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海面,深夜的天空被云层遮蔽,透不出一点光亮。
只有海浪的声音汹涌地咆哮着。
扶英站在岸边,海浪一阵一阵攀爬着她的脚踝,寒意刺骨。
扶英不知这是哪里,她没有办法转身,只能睁着眼望着幽暗的海面,那远处似是有什么阴影,只剩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
海风肆虐着吹过她,她周围一点遮蔽也没有。
那远处的黑色像是涌动着,蔓延上天空,把本就看不清的海面侵蚀得更加昏暗。
那看不见的黑色深处,定然藏匿着什么杀机。
扶英想逃离,可双脚挪动不开,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见那团黑暗遮天蔽日地向她靠近过来。
“娘,娘!你醒醒!”
忽而扶英像是坠入进那个黑洞,猛地一激灵,她挣扎过来。
入眼仍是一片虚无,但她能够感受到床榻稳稳地托住她的身后,不似刚才那般孤立无助。
有一双温暖的手紧紧地握住她。
“娘,是我,我是雵儿。您刚刚做噩梦了。”
是梦啊……
扶英出了一身的冷汗,喘了两口气,定定神这才确定自己身在虞府。
可方才的那个梦太过真实,比站在悬崖边还让人感到恐惧,那是一种未知的风险。
扶英握着姚雵得手,问:“周围有其他人吗?”
姚雵见扶英像是被方才的梦境魇住了,安慰她道:“没有,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小圆也不在。”
扶英神色认真,道:“雵儿,你听我说,你要尽快,尽快掌握虞城的要务。娘看不清楚,但是,娘能感受到,虞城现在很危险。”
姚雵道:“娘放心,现在我已经熟悉了虞城的要务了,虞城有我,您不必担心。
扶英还想说些什么,可说到底那也只是她一个突如其来的模糊的感觉,甚至连预知也谈不上,她便也只好作罢,叮嘱道:
“小心些,小心你身边的每一个人。”
虞府门口忽然传出一阵骚动,引得扶英稍稍放下的心再一次被揪了起来。
“没事的,我出去看看。”
——
城门快下钥了,小鹖披着斗笠蓑衣,正要回城外流民村去。
那失独的妇人这几天漫无目的地在城中游走,巡城的兵丁看见她,也会劝她赶快回家去。可她眼中却无神色,像个活死人一般。
巡城兵丁知道了她家里的情况,也只是叹了一口气,见她只是一个无助的妇人,便也由着她去,谅也不会发生什么危险。
妇人来到城门口,看着黄昏中纷纷回城的城民,也不知在盼着什么。
忽而他看见戴着斗笠步履匆匆想要出城的小鹖,眼中顿时举起了一点光亮。
妇人眼中光芒闪烁着,一直盯着小鹖。忽然冲出去,拦住了小鹖的去路,嘴里喃喃道:“儿啊……你是我的儿!你回来啦!”
小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原本只是想不动声色地尽快出城去,不想被这横冲出来的妇人拦住了去路,那哀嚎声惊天动地,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不好,注意到他的人太多了。
“我,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小鹖推搡着妇人就要往城外走,奈何那妇人死死地揪着小鹖不放:“你去哪!你要去哪儿?你不能再丢下娘不管了!”
那妇人痛失爱子,只当小鹖是她的儿。可周围有认识妇人一家的城民,他们是知晓她的儿子已经被焚尸殆尽的。看见妇人这么激动,也忍不住凑近去看看情况。
更多的人聚集过来,小鹖就更加想遮住自己的面孔,奈何遮掩之下露出的眉目更像妇人死去的儿子。
一旁的城民道:“像!真是像!虞城有这么像你儿子的人,我先前怎么没见过?”
一来二去,围观的人便越来越多,把小鹖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说什么胡话?这就是我儿子!”
那妇人骂着,引来城民的反诘:“老嫂子,你儿子前几天死了,尸身都被烧了,你在万人坑前都要哭死了,这事儿我们大家伙都知道,你就别一直拽着小年轻不放了,赶紧让人家走吧!”
“我不放!你们都要带走我儿子!我这次就算死也不会放手!”
“诶!你看看……”
城门口的骚动聚集引来兵丁前来察看:“都在这吵吵什么?都散了散了!”
众人说明了情况,那兵丁也是知晓妇人家中情况的人,便要劝说她放手。只是妇人仍旧死死抓着。
那兵丁询问小鹖:“你是城里哪儿的人?归谁管着?”
兵丁本质是想确认小鹖确实不是妇人的儿子,只是这一问,却让小鹖回答不出。
他不是虞城的人。
他的身份没有记录在册。
见小鹖支支吾吾,本来觉得无甚要紧的兵丁也察觉出些许不妥,遣人先去禀明了阿四,他接着盘问:“问你是哪儿的人,你怎么说不出来呢?”
情势不对,为避免多说多错,小鹖也只能三缄其口,可越沉默就越暴露出他的身份有问题,兵丁眼见情况不对:
“先把他拿下。”
一见又是有兵丁想要把她的儿子带走,妇人情绪更加激动,争着抢着不愿交出小鹖,一来二去,值勤的兵丁只能连着两个人一起送到了虞府门口。周围围观的城民碎嘴猜测越来越多,眼见骚动是越来越大了。
这事儿捅到了虞府门口,就连韶康和虞睿也被惊动了,在虞府门口就地盘问起小鹖。
闻声赶来的姚雵一见小鹖,立刻就明白了当前的情势:小鹖被当作外来的人,平白无故出现在虞城,又牵连到因时疫失子的妇人,城民都在猜测,是不是这个不明身份的小鹖引发了时疫。
是外城人来虞城投毒了。
眼见舆论不对,姚雵立马道:“先把他关进监牢里去,再细细盘问。”
小鹖一见是姚雵,愧疚的心更加明显了。明明姚雵交代了不要让别人发现,可他就这么明晃晃地被人抓住了。
姚雵面不改色,把人先抓进监牢确实是眼下最正确的举措。更要紧的是,他现在也算掌管着监牢,小鹖关在那边,姚雵才能够保证他的安全。
韶康问:“这事看起来没有那么简单,要不,这人先交由临华阁看管吧,四伯也可以过来一同探明情况。”
姚雵面色有些沉重,被一旁的虞睿看出来了,道:“临华阁并没有专门关押嫌犯的所在,还是先交由监牢看管,更为妥当。”
虞睿发话,韶康和阿四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兵丁遣散了围观的人群,又强制把妇人扭送回家里。
那妇人被兵丁架着,仍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害了我儿一次,又想杀了他第二次,你们会遭天谴的!”
虞睿喝道:“这泼妇是由谁负责监管的?给我好好看住了!别再让她出来发疯!”
虞睿黑了脸,韶康和阿四也知道这话是在点他们,默默退下干活去了。
姚雵见小鹖被兵丁押送去监牢,也在虞府待不住了。
“爹,我去看看!娘那边……”
虞睿看出了这身份不明之人姚雵认识,点点头让他放心:“去吧,把事情处理好,你娘那边有我照看。”
姚雵步履匆匆赶到监牢,一进监牢大门,便看见荆伯在接手小鹖。
“荆伯……这人……”
姚雵有些慌神,被荆伯眼神警告这,告诉兵丁:“把他送到天字号。”
姚雵眼睁睁看着小鹖又被押走,自己又被荆伯拦住。
“怎么?你想包庇嫌犯?”
“他……”
“他什么他?!”荆伯厉色道,“进了监牢,一律都是先以犯人身份看待!押进天字牢,你在这儿急什么!”
姚雵无话,荆伯又缓声规劝道:“若你不是少主,就你方才的表现,我会连着你一起关起来!人还没怎么样呢,一点也沉不住气。”
姚雵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有多失常。他回想着进天字牢的犯人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样的盘问,若是真被抓到了什么把柄,脱一层皮好像是不可避免的了。
荆伯漫不经心问:“那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朋友。”
荆伯又白了姚雵一眼:“你从小养在虞城,什么时候有了外城的朋友了?”
“不是……”
姚雵想替小鹖辩驳,却发现好像什么也不能说。
“怎么,以你刚刚的表现,荆伯没把你抓起来,还信不过我吗?还当不当我是你亲伯伯了?”
姚雵这才答道:“他……是城外流民村的人,我在城外,扶养了几十个外来逃难于此的流民,连我爹也不知道。”
荆伯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道:“现在他在虞城闯祸了,你又兜不住他了?”
姚雵沉声答道:“前几天,我让他来虞城帮我做一些事情,今天被抓,完全是个意外。”
“意外?进了天字牢可不管你意不意外。这人怎么和时疫牵扯上了?”
姚雵辩解道:“他和时疫没有关系,完全是城民误解了!”
荆伯听完却预感不好,摇了摇头:“除了他之外,虞城还有其他流民村的人吗?”
“还有三个。”
荆伯听完后,沉默了许久,才道:“你要做好救不回他们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