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彭领着剩下的六位十巫,伙同海外界众灵物一齐到了斟鄩。不同的是,周围一点火光都没有,黑压压像一座死城。
“不是说那梯子在斟鄩现身了吗?现在这样,八成是有诈。”
巫彭道:“我知道有诈,她肯定在此处等着我呢。我要是退缩不来,又怎么能捉到她?再拖下去,你们还想不想有好日子过了?若是斟鄩城被梯子占得了先机,我们再想夺回就难了。”
巫彭让六个十巫镇守在斟鄩城外,自己迈入斟鄩城,守卫见一个杀一个,直接到了宫中,看见韶康颓然坐在地上。
巫彭往四处看了看,却没有发现乐儿的影子。
“人呢?”
韶康锐利的目光瞪着巫彭:“你还敢来?”
巫彭不耐烦解释道:“我没有杀小圆。事已至此,你爱信不信。好心提醒你,小圆应当是被乐儿杀死的。她既然已经来过你这儿了,又留着你一条命见我,他把你当作什么,你很清楚吧?”
韶康冷笑两声,站起来:“若不是你,小圆又怎么会离开我?你杀没杀小圆,还重要吗?”
巫彭上前揪住韶康的衣领:“我劝你识相一点,配合我抓到乐儿,我还能保你不死。”
韶康一点也不理会巫彭的恐吓,反而感慨地问他:“你说说,为什么我已经当了中原共主了,你也已经重启天地通路,几乎所有神灵都听从你的号令,就算这样,我们两个却还是输了呢?”
巫彭抓住韶康衣领的手往上,直接扼住了他的咽喉:“输什么?只要抓到她,天下就是你我二人的了!现在没有神明会帮她,只要是人,只要想往上爬过好日子,就连那些神明,不就跟狗一样听话吗?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韶康呛咳几声:“若不是……四方动荡,你鞭长莫及遏制不住动乱根源,你今日又怎么会冒险来我这里,急于想抓住乐儿?你实话实说,她这些年培植的势力,是不是搅得你夜不能寐了?”
“承认吧,越是现在这样的局势,你越不敢杀我。只要我一死,你手下跟着你的狗,哪一个不是追名逐利的?共主之位空置了!继续做你的狗,和冒一时风险求得万人之上,进而像我一样获得与你谈判的机会。你猜,他们会选哪一个?”
“又或者,你现在就把我杀了,看看你自己坐不坐得稳这个位置?”
巫彭这才感觉自己冒险过来斟鄩真的冲动了,松开了韶康的脖子,问:“她来斟鄩,又不杀你,她想做什么?”
韶康有些得意:“你把她从小瞒到大,从不让她猜出你的真实目的。现在也该换换位置,猜一猜她愿意为你,设下多大的一个局呢?”
巫彭越想越慌:“不好,怕是调虎离山!”
巫彭想赶回巫咸国,斟鄩城北却突然燃起冲天火光,肉眼可见几个巫彭带过来的灵物被祝融火焚烧殆尽。
韶康记着乐儿天亮之前不能放走巫彭的叮嘱,道:“现在在凡间,除了她,还有谁能动得了你的那些狗?你不去看看?”
眼前火光确实是祝融火不假。能用到如此境地的,也确实是灵觉极高之人。巫彭叫上守在城南的神巫一起过去,到了那里却只见残火和遍地焦尸,忽得城南又是一阵火光冲天。
神巫忙问:“梯子这是想忙死我们?”
巫彭心中一团乱麻:“不对……不对!不管梯子了!我们回巫咸国!”
神巫问:“那韶康呢?带又不能带走,真的要把他放弃在这里吗?”
若巫彭真的放下韶康不管,韶康的结局可想而知。留不住巫彭的韶康,只会被乐儿杀死。可巫彭偏偏又舍不得韶康这个共主的身份能带给他的号召力。想带走韶康,可一个不在斟鄩城坐镇的共主,又和死去的寒浞大羿有什么区别?
巫彭一时也拿不定主意,问一旁的神巫:“你觉得,梯子现在在斟鄩城中的可能性,有多大?”
神巫想了想:“如今能用祝融火到如此境地的,除了梯子,我想不出第二个。”
巫彭道:“走,回斟鄩宫,守着韶康按兵不动,看她到底出不出现。”
密林中,却有一队城民仔细地留意着巫彭的动向,待到确认了巫彭将要回斟鄩宫时,他们悄悄退去。
斟鄩城内外四方聚集着大大小小好几队凡人,他们自自己的部族中相聚而来,每任手上都留有两三枝从自己部族中生长出来的丹木书上攀折下来的树枝,只带十巫分散时,声东击西,挑薄弱的一支下手除掉,又隐匿到别的地方去。
几队人马相聚时利用丹木本身的火光,众人拾柴,便可营造出是灵觉颇高之人才能做下的威势。
每支队伍,带队之人手上都绑有一根葱聋线,是以能够及时地传递十巫在斟鄩城中的动向。
“他们全都聚集到斟鄩宫中去了,大家迅速移动到原定的位置上去!”
巫彭回到斟鄩宫,越想心里越慌,索性将韶康绑了起来。
韶康见到巫彭去而复返,原以为自己拖不住巫彭已然失败,来不及懊悔却又见他原封不动地回来,心中疑虑大增。想了一会儿,却又如醍醐灌顶,狰狞地大笑起来。
巫彭看着癫狂不已的韶康,背后的冷汗不由得他细想便爬满脊梁。巫彭眉头紧锁,走到韶康面前:“你笑什么?”
韶康笑到力竭,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疑惑不解的巫彭:“我原以为,她是真的有求于我,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拖住你的。却不曾想,其实根本不需要我做什么,我在这里,本身就已经让你舍不下了。”
“巫彭,你太贪了,你什么都要,她就是看出了你的这一点,才把我留在这里的。她需要我做的,仅仅只是让我不要妄动,便可引你入彀。”
巫彭更加确信了而今他身处陷阱之中,一旁的神巫空有慌乱却不知应如何设防,登上斟鄩城高台,看着昏暗的四周逐渐亮起的点点火光,看着东边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一轮太阳,他们后知后觉,现在才开始看明白。
“太阴……地空……这是,通向虚无的阵法!”
神巫连滚带爬地跑回巫彭身边,报告了这一消息,巫彭听见确实大喊:“不可能!她根本就不在这儿!就算在这里,她一个人又怎么能启动如此庞大复杂的阵法?”
神巫解释道:“不是一个人,是好多人!四面八方,无一处缺漏!”
当晨起太阳的光芒洒落斟鄩城时,斟鄩城骤然变成阵眼中心,四周阵法发出耀眼强光,不似丹木,却仍旧可见丹木冲天的火光。巫彭看着四周亮起的呃阵法光芒,这也才明白神巫口中的四面八方无一缺漏是何意。
当机立断,巫彭道:“趁现在阵法还未完全成型,梯子也不在这儿,我们往西北方突破!要快!”
若是真的被阵法拖入虚无,巫彭死守着韶康也没有任何用处。他果断放弃了韶康,带着十巫往西北角突破。却见原本处巽位的风斗转至西北,孟浪将巫彭几人冲散。
狂风过后,西北处一抹亮眼的呃红色出现,缓缓靠近巫彭。
乐儿悠悠开口:“阿爹,好久不见啊。”
巫彭再三确认眼前的确是乐儿,又糊涂了:“你本来就在斟鄩城?”
乐儿却摇头:“刚刚去了趟巫咸国,你不在,我就顺手毁了。”
说是顺手,乐儿这一躺也是紧赶慢赶。趁着巫彭离开巫咸国时就要着手入城,和巫芸一起将巫咸国如堤坝之于蚁穴一般将其溃散。又去了小城阁楼将其中的腐败付之一炬。
她知道韶康可以拖住巫彭,但她需要在天亮之前赶回斟鄩城也是事实。斟鄩城的阵眼是凡人们手执丹木树枝,以人力汇聚起来形成的阵法,他们无需人祭,借用丹木的力量,自然可以发挥其巨大的威力。只是他们没有经验,面对老成的巫彭,自然仍需乐儿来操持阵法。
乐儿说得轻松,巫彭却是冷笑:“若真的顺手,你又怎会这样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已近力竭?”
乐儿脸上无悲无喜,答道:“足够和你一起毁灭了。”
巫彭执着地赌着乐儿不会与他同归于尽:“你不应该这样做。”
“为何?”
巫彭道:“你几次三番在我手上逃脱,难道只是要像现在这样,与我同归于尽吗?好乐儿,那样也太不值当了。”
乐儿缓缓点头:“可是阿爹,我身边所有值得的人,也都不在了呀。你空口一句想让我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却又一件一件剥掉我所珍视的,让我还能怎么活?”
东边的太阳已完全脱离的大地的束缚。强光之下,又有几处阵眼被点亮。巫彭看着新出现的几个阵眼,质问道:“你疯了?!”
乐儿反问:“既然你可以用人祭开启天地通路,我将它重新关闭,怎么就疯了?”
巫彭问:“就这样恨吗?恨到甘愿让自己千刀万剐,灰飞烟灭,也要毁灭我?乐儿,你可以不管这些的,世间生死与你无干,何必自陷囹圄?”
乐儿残笑:“谁让我生来错位呢?现在也仅仅是修正错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