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几日之隔,虞城的夏意便甚嚣尘上。随处可见翠色欲滴的树叶,和天上恣意飘动的积云。
出了虞府往南走,热浪便越来越明显。乐儿把在虞城穿的橘红色衣服留在了虞府,自己又穿着那一件叮铃咣啷的破衣服,倒也在无意中添了些凉爽之气。
衣服上的石头,在阳光的照着下闪烁着。这趟旅程寂寞了一些,少了同伴,乐儿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这样沉默寡言。
乐儿在一处山顶找了片空地,此刻天高云阔,四境皆空。她回忆着柏染在她小时候带她四处跑时的样子,在地上画了一道符。
随后,那被标记的地底下钻出一棵乔木,却已不是之前乐儿所熟悉的柏树,而是带着圆叶子的丹木。乐儿后退了几步,眼瞧着丹木往上越长越高,几乎把她头顶的天空都遮蔽住了。
她抬头仰望着,回想自己之前好像从未仔细瞧过自己变出来的丹木。上面的树文丝丝缕缕,仿佛刻印着一个久远尘封着的故事,只是她看不懂。
乐儿周身运化出跳跃而又丝柔的红色火焰,将自己整个包围起来。随后,红色的焰火缠绕到树干上,自下而上燃烧起整颗丹木,直到燃尽望不见的树顶。
海外界一片百花争妍的林地中,忽而四处聚气一股盘旋的风,在风眼中生出一团红色焰火,飘飘然落在地面。幻化出乐儿的模样。
她是怎么知道这一个上海外界的办法呢?
之前柏染带着她四处游玩的时候,乐儿全仰赖着柏染带她,也不愁要去什么地方,也不愁有无落脚之地。
她记得那一天,正当柏染用同样的办法把她从凡间带往海外的时候,柏染对她说:
“乐儿,这个符号你记着,以后你上海外界,可以用这个办法上来。无论什么时候,这个方法都管用,就算海外界的通路都断绝了,你也上得来。
那时候的她漫不经心,没有多在意柏染这句话的用意。
“我有你就可以了,学这些没有用。”
柏染只是笑着,告诉她:“偶尔也会有些时候,我没有办法在你身边呀!”
乐儿没想到那时柏染教给她的办法,到今天真的用上了。
所以柏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筹谋要把她扔在虞城的呢?
乐儿不敢再想下去。到了海外界,乐儿使用灵觉就没有什么顾虑了。她化成一团火,往南方飞去,沿途也越来越热。
她看见之前无意中经过的讙朱国,落下山头,竟又遇见那位老伯。
乐儿上前问:“老伯,你知道祝融氏怎么走吗?”
老伯看见乐儿,凝神想了一番,而后道:“哦——你是之前那个小孩儿啊!”
“你怎么又迷路了,先前同你一起过来的哥哥呢?这次没陪着你?”
乐儿摇摇头,不想老伯却颇为感慨:“唉,缘聚缘散,到头来终究只留下自己一人。”
乐儿答道:“他只是这一回走不开。老伯,你知道祝融氏怎么走吗?”
问了两次,老伯才弄清楚了乐儿此番的来意,道:“祝融国?那地方热得很,寻常生灵都受不住的,你去那个地方做什么?”
乐儿记起老伯之前与她谈及过三苗国,便问:“我有一个朋友,中了三苗国的蛊毒,有人说,三苗国之前和祝融氏走得近,可以找祝融氏帮忙解蛊。”
老伯恍然道:“哦对对,之前他们两家走得很近的,只是现在……就不像之前那样了。三苗国战败了,祝融氏怕被牵连,躲得远远的。若是之前,你只需要再走两步路就到了,可现在祝融氏跑到了南海,你若再想找他们,要到南海中去。”
“况且,你就算到了祝融氏,你也进不去啊!那地方若要进去,要先穿过千岩洞,里面都是岩浆,你进去会被烧成灰的。”
乐儿同老伯道了谢:“我不怕火。”
乐儿一路向南,来到南海边,入眼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和东海不同,南海的水千变万化,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海底。
乐儿心里发慌,忽而手腕上的水晶串子动了动,乐儿一看,先前姚雵给的那串珠子排列成一排,飘于南海之上。
水晶珠子的周围,那片水域好像格外听话,安安静静的,就像一面平静的湖水。
乐儿鼓起勇气踩了上去,这才明白,水晶珠子为她在海上开辟出一条通路,让她可以不必沾染海水。
那珠子通向望不见的海面,乐儿走了两步,在海里稳稳当当。而后胆子大了些,便跑了起来,在海面上甩出一道漂亮的火焰。
到最后,乐儿见实在跑不到尽头,便又化成一团火,在海面上疾驰着,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水晶珠子指引的海面尽头忽然映入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山,乐儿踏上海岸,水晶珠子遂又变成一串手链挂在乐儿手腕上。
这是一座高山,也是一处海岛。岛上全都是黑色的石头沙砾。乐儿刚踏上岸边,叫上踩着的黑色石头就突然冒出火焰。
难怪那个阿伯说,寻常生灵走不到这里。
乐儿往海岛中央走,那是拔地而起的一座玄色石头山,山脚有人为修过的一条路,通向半山腰的洞穴。
洞口长着这座山上唯一的一株植物,树干挺拔形似松柏,叶子却不似柏树的尖叶子,而是一颗颗如珍珠一般。
乐儿上了山,到了洞口,洞内红彤彤的尽是岩浆,热量席卷而来,乐儿不由得掖紧衣服,怀里还藏着柏染那一枝不耐火的柏树枝。
洞中热浪滔天,乐儿只觉得如鱼得水,出了洞口,乐儿才发现,洞外竟是另一番天地。
不像在洞外一片焦黑死气沉沉,这里绿树如茵,连芭蕉叶子都长得比乐儿还大。
洞里的人形形色色,一个个油黑发亮。他们一见乐儿,好似很惊讶,大约是乐儿的肤色不像这里的人。
“请问……这里是祝融氏吗?”
他们一见乐儿开了口,全都面面相觑,好像这里从来没接待过像乐儿这样的人。
随后,在人群之中走出来一个首领模样的人,来到乐儿身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看看她身后洞口处的岩浆。
首领问:“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从洞的那边走过来。”
首领手上催出一团火,把火举在乐儿身边,见乐儿神色如常,一点都没有受到烈火炙烤的痛苦之色。
“你不怕火?”
乐儿答道:“其实,我也会御火。”
说着,乐儿手中幻化出同首领手中同样的火球,看得首领颇为惊讶。
首领认可般点点头:“有这样的火……你也是祝融氏人。”
乐儿一抬头,看见这里的洞口也长着一棵一样的树。
“我是来求可以祛除祝融火的御火之术的,你们可以教我吗?或是同我一道出去,我有个朋友染了祝融火,难受得很。”
首领疑惑问道:“你也会祝融火,怎么,却不懂得如何御火吗?”
乐儿把自己的情况如实地告诉首领,首领却颇为惊讶:“竟有这样的灵物!”
首领指着洞口的树道:“世上耐火的树木不多,在南海便只有这种三珠树,形似柏树,可却不是柏。它耐火,但自己却生不出火。”
乐儿点头道:“我认识的柏树……很怕火。”
首领有些骄傲,道:“寻常的柏树过不来这熔浆洞,会化成灰的。”
乐儿才惊觉不好,摸索着找出怀里的那棵柏树枝。
还好还好,没有被烧坏。
首领却对她怀里的柏树枝起了兴趣,道:“小孩儿,你说不会御火之术,不懂得如何祛火避火,可你看,这柏树枝被你护得好好的,一点烧焦的痕迹也没有。”
乐儿这才后之后觉,原来自己之前已经会些避火之术了吗?
首领眼珠一转,对乐儿道:“在这住几天吧,我教你御火之术。”
“可是……”
可是夫人还在虞城等着呢。
“放心吧,多等几日,祝融火短时间内,尚不会危及生命,再说了,要学会御火之术,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啊。”
乐儿听话地跟着首领走。这里竟是另外一番天地,人们做什么事的都有。有勤恳劳作的,有抛着火球玩的,也有的只是坐在那里发着呆。
首领问:“先前你说,你的原身也是一棵树,却为何拥有祝融火呢?”
乐儿也摇头:“我不太清楚,我爹说,那是因为我阿娘也擅御火,可我从未见过阿娘。”
首领若有所思道:“这就有些胡说了。若是阴阳相交便能诞育出会御火的树,那世上就不会仅仅只有那一棵寄日的扶桑树了。”
乐儿问:“首领大人,若是取三珠树的耐火特性,能够培育出会着火的树吗?”
她开始有些怀疑柏染对她说的话了。若那一个从未谋面的阿娘并不存在,那她到底是怎么来的?
首领却没有回答,只是问:“小孩儿,你阿爹是谁?”
乐儿说了柏染是棵柏树,首领思索一番,而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那很有可能是他……”
乐儿问:“你认识我阿爹吗?”
“你阿爹呢?是不是他来不了了,所以才派你过来?”
乐儿摇头:“我爹把我丢了,我找不到他。”
首领一听微微皱眉:“小孩儿,你知不知道,一棵会着火的树,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