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府。
经过幽禁小圆的事件之后,虞府的护卫都默认了乐儿说话的分量。
乐儿回了府,她心里在盘算着如何处置小圆。
“把小圆抬到我房里来。”乐儿对护卫说。
护卫的手脚还算温和,架着小圆扔到乐儿房里去,小圆身上的软骨散还未解开,手脚也仍被绑着,被扔下时双手也无力支撑地面,脸颊便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乐儿脸色有些阴沉,从窗台上抱起那棵之前种下地茶花,放在了桌上。三个月过去了,茶花已经长开了几片绿油油的叶子,还小小地孕育着一个花苞,如果不细看,还以为这个花苞只是普通的一个芽点。
乐儿语气清冷,道:“我本有心让它开花,奈何虞城的气候,养不好这棵娇嫩的茶花。”
“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小圆不语。她知道她着急了些,或许不该在没有其他退路的时候就冒险让虞城染上时疫,现在虞城的一口气算是缓过来了,可她却难活了。
“城主回来,必定不会再留你这个祸患。但城主算得精明,若是你对虞城还有一些用处,他仍然会留你一命。”
小圆还是一语不发,这让乐儿有些恼:“怎么?三苗国就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这样的人身上吗?看见大势已去,连反抗求生都懒得了?”
这话激得小圆终于有了些反应。她明白,乐儿知道她的来由,知道她的底细,知道她就是让自己来到虞城的起因。她爱她的父母,愿意为了三苗冒险在虞城生活下去寻找契机,可她还没有坚强到让别人轻易评判她的做法和努力。
她凭什么高高在上地随意指摘?
乐儿继续道:“算了,就当是我阿爹看走了眼,带你来虞城添乱。三苗主也看走了眼,他这个女儿实在不中用。”
小圆终于忍不住了,骂道:“你只是仗着有一个神巫做你的爹,你算个什么东西!”
透过茶花的缝隙,乐儿盯着小圆那双激动的眼睛。只要心有波澜,乐儿就有机会说动她。
“你要知道,若是现在虞城还留你一命,顶多是为了多一个保险,防止你在虞城做的手脚留下什么隐患。如果这样,你以为,你在虞城的日子还能有多好过?夫人的贴身婢女?哼!怕是连奴隶都算不上,只是个会喘气的活物罢了。”
“可是坦白讲,我需要你。否则,我也不会给这个机会,让你在茶花开花之前想清楚,与我合作。”
小圆笑道:“只是另一个陷阱罢了,我若是答应了,以后就要受你的摆布。我尽我之力,若是能换回三苗国一条生路,算是报了与我生命的恩情,若是换不回,我便重回虚无,无知无觉当比受人摆布好过。”
乐儿道:“山茶花长在南方山涧,需要常年湿润的空气,在虞城,就算经常浇水,花苞未待开放便会凋零。就算我用草木的灵觉催生它,也只会让它昙花一现。”
“可是我这次,去南方带回了一样东西,这花在虞城,倒也不是开不得。”
乐儿取出在讙朱城南拾到的绿松石挂饰,放在花盆上,又用灵觉一催。原本还不起眼的茶花苞迅猛地生长起来,开出了美丽的红色花朵。
小圆一看见那个绿松石挂饰,眼睛都要挪不动了。
这个反应便对了。
起先乐儿还担心,这捡来的绿松石挂饰不是小圆熟悉的,骗不了她。可当乐儿看见小圆那双难以置信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挂饰,她便知道稳了。
“三苗的巫蛊之术确实能令这茶花增色不少,我还以为是三苗主骗我的呢。”
小圆激动地问:“你又去见了我爹?是不是!”
乐儿不置可否,只问她:“现在茶花开了,我之前说的事情,你考虑清楚了吗?”
小圆迟疑道:“你要我怎么做?”
“不是要你怎们做,而是要你不做。”乐儿举起花盆上的绿松石挂饰,说,“他们都很担心你,怕你一个人在虞城,没人保护你。”
连珠般的眼泪在乐儿脸颊上滚落下来。
“我是有私心的,”乐儿解释道,“我从没去过南方,我怕你乱来,那样我招架不住。这次我懂得用珠鳖鱼解蛊毒,下次,保不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你和我现在都被困在虞城,虞城就还不能乱,其他的事徐徐图之,你明白吗?”
小圆无助道:“可是这次,城主不会再放过我了。”
乐儿道:“你忘了还有夫人啊!夫人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不清楚吗?你看看脖子上被夫人划破的口子,若是夫人想让你死,你现在还能有命在吗?”
“我……我……”
乐儿软下声音道:“那只是软骨散。”
“我把你最近在虞城的事情同三苗主都说了,想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小圆泪眼朦胧地望着乐儿。
“先保证自己能活下去,只要你活下去了,三苗国就有希望。好好跟在夫人身边。”
小圆再也忍不住了。自从出了虚无,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活着,就怕稍微一个差池,她肩负着的复活三苗国的使命就完不成了。无数次在夜里,她一回想到自己的家人,想象中只有催促和诘问。
她在怀念中,甚至都不敢奢求父母会让她先好好活。
乐儿见时机差不多了,上前解开了小圆的绳子,她身上还是绵绵软软。乐儿把软骨散的解药放在小圆面前,道:“若是想明白了,就把解药吃了吧。好好跟在夫人身边,至于城主那边,我会去帮你解释清楚的。我的条件,是你不再妄动。”
小圆想了一会儿,她的手举不起来,她便俯下身去含住解药。
待到小圆把解药吞了下去,乐儿问:“你就不怕我在这解药里再掺点别的东西吗?”
小圆先是一愣,而后道:“既然选择吃下它,便是把我自己交给你。我的父亲母亲,他们,还好吗?”
乐儿道:“他们还是老样子,所以更希望你能好。”
——
时疫后续的救治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韶康还惦记着那个没了儿子的母亲,便暗中查到了她的住处,在一次分发粮食之时,找了个借口亲自过去。
那户人家只剩下她一人。派发粮食时,别的人家还颇为高兴地接过了韶康递来的粮食,等韶康到了她的家门口时,却怎么敲门也没人应。可他知道,人肯定是在家里的。
等了许久,韶康才看见那妇人开了门,可神情是一片死寂。
“老人家,这是少主派给大家的粮食,您拿好。”
那妇人一听便要关门,被韶康拦住:“诶!老人家,您把粮食拿回家去,一家人好好休整。”
韶康知道妇人家里没人了。
妇人一听便又要哭起来:“一家人?现在就剩下我老婆子一个人了,我要这粮食有何用?我还不如病死了算了!”
韶康道:“实在抱歉,老人家,我们已经尽力了,您节哀。”
韶康态度说得诚恳,不由得勾起老妇人再说几句:“城里发了疫病,那是没办法的事。庖正大人,这几天您有多拼命,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不怨你,真的!您染了病还能活过来,那是您有福气,不像我儿子,福薄,命更薄,死了还要被火烧,他该有多痛啊!”
说着说着,那老妇便泣不成声,韶康见状,扶着老妇进了屋里,把粮食放在桌上,道:“这……终究是我们能力不够,我相信,大家都尽力了。”
不想老妇却情绪激动:“您是尽力了,可其他人呢?我儿子是在那天清早断的气,我记得清清楚楚!但凡解药再早半天!早半天回来我儿子就不至于丧命!”
老妇句句没有提姚雵和乐儿,可韶康心里却明白,他们下令焚烧了染病的尸体,这老妇心里带着怨。
那就不妨再添一把火。
“是,可您也要理解,毕竟是少主把解药带回来的,若是没有他,我就算再苦苦支撑,也救不回虞城。他年纪还小,做事情难免还有些……疏漏、不周到的地方,您千万别计较太过了!”
老妇一听便来劲了:“是吧!您也这样觉得吧!全城的人在这十天里水深火热,您和牧正大人赴汤蹈火,结果差点因为少主延误了救命的时机!谁知道他这十天都干什么去了!这说得过去吗!”
韶康佯装愕然:“老人家,话说得过了,小声些。”
老夫人收了收,道:“罢了罢了,我们终究是些小人物,能留有一条命都感恩戴德了,哪里还敢去计较这些!我说的话,我知道您也为难,就当我老婆子没说过。”
韶康笑道:“老人家看得通透,晚辈是佩服的。您若是家里还有什么缺漏,打发附近巡游的兵丁去告诉我一声,我一定把您照顾好,您要好好生活,九泉之下的儿子也才能放心啊,是吧?”
老妇人颇为认同地点点头,送韶康离开了。
乐儿提议用火焚烧,韶康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若是让他来做,他却不会用自己的名义去发这样的命令。治理时疫本就艰难,稍有不妥便会滋生城民怨言。乐儿这样直白地烧了尸体,倒是解决了韶康的麻烦。
还送了韶康一个天大的人情。
城民自是不知道上海外去取回珠鳖鱼有多么艰难,只看到韶康在虞城的努力。坦白而言,若是没有珠鳖鱼,韶康所有的努力全都白费,可是这一烧,倒是在城民心中把大多数功劳全都算在韶康身上。
他这才算看明白了小圆那天说那一番话的意图。乐儿做事情太过直接,日后在临华阁必定处处受阻;姚雵只懂得办实事却不懂得给自己装点形象,在城民心里也是事倍功半;城主和夫人在时疫这一事上又都似有若无。这样一来,韶康在城民眼中的形象,城民对他的依赖,可就要再多好些分量了。
“嗤,这个小圆,够险,也够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