地点头,又转念一想:“可是……我也已经进去过一次了……”
乐儿看着女子头上被小圆用药盏砸出来的疤,抬头抹去:“你摸摸看。没了伤痕,你就还能试着进去一次。”
那女子摸了摸额头,果然疤痕都消失了,这下,她就更加相信跟在乐儿身边的是一位强大的上神了:“果真!我一定会完成任务!”
乐儿找了找自己身上,拿出一颗药丸:“你拿好,这药叫醉生梦死,放在共主夫人的药盏里,端过去,明白吧?”
女子收下药丸,眼中满是坚毅和兴奋:“嗯!这袋钱,请上神收好!”
乐儿接过了女子手中的钱袋子,看着那女子又折返回去,进入城中。一阵风吹过乐儿的发梢。
乐儿轻轻一笑:“这点子真好。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坏了?我喜欢。”
女子折返入宫,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一回,她更加顺利地回到宫中,在几天后又轮到侍奉共主夫人服药。
醉生梦死放入药盏之中,小圆为了不暴露乐儿来过,这几天还是维持着疯癫样子。只不过为了有精力能够完成乐儿交代的事,偶尔也会服下些补药。
那女子将药盏端进殿中的那一刻,小圆敏锐地察觉到这碗汤药中的不寻常之处。
醉生梦死是为祙,虞城的老朋友了。
小圆看了那女子一眼,就知这位是乐儿口中那位权贵买通的婢女。
看着那端来的藏着祙魔的补药,小圆算算时辰,太阳下山,也该是韶康每日来看望她的时候了。她一狠心,将补药一口闷了下去。女子以为任务完成,还没来得及欣喜,就见共主夫人委顿在地,昏倒之前,还打碎了药盏,口中高喊着“来人啊!”
韶康刚刚走到夫人宫门口,听见这不寻常的声音,大跨步赶入殿中,就见小圆昏厥,旁边还站着一个侍药婢女。
“小圆?小圆!”韶康抱起小圆,“来人啊!将这个侍药婢女关起来!”
韶康为小圆请来了医正,医正一把脉却是皱眉,请示韶康道:“共主,这药被下了一味毒,却不知是什么毒。夫人乃三苗国公主,精通蛊毒,当比臣更了解。为今之计,臣只得先将夫人针灸扎醒,看看夫人自己有何看法。”
“快做!”
银针入体,小圆很快醒转过来。韶康悬着的心起起落落,抱着小圆轻声哄道:“小圆,医正说你中毒了,你自己最有经验了,看看可知道是什么毒,如何解?”
小圆感受着入体的祙魔,大概是被乐儿调教过,还算可以驾驭。小圆佯装虚弱,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看着韶康,道:“世间因果皆是命。哈哈哈……你也知道这味毒药是什么。”
小圆催动经脉,将祙魔逼出体外,几须臾后,又力竭让祙魔回到了身体里。不过这一瞬之间,也足够让韶康看清楚了。
黑色的身躯,狭长的眼睛,韶康瞳孔大震:“怎么会……”
昔日在虞林之中放倒姚雵的祙魔,在秋收礼上侵入虞睿身体的祙魔。再一次出现在他眼前,如今,是侵入了小圆的身体里。
“巫彭……是他……”韶康喃喃着,如遭雷击,“一定是他!他见我不愿倒向他那一边,就对你下手,想逼我就范!”
小圆抚上韶康的手:“你错过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了。”
“小圆……”
小圆道:“你现在的根基是寒浞旧部,抵抗巫彭,才能有真正的出路。你也知道,以为听从巫彭,最后会落得个什么样的结果。虞城的惨痛教训还不够吗!”
韶康慌乱道:“可是……可是我要如何救你?”
“你若是因为我,又屈服于巫彭,我现在就死给你看!你信我,三苗国的巫蛊之术,能、让我除掉这祙魔的。巫彭又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我保证,如果你决心与巫彭为敌,我就好好陪在你身边,好好喝药……”
小圆松了口,韶康很想立刻答应下来,让她安心,却又不敢。他现在势单力薄,怎么敢真的向巫彭宣战。
“可是……小圆,凡人的力量实在太弱小了,打不过神明。”
小圆道:“可你也从来没有真正信赖过凡人啊。你看虞城少主,大概,是真的想替那些凡人某出路,才能凝聚起那么强大的人心吧!要不是巫彭做局,那一次,凡人之力也能够将女魃赶跑了。”
韶康还在犹豫,小圆闭了眼:“算了,懦弱之辈……”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小圆,别放弃!你要陪着我,一直陪着我。”
小圆又施施然睁开了眼:“好啊,我们,先试着扶持寒浞旧部,学学虞城的路子。那几年你在纶城,我也见过少主和乐儿治理虞城时的模样,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韶康点着头,她太害怕小圆就此放弃了。有了一个盼头,他说什么也要让小圆有坚持下去的理由。而小圆也恰恰是看清楚了韶康心中的恐惧,才想起用这个法子威胁他,扶持事人一派的势力。
巫彭企图用祙魔毒害共主夫人,以期借此威胁和控制斟鄩共主的消息不胫而走,在斟鄩城,也在各大中原城国之间流传。因为此,共主震怒,稳定下了共主夫人的病情,誓要与巫彭讨要说法。
共主夫人被巫彭下毒一事,传到事人一派的耳朵里,引起群情激愤。传到事神一派的耳朵里,也要暗自掂量着会不会也被偷家。斟鄩城一时事人一派壮大起来。
传到巫彭耳朵里,真可谓是无妄之灾了:“我什么时候派人去毒那三苗国后人了?他韶康脑子是坏了吗?我这样做图他什么?”
一旁神巫安抚道:“算了,将错就错吧,也该给他个教训了,要不然,这小子总是吊着我们。”
“将错就错?”巫彭气不打一处来,“我到现在还好声好气地想要说服他,不就是看在他中原共主的身份对整个中原的号召力吗?得了他的助力,能省下多少事情来控制中原?一个将错就错,我对他这么些年的隐忍劝诫就都白费了!”
神巫又想了想:“不过……此事也确实蹊跷,怎么会有祙魔去袭击共主夫人呢?共主那反应也不像是假的。再说了,怎么会短短一段时间,就穿得人尽皆知的?还都是事人一派在暗自发力。哎巫彭,你说会不会是那棵丹木搞的鬼?”
巫彭冷静下来:“不知道。只是我们近几次势力扩张都莫名其妙受阻,难说这其中不会是她在运作。找又找不到,海内渐渐凋零了,海外的巫山,又被桃姬拒之门外,我实在找不到她。加派人手搜查吧,一有什么可疑风声,全都报给我。”
两个月后,斟鄩传出消息,共主夫人不敌祙魔折磨,已然薨逝。共主昭示天下,誓要与巫彭不死不休。消息一出,整个中原事人一派纷纷揭竿而起,遥遥响应斟鄩共主的诏令。一时之间,凡间竟多出了好几十棵散落各地的丹木。
“神巫!巫彭!好多棵丹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报!斟鄩内线的消息!说共主身边出现了一位红衣女子,据说就是梯子!”
巫彭眼皮直跳,他知道,那是她的乖女儿在等着他呢。
“你终于……肯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