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乐儿正值用水晶珠子疗愈丹木的关键时刻,瞬间警觉起来。
“三苗国,小圆。”
这还是小圆第一次以三苗国的出身自报门户。乐儿收起了丹木和水晶珠,用藤条开了门。
“你有何事?”
一进门,小圆见乐儿还坐在床上,虽正对着小圆,可依旧难掩疲色,这可不像她平日里的风格。面对小圆,乐儿一向是强势有力的。这般家常,若不是被小鹖的事情弄得心里难受,便是去祝融氏那边带来的问题了。
小圆盘算着,乐儿此去祝融氏,祝融氏应当多多少少会与乐儿有些拉拢谈判。她之前没有在虞睿面前暴露她的身份,应该算是在乐儿那里有了一个人情。
她之前观察着乐儿,从不认为乐儿会被世俗的人情有所牵绊。可自从小圆发现了乐儿不愿为人知的一面,她才发现,乐儿已经接纳了凡间的世俗规则了。
“我想,谢谢你治好夫人。”小圆一字一句道,“算起来,是你给了我第二次选择的机会。我已经打算长久住在虞城了。”
小圆这样的转变乐儿并不吃惊,只问她:“那三苗国的事情呢?”
小圆道:“方才我以三苗国的出身自报家门,便是说,在城主和夫人那里,我的身份已经被他们认可了。庖正大人和你也知晓我的身世,三苗国对我来说,已经不是讳莫如深的禁忌了。”
乐儿迟疑片刻,问:“之前柏染和三苗国主达成协议放你出来时,我并没有参与谈话内容,之后所做也不过是我个人的猜测。既然三苗国已经不是紧急,我可以问问,他们之间的协定是什么吗?”
小圆道:“协定源于梯子。”
乐儿怔住了。
“你以火树的形象,将虚无撑开之时,便是柏染带来的谈话筹码。三苗国被放逐于虚无,永世不得出。三苗国最渴望的事情,便是逃出虚无。所以说,当柏染带你来到虚无时,无论提出什么条件,我父亲都会答应的。”
小圆缓缓道来:“先前我并不明白,为何有了你,我还要去祸害虞城,我以为重振三苗国的使命是压在我的肩上的,直到你解了夫人身上的祝融火,我才明白,我不是重振三苗的执行者,而是监督者。”
“怎么说?”
“我之前并不清楚,后知后觉才知道你梯子的身份,也是到了很晚的时候才发现,你虽然是梯子,但是火候还不够。我是被派来虞城,为你煽风点火,补足欠缺的火候的。”
乐儿问:“所以你做的这些,目的只是为了引我前去祝融氏?”
小圆不置可否:“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现在你从祝融氏回来,应该已经习得真正的祝融火了吧?”
乐儿错开小圆的视线,道:“我虽是梯子,可不代表我想顺着你们的心意去做。”
小圆摇头道:“之前都是我心太急了,现在才想明白,火候要足够,有时便急不来。”
这是乐儿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小圆对她的反客为主。她不知小圆这几天为何突然转了性子,明明之前还是步履维艰的下人形象,现在神态轻松,颇有虞府第一话事女仆的派头。
乐儿发现,现在好像是她的软肋被捏在了小圆手里,她控制不住她了。
“所以你这回过来,想说什么?”
小圆见乐儿颇为警惕,却又时刻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模样,猜测她心里是真的没把握了,于是提到了乐儿窗台上的那棵茶花。
“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忙于陪着夫人,忙于为三苗国筹划,都没有时间来管理这棵茶花。等我时间稍微宽松了,我才发现,就算我不管,就算你去了外面,茶花依旧开得好好的。”
“我知道绿松石只是为茶花提供养分,缺水的事情,绿松石也补救不了。所以,这颗茶花开得好,有别的原因。我想过,可能是少主,也可能是你,不过那都不重要。我只看重结果,结果便是,其实你们一直在为我留着合作的机会。”
“现在茶花还开着,我知道你的忧虑,我想让这朵茶花的机会,转赠于你。”
“怎么说?”
小圆坐在桌子的一边,对面便正对着在床上的乐儿,二人平视着,小圆道:“我可以不提你梯子的身份,在城主和夫人面前保守你的秘密。我只做夫人身边的女仆小圆。我想和你合作。”
“什么?”
小圆成竹在胸,道:“现在虞府的局势,最大的话事人仍是城主和夫人,接下来便是掌管监牢的少主和车正大人荆伯;掌管集体劳作的牧正大人,管家阿四;而后便是掌管人事任免,以及临华阁之首的庖正大人韶康,再就是你。”
小圆把虞城权力最高的几个人一一列举了出来,乐儿便知道了。
“你也想握有实权。”
小圆笑道:“没错。方才我说了,三苗复国,不在一朝一夕,是一个长久的谋划。可在这长久的时间当中,我不想只在虞府当仆人小圆。我想走出去。”
乐儿反问道:“可是之前你便于韶康颇有来往,现在又来找我合作,你是想把三正之一的庖正之权握在你一人之手吗?”
小圆摇头道:“韶康不是一个可以驾驭之人,哦当然,你也不是。只是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我联系你,要比联系韶康要轻松得多。他现在已然有纶城供他谋划发展,虞城的庖正之职,他恐怕会缓缓放下。”
乐儿有些被动,久久没有出声。
小圆又道:“我不是想指点临华阁的事情,我说过了,我只是一个监督者。我只要知道虞城发生的事情。”
乐儿苦笑道:“那你可真灵通啊,前有扶英,与虞城最高的话事人朝夕相处,后有韶康和我,上下两头都通了。”
小圆问:“怎么样?我只是需要了解虞城的事情,你的事情,我就绝口不提。”
乐儿确实还没想好之后的路。小圆在这个时候找上她,便也是想趁乱见缝插针。这样的条件,乐儿好像拒绝不得。
她现在已然暂时失去了姚雵那一方的支持,虞睿和扶英对她道的那些谢,也终究只是些场面上的客套话,实际上什么承诺也没有,还没有小圆的闭口不提来得更实在。再者临华阁那边,一是那里是韶康长久经营之地,根基稳固,不是她一朝一夕就能站稳脚跟的,二是庖正之位也不是乐儿的首选,她在虞城首要的栖身之所,应该仍旧是虞府对她的需要和敬畏。
小圆这个时候来找她,听她的语气,虞睿和扶英显然是对她化干戈为玉帛了。就算不合作,乐儿现在的局面也实在不宜再平添仇怨了。
“行,你说的,我都同意。”
乐儿答应了,可还没等小圆为此事高兴,她看见乐儿忽然流了鼻血。
乐儿看见滴落在袖口的鼻血,抬手便擦了擦。小圆却不曾想过会遇到这样的事。
她上前看着乐儿抹了好几次也抹不尽的鼻血,问:“你怎么了?”
刚刚进来的时候,小圆看见乐儿坐在床上,猜想她只是心情不好,却没有想到有可能真的是身体上的问题。
她的梯子现在还不能出事。
梯子的事情小圆已经全然知晓,乐儿也不必再瞒着小圆,道:“学祝融火的时候出了点问题,现在火候是够了,可是承火的树有点顶不住。”
“怎么会这样?”小圆一步一步精心谋划,可促成她现在转变的,是拿准了乐儿的身世和用途。若乐儿出了事,她恐怕又得重新盘算了。
乐儿道:“我的真身,可以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人,也可以是一棵树。简单来说,无根之木,遇火则焚,这梯子还不够稳定。”
小圆有些错乱,三苗的巫蛊之术多多少少还是含载些医术之道在里面的。她握着乐儿的手,问:“烧成什么样了?还能坚持多久?”
乐儿干脆化出了丹木树苗,道:“方才你进来的时候,我还尝试运化掉一些多余出来的祝融火,被你打断了。看,树根没了一条。”
乐儿说得事不关己,好像就算现在自己全部被祝融火烧掉也没关系一样。因为她知道,一旦答应了,乐儿就算是小圆的一个筹码,筹码若没了,主人只会更心急。
小圆在身上翻出一小瓶药水,滴在丹木被烧灼的树根上,道:“这药水,在三苗常被用来缓解毒素。虽说这祝融火不算毒,可这些天来我照顾夫人都试过了,确实是惯用的,多少也能为你缓解一二。”
大概是药水起了作用,乐儿的鼻血也不流了。
小圆问:“怎么样,你想好接下来怎么做了吗?”
乐儿如实道:“祝融和我说过,要我把树苗种在土里,依靠土地的运化之力帮我消解掉祝融火,那样我才能算真正掌握御火之术。只不过,现在虞城事情多,短时间内我怕是没有这个空当出去种树。”
小圆有些着急,道:“这是要命的事情啊!再怎么说也得先把这件事情做了再说啊!”
乐儿笑问:“你是在关心我吗?这就是合作的好处吗?”
小圆也意识到他们之间恐怕还没这么熟,缓了缓语气,道:“你和少主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一二,我也不能帮你什么,只是……看你越来越没有之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了。”
“行了。”乐儿拒绝了小圆的煽情,道,“看你现在算真正成为虞城的一份子,我倒对你放心些。谢谢你的药,我自己的事情,我会找到办法解决的。”
“那我……那我回去了。若是你有什么需要,到耳房去找我。”
乐儿点了点头:“回去吧。”
小圆和时疫的事情,现在看来总算以平复告终。乐儿心里想着,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应该是处理好和姚雵的关系。
一想到这里乐儿就头疼,她想着,要不明天去找当伯说说,姚雵这些天迟早都会往流民村去的,症结在他对小鹖这件事情的看法和视角,或许,让当伯出出主意,说动说动,事情就解了呢?
于是第二天,天还没亮时,乐儿便偷偷到了流民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