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无声。
小圆仿若又回到了虚无之境,周围什么也听不见,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稍显慌乱的呼吸声。
她沉静着,朝着早已不省人事的扶英,喃喃道:“夫人,小圆陪着您,您会平安的。”
话一落地,虞府之外忽然响起了群鸦嘶哑的叫声,冲破这死寂一般的静谧。
韶康望着天边盘旋的群鸦,心坠了下去。
他跑去找阿四,他掌管着城民的集体劳作,若是城民当中出现时疫,阿四肯定会先发现的。
灰白的天空下是一片昏黄,韶康心中的不安愈滚愈大,不仅加快脚步。
“四伯?”
这些年阿四和韶康的关系不近不远,亲近些的时候,多半是沾了姚雵的光,便不知从何时开始跟着姚雵喊他四伯。当韶康赶到阿四那里掀开帘子时,却看见阿四不自主地掩着耳鼻,想止住咳嗽。
“咳咳……韶康,你怎么来了?”
听这语气,阿四显然还不知他这咳嗽究竟意味着什么。
韶康默默观察着阿四的症状,虽然阿四起病并不像扶英那般危急,却也来势汹汹。
“四伯,怎么了?找医正看了吗?”
“没、没事,”阿四清了清嗓子,道,“夫人那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好,城主临走又着急,把医正都召去了。我这不碍事,就别给城主添乱了。”
韶康试探着问道:“您早起都去了哪里,是不是接触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阿四闻言瞬间警惕了起来:“你是指什么?”
韶康道:“四伯,现在情况有点不对。您想想,城主明天就出城了,您和夫人又不约而同都染了病,若是再过几天群龙无首,虞城危急啊!”
阿四明白韶康话里有话,也不和他兜圈子了:“直接说。”
韶康正色道:“挡不住了,城主出城之时,就是虞城起疫病的时候。趁现在情势还早,四伯,要把这疫病的源头先控制起来,您清楚我说的是指什么。”
阿四犹疑道:“且不说疫病的事情是否属实,你为什么不去禀报城主,反而来找我?”
“您能延迟城主去斟鄩朝贡的时间吗?”
韶康这话说得婉约,却不容阿四质疑。朝贡若是误了日子,谁也无法保证寒浞会不会皆由这个事宜再对虞城发难。
“若是延迟不了,明天之后,虞城由谁扛事?只有你我了。我不找您商量,还能去找谁呢?”
“至于动机,这次您大可信任我。这一次,我不想让虞城出事。否则,我大可以跟着城主去斟鄩。”
虽说韶康刺杀过姚雵,可当韶康说出“不想让虞城出事”时,阿四是相信他的。
最初虞睿收留韶康时,阿四就和虞睿建议过,此人不可在虞城安排重要的职位。可当时虞城有才之人稀少,就算有几个得力之人,遇到大事之时,仍旧显得杯水车薪。
虞城不乏类似时疫的危急时刻,阿四曾经都看在眼里,他是相信的,韶康有好几次在虞城力挽狂澜,他的庖正之位并不是依赖于他夏后氏的身份,而是他好几次救虞城于水火之后得来的。
他曾问过韶康,若是虞城扛不住寒浞的威压,韶康是会选择弃城而逃,还是选择和虞城共存亡。他记得清楚,当时韶康曾言,若是虞城不在,当以殉城许志。
甚至到最后,阿四虽然仍旧提醒着虞睿要小心韶康,可当冬狩之时姚雵出事,阿四竟有些不相信真的是韶康下的手。
韶康根本也离不开虞城。
阿四问:“既然你说我可以相信你,那你究竟知道了些什么?你和小圆有些什么联系?”
“我清早看见小圆出了虞府,夫人起病后,我问了她,她说虞城会有疫病。所以四伯,我们要按照疫病的程序办,源头就是小圆,但现在重点已经不在小圆了。”
阿四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像是妥协一般,说:“我会组织城民,凡是与我和城南废品堆有联系的,都控制起来。”
“谢四伯!”
得了阿四的支持,韶康又马不停蹄地赶回虞府。姚雵和乐儿已经准备好了,虞睿还在叮嘱他们一些事情。
见韶康过来,虞睿问道:“怎么了?”
韶康很郑重地跪拜了虞睿,而后才起身说道:“回城主,夫人的病情,像时疫,那我们就不得不提防,虞城的时疫有没有扩散的风险。”
他又朝着乐儿解释道:“现在医正们还没有研究出药方,我方才去问了四伯,确实已经有其他人也开始出现症状了。”
“这……”
“所以,乐儿姑娘,稳妥起见,你们此行去寻珠鳖鱼,不能只准备夫人的一份,恐怕……要取够一整城人的分量。”
虞睿正要问些什么,又被韶康打断:“城主放心,朝贡的时间误不得,您且安心去。我已经和四伯着手分离染病的人群了。保证撑足十天。”
没有人在这当口敢多置喙,只听虞睿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把小圆控制起来,不许她再出虞府。”
在这件事情上,虞睿没有选择了。
乐儿见不得屋里气氛凝重,也不理他们心中的九曲回肠,便道:“我们准备好了,先走一步。”
——
扶英房门口忽然多了许多护卫。小圆并不惊奇。
扶英起了烧,小圆一遍一遍地用湿布巾帮扶英降温,又帮她擦拭着手心里的汗。
有天晚上,虞睿不在,扶英也是轻手轻脚地进了耳房找小圆。
那天夜晚是出奇的清寒,小圆窝在床上,对着窗外出神了许久,没有听见扶英在喊她。
天地自宽,她却如水中一蜉蝣。
扶英进了耳房,小圆才恍然回过神来。想要上前服侍,扶英却让她坐了回去。
她见扶英嘘嘘披了一件大氅,身形却是清瘦,摸索着合上了门。
耳房扶英不常来,也是个陌生之地。扶英摸索着坐到小圆床前,温润的声音如春风拂面:“怎么了?有心事?”
小圆把自己手里的碳炉递给扶英,说:“耳房阴冷,夫人小心凉着。”
扶英接过碳炉,顺势握上了小圆的手,问:“我打扰了你的心绪了。你兴致不高,可以和我说说怎么了吗?”
小圆沉默了许久,扶英也并不着急。不知为何,那天晚上,小圆难得对扶英卸下心防。
“夫人,我想家了。”
扶英顺着小圆的手,摸到了她的脸颊,触手却是湿润。
她用手轻轻抚拍着小圆肩头,道:“来,先别把自己团成一团了,气不顺,心情也会越来越低落的。先躺下。”
扶英的话语似乎有某种魔力,听得小圆恍恍惚惚,也忘了去回绝说这样不妥,很听话地便躺了下去。
扶英问:“你的阿娘有没有哄过你睡觉?”
小圆想了想,答道:“夫人,我不记得了。”
“夜深了。再想家会把自己想出毛病的。我要是不来,再过几天,小圆就要成聋子了。”
她缓缓说着,手上也是一刻不停轻轻拍着小圆。
“小时候,雵儿闹觉,我就唱歌哄他睡。你闭上眼,我也给你唱一遍。”
“唔……”
“明月皎皎,照亮地堂。阿娘说哟,月娘来了。明月晦晦,不见地堂,阿娘说哟,月娘含羞……”
扶英的歌声在空气中轻轻摇曳着。小圆盯着扶英看了好一会儿,不知何时眼睛朦胧,透过一层水亮的光影,小圆看着扶英模糊的身形,迷离间呢喃了一句。
“阿娘……”
那天晚上,小圆不知扶英何时离开了耳房,只知道那天晚上她做了很好的一个梦,梦里家人都在,在皎洁的月光下,围着篝火偏偏起舞,银饰在月光和火光中交映生辉。
隔天,当小圆再去服侍扶英的时候,扶英神色如常,好像那个像母亲一样朦胧的声影哄着她睡觉,只是清寒的月夜中温暖的错觉。
小圆一遍一遍仔细擦拭的扶英的身体,也不管外面如何嘈杂,不知不觉就哼出了声。
“明月皎皎,照亮地堂……”
“阿娘说哟,百病自消。”
——
乐儿和姚雵出了城,不见人烟时,就让驺吾出来。
驺吾有些奇怪,整只虎精神恹恹的,像是没有睡醒。一出来就往姚雵身上蹭。
乐儿没见过驺吾这副样子,刚想问姚雵,话还没问出口,她便已然知道答案了。
不是驺吾没精神,是姚雵没精神。
他好像没发觉驺吾的不对劲,抱着乐儿骑上驺吾,自己大跨一步坐在后头,便让驺吾往东边飞了。
乐儿在驺吾背上差点被云层迷晕过去,便转过身去,有些气愤。
姚雵心里五味杂陈。
“你心神不定。”
姚雵苦笑。
乐儿心头不满的情绪更重了。拍了拍驺吾,让它先落了地。
姚雵不明所以:“乐儿,怎么不走了?”
“走?”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能走吗?”
自从来到虞府,许多时候,乐儿都是听从姚雵的。只是看着姚雵从扶英染病后魂不守舍的样子,乐儿第一次对姚雵生气起来。
乐儿抚摸着驺吾,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现在要去哪儿,怎么走,你究竟认真考虑过没有?”
姚雵这才好似彻底醒过神来,却是支支吾吾。方才他的心绪不知飘到何处,现在才恍然发觉,他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
乐儿一旦有了气,便是要全部发出来的。她这会儿可不管这么多了,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哥,你考虑的事情太多了,你在犯糊涂。在虞城我可以处处都听你的。可是出了虞城,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想那些破人际关系了?一点用都没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明明知道小圆和韶康不怀好意,可你没有办法只能将夫人交给他们。你明明知道虞城现在缺主事的人,可没有办法只能按照韶康的提议来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我……”
乐儿知道姚雵有些多愁善感,可情绪都溢满到影响办事了,乐儿这个暴脾气菜馆不得三七二十一,提声骂道: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你若是真的觉得自己无用,拿出韶康的魄力来!你甚至都不敢和他对账!方才出城的时候你明明心里有事,却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姚雵方才确实堵得说不出话,更准确地说,他是在气自己能力不够。他后知后觉才发现之前的随性放纵有多不成熟,可行动却跟不上自己认知的变化。
“哥,看着我。出了虞城,什么都不要想。你要学会不做人。”
姚雵一愣:“不做人?”
乐儿点头道:“现在除了十日之内拿到珠鳖鱼返回虞城这一件事情以外,其他事情统统都忘掉。你的心里太沉了,驺吾都要飞不起来了。”
“之前你问我,如果韶康和你只有一个能当上城主,谁更合适。那时我没有回答。现在我告诉你,韶康如果当了城主,他比你优秀的地方,是足够无情。”
“这倒不是说他狠厉,而是他心性够软,能够逆来顺受,就像水一样。”
“你和他的灵觉一样都是水,可你的心绪像盛夏来去匆匆的暴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没办法控制自己。可韶康不一样,他发狠时可以是一块坚冰,对你一点情面也不留;该认输时又像流水一样顺从,让你拿捏不到他的痛点。”
“我没有办法做到韶康这样,但至少我明白和他之间的差距在哪儿。我这暴脾气这辈子是做不到像他那样了。可你必须清楚,就算做不到像韶康那般‘不要脸’,至少也别让别人太过影响你自己的心绪。”
乐儿这一番话说得畅快,剩下的便是让姚雵慢慢接受了。驺吾犯困,乐儿便领着他去小睡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驺吾用它那粗糙的大舌头把乐儿舔醒,乐儿睁眼一瞧,姚雵在旁边看着她。
姚雵看着比刚才活气多了,拎着乐儿的后衣领就往驺吾身上放:“醒啦?活地图,我还等着你带我去抓鱼呢!”
乐儿睡眼惺忪,可瞧着姚雵和方才相比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像是……删除了没必要的记忆,刚刚开始学会没心没肺了!
“你这是……”
没等乐儿反应过来,驺吾便驮着他们两个又飞上天了。这回天朗气清,视线和方才相比远多了。
姚雵语气中带着些坏,像是又好笑又气不过:“怎么,骂我这么费力气,骂完就睡了?”
乐儿支支吾吾:“我、没、没怎么骂你吧?”
对上姚雵的眼睛,乐儿底气却是越来越小,连带着声音也越来越小:“陈述事实罢了……”
要说脾气秉性,乐儿才算是夏日里那狂风骤雨的性格,火气大时便如野火燎原,烧完才算完事,而后便也如春风吹又生,一点方才发脾气的影子也没见着。
姚雵无语,认命一般点点头:“好,是我活该挨骂。好妹妹,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啊?可别让驺吾飞过头了。”
乐儿往下一瞧,驺吾确实已经往东飞了不知几百里地了。
“**!”
她赶忙拽着驺吾的耳朵往右边转:“驺吾,往南边飞!我们去空桑山!”
驺吾一个转身掉了头,确定方向无误以后,乐儿才慢悠悠解释道:“我们先要去的地方叫空桑山,从那里进入海外界。那里位置偏东南,会有很多水系。”
乐儿见姚雵精气神回来了,便问:“哥,你那御水的灵觉没有荒废掉吧?”
姚雵答道:“我再没心没肺也不会把灵觉忘了。”
乐儿稍稍把心落了地:“那就好,那里的山神一有不和就发大水,我可应付不来。”
“什么?!”
乐儿解释道:“说实话,我没有到过这么南边的地方,这里的山神也是听我阿爹讲的,南方雨水多,化用水作为神力的灵物也多。以前阿爹总是跟我讲,让我遇到用水灵觉的山神要恭敬一些,否则一个喷嚏就能把我淹了。”
姚雵俯下身问:“那你这回出来找珠鳖鱼,心里不慌啊?”
乐儿眼神恍惚:“慌、当让慌了!这不是心里没底才用发脾气壮壮底气嘛,俗话说的好 ,那什么……一生气起来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哦~”姚雵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原来骂我是拿来壮胆,够意思!”
乐儿反驳道:“你懂什么?我骂你那叫提神醒脑!”
说话间便来到了空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