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雵和乐儿回到虞城,城民的士气瞬间提振不少。韶康的手下立刻跑去迎接姚雵。
“把这些珠鳖鱼全都抬到药房,剖开里边的珠子煮汤。”姚雵步伐稳重地交代着。
手下道:“少主,庖正大人交代,现在熬药的地点挪到了观象台,我立刻吩咐人去办。”
姚雵点头:“现在虞城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手下和姚雵报告着这几天虞城的概况,“庖正牧正车正还有夫人都倒下了,少主,你们要是再迟一点回来,虞城可能真的就要乱透了!”
姚雵听了情况也不慌:“这样,先把牧正庖正车正都抬到观象台熬药的地方,他们要第一时间喝到解药,不然虞城接下来的事情没有他们施展不开。城里还能用的人手,全都召集到观象台这边来。”
“是!”
乐儿到了观象台,指挥着医正剖取了带来的珠鳖鱼,混合着能用的草药煮了一大锅。添柴的时候,乐儿还暗自加了些火候。
第一碗汤药盛出来时,姚雵亲自喂了韶康服下,医正在一旁把脉,道:“确实有用,脉息平复了一些。”
姚雵盛了第二碗,正打算拿到虞府给扶英,被乐儿拦下:“我去照顾夫人,这里还需要你主持大局。”
姚雵没有犹豫,把汤药交给乐儿,自己又去察看荆伯的情况,一切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乐儿拿着药走到虞府 ,虞府的大门竟然敞开着,门口也无人值守。乐儿进了虞府,才发现虞府的护卫全都堵在扶英房间门口。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护卫见乐儿回来了,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乐儿姑娘,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乐儿进了房门,看见阿四晕倒在地,扶英在床上昏睡着,小圆在一旁拉着扶英的手,还没有昏过去,但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来两个人,先把阿四管家抬到观象台,那里有解药,我这一份是夫人的。”
护卫听命照做,利索地把阿四背了出去。乐儿又说:“把小圆拉开,先关回耳房,绑住手脚。”
护卫这时却不敢乱动。小圆是直属于扶英的婢女,在此之前,不论虞城有多乱,虞睿和扶英都没有要处决小圆的意思。再者,乐儿在虞府身份虽尊贵,可到底还不算是虞府的主人,乐儿的命令和城主夫人相悖,倒让护卫不敢轻易执行了。
等了一小会儿,乐儿见护卫都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乐儿一个眼神过去,不容置疑地盯着他们:“还不照做?”
乐儿这眼神颇有城主的威严,护卫应声而动,把小圆拉到耳房。
小圆不愿离开,虚着气道:“让我……让我陪着夫人……”
乐儿没有置喙,三下五除二把小圆牵着扶英的手掰开,又让另一个护卫把扶英扶坐起来,一勺一勺地喂着解药。
虞城缺医正,乐儿吩咐说医正不必跟来。待到汤药都喂下之后,乐儿握上扶英的手,用草木的灵觉一点一点帮扶英催化解药。
这边正治疗着扶英,乐儿脑袋也没闲着,询问着护卫这几天扶英和小圆的情况。
护卫答:“说实话,我们都看不太懂,夫人和小圆姑娘有过几次争吵,我们在外面也听到一两句,说是,虞城的时疫,是小圆姑娘下的,但她现在好像后悔了,还很害怕,还怕夫人病死。”
“知道了,除了城主和少主问起,这些话,不许让其他人知道。”
扶英有了要醒转过来的苗头,乐儿就让护卫把扶英放平,叫他先出去了。乐儿在一旁静静地等扶英醒过来。
扶英心里不安,仿佛做了噩梦惊醒过来,醒时眼前却又是一片昏暗。
她又失明了。
她感觉到有一双手正握着她,以为还是小圆。
“最后一天了,你的目的达到了吗?若我猜得没错,你想用虞城人的命,替换回三苗国的人,对吧?”
乐儿轻声答道:“夫人,我是乐儿。我和少主赶回来了,虞城没事了。”
那一瞬间,扶英惊诧了。有虞城转危为安的惊喜,也有小圆的秘密被乐儿知晓的不确定。
“回来了,回来就好。”
乐儿问:“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方才掰开小圆的手时看了一下,小圆中的毒是软骨散,不是致命的毒。虞城出了这样的事,您打算怎样处置小圆?”
扶英道:“小圆是你的父亲带来的,你觉得呢?”
“我只知道小圆最终的目的,是要救回三苗国。至于她在虞城做些什么,我不知道,也与我无关。现在,小圆只是您的贴身婢女,并无其他身份。”
之前,碍着小圆和柏染那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扶英和虞睿商量了许久,却一直不敢随意处置了小圆。现在有了乐儿这句话,扶英倒是好办多了。
小圆是她的人,对她有完全的掌控和处置权。
“虞城的时疫治好了吗?”
乐儿答道:“正在治,会治好的。只是这损失的人口怕是要过半。”
“死了人,和换回三苗国之间的关系,你知晓吗?”
前有公田上小圆放置绿松石的事件,后又有虞城时疫,单纯从这两件事情来看,乐儿猜不出小圆要做什么。
“我不清楚。三苗巫蛊之术,我涉猎不深。”
扶英问:“那若是,这时候处死了小圆,万一以后虞城留下了什么隐患,你有办法善后吗?”
乐儿沉默了。
巫蛊之术神秘繁杂,她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见乐儿不语,扶英也明白了:“那就还是处置不了,只能防着。可是,防人甚于防川,小圆的心思举棋不定,我无法预测到她还会做什么。”
乐儿取出了在讙朱国南方,三苗遗址上捡到的绿松石银饰,把它放在扶英手上,说:“夫人,此行我拿到了这个,是三苗国的遗物。或许我可以试试,先用它稳住小圆。”
“好。”
——
观象台上,姚雵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城民分发汤药。病情有了缓解,人们也都放下心来。
韶康悠悠转醒,环视一周,看见了姚雵。
“少主,你回来了?”
姚雵交代完工作,对韶康道:“这十天,不管怎么样,我要谢谢你。没有你稳住虞城,虞城早没了。”
韶康嘴上说着不敢当,心里却觉得不安。
姚雵说的是“这十天”,也就是虞城起疫后的十天。
十天之前,虞城为何起疫,姚雵没有说,韶康知道,他心里也在怀疑。
他这次是纯纯被小圆摆了一道,后面越想越气。虞城的疫病和小圆脱不了干系,城主回来必定是要处置她的,可若到时自己也被牵扯进去……
姚雵有些难以开口,却还是说了:“……哥,你比我有经验,后续虞城的救治,我还要仰赖你。”
这重新叫回的一声“哥”,让韶康颇有些不适应:“少主,我相信乐儿姑娘的能力,也验证了珠鳖鱼的疗效,救治活人,于当下的虞城不是问题。倒是这已经病死之人,疫病发展太快,新挖的坑还来不及掩埋,许多尸体就这样露天放着,我怕还是会有传染疫病的风险。”
乐儿从虞府赶了回来,道:“我有一个办法,把尸体集中归拢到一处地方。”
“烧。”
乐儿朝姚雵点了个头,示意扶英已经安然无恙了。
得了姚雵的指示,兵丁们挨家挨户运送着尸体。天亮时那一户没了儿子的家人,母亲的额头上淌着血,像是原本想随儿子去了,可是没走掉,仍旧死死地抱着儿子的尸体,不肯撒手。
可兵丁接到的命令,是不错漏任何一处可能发生传染的隐患。
“你们要把我儿子带去哪儿?你们别动他!放手!放手!”
兵丁没有理会这个母亲的警告或是哀求,从她手中抢过尸体就走了。母亲追了出来,跟着儿子的尸体一直来到万人坑——这里现如今是一座尸山。
母亲被兵丁拘在了原处,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扔在尸山之上,成为这座小山中不起眼的一员。而后她惊恐地发现,和这些尸体放在一起的,还有成堆的柴火,有人正往这些尸体和柴火上面浇上液体。
母亲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你们要干什么?干什么?”
只见尸山轻易被火把点燃,她的儿子被熊熊的火焰吞没。
“啊!我的儿子啊!”
火焰阻隔了母亲和儿子,儿子在火光中静静地沉睡着,听不见母亲声嘶力竭的呼喊。
母亲跪倒在地,绝望之余,她偶然瞥见在尸山火堆前,冷静地看着这一切的人。
乐儿要确保这些尸体连带着蛊毒焚烧殆尽。若是柴火和油不够,她还要悄悄帮衬一把。
“都是你们,你们这些冷血无情的人!你们丧尽天良烧了我儿!”
母亲眼中蕴着极致的怒火,压抑着,恶狠狠地盯着乐儿和姚雵。
可她只是一介民妇,贸然冲过去只会是以卵击石,她很清楚。
乐儿没有看见远处的那位母亲,在一旁对韶康解释道:“死的人太多了,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若是集中埋葬,夏季多暴雨,保不齐有些病毒还会随着水位上涨洇出地表,烧了才不留后患。”
韶康应着“是”,远远地看见那个被束缚住挣扎着的母亲,心里却不由自主地酝酿起其他的事情。
乐儿问:“疫病之后,如何恢复虞城的运作,庖正大人心里有主意了吗?”
韶康点头道:“待疫病彻底结束,我会和牧正、车正商量,逐步恢复虞城的事宜。”
姚雵不解:“车正?这关荆伯什么事?”
“是这样的,疫病之后,城里的劳力损失过半,可农时却耽误不得。除了放出些监牢里的人帮忙劳作以外,可能还要从巡城的兵丁里抽出一部分到公田,作为劳力的补充。”
“再有,经此一疫,虞城的储备多有空缺,等城主朝贡回来,还要等他拿主意,或许……要从别的城国那里交换一些物资填充储备。”
姚雵点头道:“这么办,我觉得行得通。你主持,我们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