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堆草木灰,堆积成了一座小山。
“处死”小鹖的事情完成了,在观象台聚集的人群也散了场。那个失独的妇女中途哭晕了过去,被她的近邻送回了家。
乐儿还留在观象台上,四伯回去了,韶康还在,姚雵和荆伯也在。
姚雵想在最后收了小鹖他们的骨灰 ,送回流民村,再向当伯请罪。
可是其他人还在,乐儿知道,姚雵作为少主,他本就不能表现得认识小鹖,更何况是为他收骨灰。
乐儿望向荆伯,荆伯也明白乐儿的意思,拽着姚雵,强行把他拖离观象台。
借由方才答应过城民,要把小鹖的骨灰扬了,乐儿得以名正言顺地留下来替小鹖“收骨灰”。烧剩下的草木灰载了满满一车,由乐儿监管送出了虞府。
离虞城远了些,乐儿吩咐兵丁在僻静处挖了个深坑,连着推车一起扔下去。稍稍掩埋,乐儿就吩咐他们先回虞城。
乐儿也没有一直待在那旁边,她离得稍微远一些,直到看见有流民村的人循着消息找到掩埋处,乐儿也才回了虞城。
到了虞府,乐儿发现姚雵房里的灯亮着,只是房门紧闭。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踌躇之时,虞睿在另一边小声招呼着乐儿。
乐儿看见虞睿正摇着手让她过去。
乐儿进了虞睿的房里,才发觉原来荆伯也在,扶英也醒了。
虞睿道:“荆伯把雵儿带回了虞府,他就赌气把自己关着了。到现在也没出来。”
乐儿微点着头。这事儿姚雵一时难以接受,乐儿完全可以理解他。当初他就是完全信任乐儿,才会带乐儿跟着去流民村。
虞睿问:“那二人当真被烧死了?”
乐儿道:“这不是城主您希望的结果吗?”
虞睿轻提嘴角:“还活着,对吧?”
“活不活着的,对虞城来说已经不要紧了。他们本就是两个小喽啰,离了秤,都没有三两重。”
扶英道:“这事……会不会我们把雵儿逼得太急了?他能缓过来吗?”
虞睿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就想想之后的事情吧。”
这话落到乐儿耳朵里颇为刺耳,什么叫已经发生了?她回来之时小鹖本就活不成了,她做到了这件事情的最优解,又成全了虞睿想要教育儿子的心,事情结束,这话说的,好像是乐儿把局面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担心什么?”荆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开了口,“当初城主把雵儿送到我哪里,不就是想让他接触这种事情吗?要我说,雵儿就是从小被娇惯太久了,才会在这种事情上一点也拎不清轻重。方才要不是我硬拽着他回来,他都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去给小鹖收尸了!真要发生了那一幕,那才叫真正的难办!”
扶英陪笑道:“荆伯,是我心绪太重了。这件事这么处理,是对的。”
荆伯道:“罢了,我送雵儿回来,想着夫人病了这么久我没有来看望,这才在这里留了许久,我该回去了。”
荆伯看着乐儿,道:“乐儿姑娘,这件事情你处理得好。我也是到了城主这儿才知道那二人没烧死,这样我们在雵儿那里至少还有一条退路。如果以后雵儿因为这件事对我们有隔阂,我们还可以弥补。只是……我很好奇,明明火势那么大,为什么他们还能够活下来呢?”
危!这是把火和乐儿牵扯上了。
乐儿脑瓜急转,道:“我此番南下去祝融氏,本就是为了找能够解祝融火的方法,是为了治夫人的病。那时城民们有些也染了这病,我索性在祝融氏那里就求得多了些。祝融氏给了我避火的灵药,治好夫人以后,我把剩下的都留给小鹖二人,这才……”
荆伯点点头:“原来如此,姑娘聪慧,老朽告辞!”
还好还好,把火烧不死的事情圆上了!
送走了荆伯,扶英道:“乐儿,此番诸多事情,谢谢你。”
扶英一直对乐儿不生不熟,冷不防听到她对自己如此客气,乐儿倒哑然了。
“夫、夫人不必客气。”
扶英又说:“只是这样一来,雵儿可要恨死你了。他的性格,说一不二,做了这样的事,若是不解释,你们二人的关系可就难回头了。”
乐儿默了默,道:“我知道,可是这件事情,值得这样做。他必须被刺痛,才能于柔软处长出盔甲,长出利刃,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扶英颇为认可地点头道:“原先我还担心,雵儿赤诚之心,而你来路不明,怕你给他带来坏的影响,现在看来,有你在虞府,我很放心。”
乐儿以为扶英是想借此机会拉拢她,让她入伙,便道:“这只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认为应该这样做,便去做,无关其他。”
扶英笑了:“这样便很好。”
乐儿拜别了城主和夫人,出了房门,看见姚雵房里的烛火熄灭了。
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还没回虞城之前,乐儿还盼望着能够早些回到虞城,然后和姚雵说着这一路的见闻。不想虞城出了这档子事,这样一来,她回到虞府,仍是一个人。
没有人可以和她谈心事了。
乐儿自己回了房,坐在床上,床一边靠着的墙的另一边,是姚雵的房间。她趴在墙上听,没有任何动静。
乐儿叹了口气,摸索着小指上系着的葱聋线。
离开虞府时,姚雵说,遇到了什么事,记得要叫他。
“我有话想对你说。”
乐儿对着葱聋线说着,可并没有任何声音,这只能说明,姚雵单方面拒绝了用葱聋线沟通。
乐儿低着头。白天因为事情紧急,乐儿也没顾上其他,该做便做了。现在事情解决,夜幕降临,她才渐渐感受到一股孤独的阴冷慢慢笼罩着她。
自从和姚雵相熟以来,因为有他,所以乐儿可以把虞府当作自己的家。可若姚雵和她翻了脸,不认她这个妹妹了,那她待在虞府还能做些什么?
她忽然会想起在南海时祝融氏首领对她说的话,她是被生造出来的,作用是梯子。乐儿渐渐接受了,柏染可以不是自己的亲爹,接受了他最开始只是想把她当作梯子。
虞睿方才冷不防说的那句话,乐儿也接受了,她在城主和夫人眼里只是为了平衡虞城势力的一个工具。若是让城主知道了她梯子的身份,她知道虞睿会把她收为己用。
或许生来并没有人待她以真心,她都理解了。
可她还没有想过姚雵会这样快地以这种事情不要她了。
“嗤,你啊你,怕是连自己也不在乎自己吧,做这种事情想都不想的。”
乐儿自嘲了一番。
在虞府的这些天以来。乐儿不是没有注意过姚雵身上的一些“毛病”。作为未来的城主,他认不清局势,太过乐观和理想主义,不了解世间的阴暗面,没有自己的势力和爪牙。
若是别的身份,姚雵这性格是“大好人”,可若是未来城主,那这性格便是“烂好人”。
乐儿知道姚雵身上的好难能可贵,也担忧他这种好最终会害了他,她深知已久,所以在白天虞睿将自己的意图说给乐儿时,她才会那么快顺应虞睿的期盼。
虞睿又把乐儿当工具了,乐儿也知道。好事虞睿去做,骂名乐儿来背。
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让乐儿如此深入地思考如果姚雵不需要她了怎么办,那她便索性再想远一些,如果有一天虞府也不需要拿她来维持局面了,那她就离开虞城。反正自己之前和柏染学了够多在海外自力更生的办法了,当一个“野人”,乐儿完全有能力养活自己。
她可以游走于各城国之间,去见识各种各样的人,去拓宽自己对于这个世间的了解,去更好地认识自己,为何世人都那样热衷和渴望自己这一把“梯子”,是那时颛顼的绝地天通本身就错了吗?
她也可以学着姚雵,把那些因为战乱或饥荒流离失所的人们聚集在一起,也成立一个流民村。这倒不是因为乐儿像姚雵那样有多么圣人心泛滥,纯粹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跟着姚雵在流民村忙前忙后养活他们,乐儿才发现自己也喜欢干些养成的活计,特别有成就感。
想着想着,她甚至都想要立刻离开虞城,连旅行路线都规划好了,一路走走看看,找个山清水秀的,自己满意的地方,再把丹木种上。
说起丹木。
白天治好扶英,吸收的那些祝融火,只是微量,虽说丹木因此枯了一叶,她也没觉得身上有哪里难受。
到了保护将要被火烧死的小鹖二人时,乐儿默默吸收着火焰的热量,火势那样大,还不能让人察觉,乐儿差点就要坚持不住了。若不是想着小鹖万一真的被烧死了,那自己在姚雵面前就真成罪人了。想到这里,乐儿才扛了下来。
丹木离土,她尚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处理运化掉吸收的火焰,便一直储存在身体里。乐儿化出丹木树苗一看,才发现丹木都焦了小半边。
这样下去不行。乐儿又拿下水晶珠子,想试试姚雵的火灵觉能不能暂时平衡一下丹木枝干中的火气。
水晶珠子萦绕在丹木周边,起作用了,那珠子滋润浸养着丹木,乐儿也觉得自己身上松快多了。
看来姚雵还没有把水晶珠子上的灵觉都收回去。乐儿想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好像和姚雵大吵一架撕破脸是不可避免的。但乐儿明白,吵架的目的不是为了要断绝关系,而是要让姚雵明白事情必须这样处理,抹掉那些自以为是的理想和天真。
若是姚雵明白了,她自然可以告诉他,小鹖还活着,他好好的回流民村去了。
道理她都懂,可一想到之后姚雵可能会怎么对待她,她还是心慌得不行,更别说吵一架了,乐儿尝试着预演一遍可能发生的情景,都忍不住手抖。
不管真相怎样,这一刻她对姚雵的伤害都是真的。乐儿这才后知后觉,就算小鹖还活着,伤害已经铸造,还能完完全全地解开误会吗?
她白天里满心满意地都是想着要让姚雵对世事的看法成长起来,现在又何尝不是让自己也经验了人间的世事情感?她原本能够不带任何情感地去分析事情的局势变化,现在也才开始体会到夹杂了个人情感后的事情究竟有多难处理。
这种滋味,比那消化不了的祝融火,更让她觉得焦灼。
这股不在计划之中的火,不仅烧灼了她的身体,更蔓延到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