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牢层层把守,位于监牢最深处。若说这里只有一人可以来去自如,那便是荆伯,其次才是虞睿。
“唉,跟我来吧。”
荆伯终究还是心软,见姚雵心急的模样,遣退了天字牢的看守,让姚雵进去了。
小鹖抱着腿,缩在墙角,听见有人进来,把头埋得更低。
“小鹖,是我。”
姚雵话语里蓄满了对小鹖的愧疚,若不是他着急部署虞睿回城那一晚看住韶康的人手,他不会让小鹖频繁进出虞城。
小鹖一听是姚雵过来,猛地抬了头,眼睛亮亮的,欣喜了一瞬,忽又悲伤起来。
“对不起……小姚哥。”
那声音低不可闻,小鹖把头埋得更深。
“我太没用了。你不用理我,就当不认识我。”
姚雵上前,缓缓道:“我会把你平安救出去的,只是,给我一些时间。”
小鹖默默地摇着头,连看也不敢看姚雵。
姚雵捧着小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道:“听好了,我确实需要你装作不认识我。却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他们不能暴露。”
小鹖立马就听懂了。他一个人不要紧,若是因为他一个人被抓而牵连了整个流民村,他宁可现在就死去。
“好好在这里待上几天,保护好自己。”
天字牢毕竟是个是非之地,姚雵没有过多停留。他说完话便离开了。
事实上,荆伯也不能替姚雵遮掩太久。因为天字牢房的重要性,看守的狱卒来自虞城各个岗位,除了听从荆伯调遣以外,他们还各自听命于不同的人。
荆伯也知道,他放姚雵进天字牢,只瞒得了一时。自从狱卒看见姚雵一人进了天字牢的那一刻起,他和这天字牢里的囚犯见过面一事,是瞒不住临华阁那边的。
临华阁这边,由于突然发现不明身份的人,韶康命令四事大夫立刻盘查自己所属辖区里的人员,谁和谁互相认识,有谁能够作为证人证明,都要细细问过一遍。
与此同时,虞城城门关闭,排查期间,不许任何人员出城。
韶康有种强烈而又莫名的感觉,这个身份不明的人,和虞府有关。
若这人和虞府没有瓜葛,他大可以大刀阔斧把人给肃清了。可若这是虞府的人……
每任城主都会私下培养自己的暗探,不在名册中登记,这在管理层中属于心照不宣的秘密。若是察觉出误抓了城主的暗探,常规的处理方式,是在城中搞排查做做样子,只处死被误抓的这一人就好了。
可韶康方才暗自观察过城主的反应,不像是与那人认识。况且,若是城主的暗探,不可能到现在城主都没来临华阁“问候”一声。
由这人而起的不明身份人员,到底该不该清查?
思虑之时,有下人来报。
姚雵进了天字牢。
这消息出乎韶康预料。他潜意识中好像仍未把姚雵当作有自己城府的人,更不会把“城主的暗探”同姚雵联系起来。
那这次抓到的,是姚雵的暗探吗?
若这人不是城主的眼线,韶康大可不必如此小心。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让临华阁的人全力排查。
于是乎,城北也抓到了一个疑似的人。韶康暗中禀明了虞睿,说是城中人心惶惶,若不公开处置,怕是留有后患。
虞睿倒没有把这件事想得有多严重,让韶康联合荆伯,该怎么办便怎么办。
既是城民怀疑,便开诚布公去查。
荆伯按照程序,先在天字牢内拷打了小鹖,可小鹖愣是一个字也没有说,任凭自己挨打。
姚雵慌了,问荆伯能不能免除刑罚,荆伯只道:“若是别人问起我,说我不拷打小鹖是在包庇囚犯,说我和他之间有瓜葛,怎么办?”
姚雵也知无法,便去求问虞睿,虞睿在虞府正喝着小酒,道:“公事公办,不对吗?”
姚雵急问:“可您是城主啊!我知道您有办法……”
没等姚雵捉完,虞睿反问道:“城主怎么了?城主就能够明目张胆地杀人放火?城主就能毫无顾忌地包庇囚犯?”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虞睿把手一摊,道:“来,坐这儿,城主的位置现在你来做,你想怎么办便怎么办,把虞城拱手让人我都不说二话。”
姚雵闻言立刻跪倒下去:“孩儿失言!请父亲责罚!”
虞睿不语,只是闷着小酒。
“这酒好香啊,这一坛,是从你还未出生时便酿着的,到现在才能有这般风味。”
虞睿看着跪倒在地的雵儿,道:“你想救他,无论如何都要救他,是不是?”
姚雵答道:“请父亲教我!”
虞睿道:“死囚里找个差不多的人,把脸打肿,把声音弄哑,明日午时天字牢换防以后,把人换进去,把你想救的人先送到死囚牢,待风声过后再送出城去。”
姚雵倒是为难了,他想救小鹖,却没有想过要把另一个人替换进去,即使那个人是死囚犯。
虞睿见他没有动作,问:“怎么?不想?还是不敢?明日午时过后轮值的狱卒是我的人,你不必担心事情会败露出去。”
姚雵为难着,虞睿又说:“让你换个死囚犯你都这样左右为难,我看你也不是真心想要救他,否则,就算抓一个无辜的平头百姓进去,你也是会照做的。”
虞睿嗔骂道:“无能之辈,心比天高!”
“我去!我照做!”
姚雵说着便出了虞府,虞睿还在品着小酒:“是该长大了。”
隔天中午,姚雵按照虞睿的指示,把人送进了天字牢,见了小鹖。
小鹖问:“小姚哥,这是怎么回事?”
姚雵面无表情道:“不要问,快走。”
小鹖被姚雵推搡着带出天字牢,还没走几步,小鹖明显发现姚雵心绪不对,姚雵要救人也不是这样救的。
小鹖站定,道:“小姚哥,你本意也不愿这样做,是吗?”
“你先走,等事情处理完我会和你说的。”
“如果这样做违逆了你的本心,我不走,我就在天字牢,出了什么事我自己扛。”
稍远一些的护卫听到似是有变动,不自觉地往小鹖这里看了一眼,被小鹖敏锐地捕捉到,而后护卫便又迅速地低下头去。
小鹖见状更加了然,虞城的事情,还牵涉了很多方面的因素。因为要救他,所以姚雵甚至是咬着牙在做这件事,他很为难。
姚雵看见小鹖满身的伤痕,骂道:“扛什么?你想怎么扛?你以为这件事情是只要你死了就可以平息的吗?不要倔,听我安排,快走。”
小鹖道:“我没文化,但我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天字牢,如果不是被赦免,死了才可以出这道门。小姚哥,我知道你尽心了,可如果是以这种方式出去,我也活不好的。我之前什么事都听你的,但是这一次,你就依了我这一回,让我好好待在这里吧!”
换人的事不能拖太久,狱卒提醒道:“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小鹖把死囚犯和姚雵都推出天字牢门,又自己把牢门关上:“小姚哥,不要被我拖累了,就当没我这个人。”
姚雵没想到小鹖会在这件事情上和他犯倔,狱卒秉持着自己的职业操守,也没有让姚雵久留,劝他回去另想办法。下岗以后,狱卒联系了虞睿。
“他当真不换?”
狱卒答道:“是,我按照城主的指示,让他发现我,他果然看出少主在这件事情上力不从心,之后就坚定地不让少主换囚了。本来如果少主换囚成功,我也是会把人再换回来的。”
“倒也真是个做暗探的好苗子,够忠心,豁得出命。可惜了,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抓到的暗探,只能死,我想荆伯也很明白。”
虞睿感叹了一会儿,便吩咐狱卒回去了。
雵儿,他的死,或许能够帮助你把现在的局势看得更清楚一些。
又一天过去,这天,正是当众处置小鹖和另一个被抓的暗探的时候。二人早早地被押到观象台上示众,期间任由城民盘问大骂,此番目的就是要平民愤。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城民是否早已在心中把小鹖二人作为时疫传播的罪魁,只要能让城民有了出气口,泄了愤,虞城自然更安宁一些。
既然小鹖不愿意换囚,姚雵只好另寻他路。当众质询或许就是其中一个方法,姚雵让小鹖无论如何都要据理力争,只要城民疑心了,不确定了,撕破了一点有其他可能的口子,姚雵才好拖延小鹖的处刑时间。
只有先活下来,才有其他的机会。
与此同时,乐儿到了虞城门口。
她不明白大白天的为何城门紧闭,喊了守城的护卫开门,护卫一见是乐儿,也知道耽误不得,当即就放乐儿进来了。进城之后,乐儿一路打听,这才七七八八地明白了这几天虞城发生的事情。
得知处刑的时间是正午,日头还早,乐儿选择先去虞府把扶英的病治好。
观象台乱成一锅粥,进了虞府,乐儿发现虞睿竟还在府里照顾扶英,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虞睿一见乐儿,当即让她先去治好扶英的病。学会了御火之术,乐儿很轻巧地便把扶英灵台中的祝融火吸收了回来。
灵台恢复宁静,像是一缕清风拂过平静的湖面。只有丹木又枯萎了一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