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前,流民村。
“当伯!他们说小鹖他们明日就要被当庭处死了!”
流民村一个年轻的少年冲到当伯面前,满心忧虑地说道。
自从小鹖被抓当天,就有滞留在虞城的流民村少年陆陆续续离开了虞城,到虞城全面戒严时,他们在流民村清点人数,才知道还有一个来不及出城,也和小鹖一样被抓了去。
虞城戒严时只许出城,不许进城。于是流民村的少年守在虞城外的草堆中,但凡看见有人从虞城出来,就会上前去问,小鹖的情况到底如何了。
他们听见小鹖由姚雵治下的监牢接管,心还没来得及放一放,又听见又一人被抓,再之后,便是传出了要当众审判小鹖的消息。
当伯捋了捋胡须,道:“难办,难办啊……”
那少年心急道:“有什么难办的?我们认识小姚哥,只要让小姚哥在监牢悄悄放了小鹖他们,不就能救出来了吗!”
闻言,当伯拿着拐棍重重地敲打了那少年:“你懂什么!搭进去小鹖还不够,难道你还想把小姚也害了吗!”
那少年委屈道:“可是……虞城之后不也是小姚哥的虞城吗?”
当伯恨铁不成钢似的重重叹了一声:“唉!你们是不懂小姚在虞城有多危险。你以为他好心收养我们只是举手之劳吗?你们知不知道,万一虞城的人查出来我们和少主的关系,他的下场只会和小鹖一样!”
少年被当伯的话吓到了,结结巴巴说:“不,不会吧,小姚哥可是少主啊,他们怎么会惩罚少主呢?”
当伯把拐杖一挥:“去去去!记住了,莫要去添乱!也千万不能让别人发现我们和他的关系,这才是在保护他,知道吗!”
少年仍不死心:“那小鹖,我们就不救了吗?”
当伯痛心道:“只损失他二人,是最好的结果了。”
流民村恪守当伯的指示,没有再试图营救小鹖,他们打听到,小鹖已经被人下令用火焚烧了。他们守在虞城外的僻静处,想着就算小鹖死了,也要把他的尸骨带回流民村,不能再让他流离失所了。
他们静静地在城外守着,忽而看到乐儿和几个兵丁拖着一辆推车出城。
“是乐儿!是她!”
“嘘!”另一个人帮忙捂住了嘴,解释道,“你看她和兵丁在一起,我们就还不能暴露!”
乐儿指挥兵丁挖坑的时候,少年忍不住问:“乐儿真的要在这里埋了小鹖吗?她也没有试图救一救他吗?”
另一个少年解释道:“乐儿知道流民村的事情不足半年,如果是连小姚哥都难办的事情,她又怎么会冒险插手呢?”
他们看着兵丁把推车推入深坑,又只是草草掩埋就离开了,少年气道:“好歹是认识的朋友,就这么处理朋友的尸骨吗!”
他们怒上心头,强忍着压抑,等到乐儿和兵丁走远以后,才上前跳入坑底挖土。那个坑虽说是深坑,可因为连着推车一起埋的缘故,借着推车的高度,他们很容易上下。几个少年徒手挖着浅埋的土坑,越挖越泣不成声。知道忽而从土里伸出了一只手,把他们都吓了一跳。
“小……小鹖!是小鹖!他还活着!”
“嘘!小声点!我们快挖!”
小鹖被草木灰呛得有些迷糊,缓了一会儿之后,才借着伙伴们的助力从坑里被挖出来,同时又带出了被抓的另一个伙伴。
“你们……你们没死啊!吓死我们了!”
小鹖来不及在这里解释,道:“此地不宜久留,等到回了流民村,我们再和你们解释。”
几人把小鹖二人就出来,正要临走之时,小鹖还不忘把深坑的土回填好。
流民村里的一众人知道年轻的后生们去接回小鹖他们的遗骸,一个个都心情沉重地在流民村村口等着,还准备了两个薄木板制成的棺材。他们知道,若是烈火焚身,尸身一定很难看,可他们就是还想为小鹖两人做些什么,连夜赶制了两个棺材出来。
他们静静地等着,忽而发现远处的少年蹦蹦跳跳地回来,这气氛看起来不太对劲。他们再定睛一看,还有两个被草木灰裹满了全身的少年,也灰头土脸地跑了回来。
“是……是小鹖!他们还活着!”
当伯沉重的心情瞬间被这句话点亮,他努力望着孩子们回来的方向,虚虚地看到两个灰黑的人影。待到他们跑近一些,当伯一颗心才终于落了地。
“大家!没事了!他们回来了!”
少年们迫不及待地向流民村报告这这个好消息。小鹖跑回来了,重重地在当伯面前磕了个头:“是我太不小心了,连累了大家一起担惊受怕!”
当伯抚摸着小鹖的头,叫他们起来:“回去吧,回去吧,我们进屋里说。”
“嗯。”小鹖起身,看见左右两旁是乡亲们准备的薄木板。
乡亲们看见后,说:“哎呀!不需要这玩意儿了,你们走吧走吧!这东西我们去处理掉。”
小鹖抹了抹鼻子,道:“婶儿,这棺材要运到哪里,你说,我帮忙运。”
于是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小鹖二人各自推着原本要来装自己的棺材,周边围着一大群村民叽叽喳喳地打听着他们在虞城的故事。等走到了当伯家,才发现这两口棺材实在无处可停,遍暂时放在院门口的树下。
婶儿已经先走一步帮小鹖二人打好水,准备好换洗的衣服了。一众人把当伯家里挤得满满当当,一是高兴,没有想到小鹖他们真的能活着回来,而是好奇,想要听他们详细讲讲虞城发生的事。
当伯在自个儿家里取了几个馍馍,又倒了两杯水,扽这拐杖道:“你们都安静安静,先让小鹖他们缓一缓再问。我今晚也不睡了,你们爱聊多久聊多久。
小鹖穿上新衣服,洗掉了身上的草木灰,又啃了两个馍馍,喝了一大杯水,这才向他们讲起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讲那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是多么可怜,误认了他,他却不能解释什么;讲虞城的治理体系有多么复杂,不是小姚哥一张嘴就可以说得动的;讲就算情况根本营救不了,小姚哥还是冒险想要将他们替换下来,可是小鹖没有答应;讲行刑那天虞城的城民是多么愤懑怨恨,把他们当作散布时疫的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那之后呢?我听说烧你们的火,隔着老远都能看见冲天的浓烟,难不成是你们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换下来了?”
小鹖摇头道:“不,我们是真被烧了。是乐儿姑娘救的我们,她刚好从城外赶回来,烧死我们的方法也是乐儿姑娘提议的。之后她悄悄地让我们假装被火烧得很痛苦,火点燃了之后,我们其实没有感受到热,还能够呼吸。之后我们就被混在烧尽的草木灰中被运了出来。”
“原来如此!”
大家都赞叹着乐儿有如此大的本事,只有当伯在听完之后眉头紧皱:“如果乐儿姑娘有这本事,那为何小姚之前还要冒死将你们换下来呢?”
小鹖解释道:“大概是今天白天乐儿胡娘才回城,还有,我觉得乐儿姑娘这样的作法,小姚哥并不知情。因为在说用火烧死我们的时候,我悄悄看了小姚哥一眼,他的反应,好像真的以为我们会被烧死。”
众人说着问着,从小鹖二人为什么烧不死,问到了小鹖在天字牢里是什么感觉,睡得香不香,伙食好不好,事无巨细,一聊还真停不下来,于是原本灰暗的一夜,在当伯的屋子里彻夜通明。烛火燃了一根又一根,直到天都蒙蒙亮了,才算把该文的事情都问完了。
他们高兴着小鹖二人的生还,正要回去时,他们发现乐儿在门口敲了敲门。
“乐儿姑娘!是你!你怎么来了!谢谢你救了小鹖!”
众人一看见乐儿来了,又热闹欢喜起来,可是乐儿现在却没有时间一一倾听他们的喜悦。
他们看见乐儿兴致不高,才意识到,可能小鹖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
“正好大家伙儿都在,小鹖当伯也在,我长话短说,救了小鹖他们的事情,我是瞒着我哥做的。也就是说,在你们的小姚哥看来,是我烧死了小鹖他们。”
少年拍着胸脯说:“乐儿姑娘,你放心!只要小姚哥来了我们这儿,保管替你解释清楚!”
“不!我来这里的意思,是想拜托大家,就当作小鹖他们死了,被我烧成灰了,你们接到的是他们的骨灰,好不好?”
这做法大家难以理解,乐儿继续解释道:“这件事情我一时之间很难解释明白,但是我能保证,这件事情,这样做,是为了小姚哥能够成长起来。这或许对他来说很残忍,但是这件事情过去之后,我们还可以把小鹖他们还活着的事情告诉他。”
乐儿双手合十:“拜托了,帮帮我,好不好?”
既然小鹖是乐儿救回来的,虽然不理解乐儿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可大家伙儿还是答应了:“乐儿姑娘,你是要我们在小姚面前,当作小鹖两人已经死了,就这个意思是吧?好,我们照办!”
看着乐儿急切的模样,大家伙儿也纷纷答应:“行!乐儿姑娘还有什么困难和顾虑,尽管告诉我们!”
“咳咳……”
当伯清了清嗓子,招手让大家伙儿安静下来:“时候也不早了,你们该回去的回去,该休息的休息,实在太高兴休息不了的,天亮了,多去干些活儿。记得在小姚面前小鹖是死的就好了。”
当伯遣散了众人,留下小鹖和乐儿:“乐儿姑娘,我有些话要问。”
乐儿走到当伯跟前,在一旁的是被乐儿强行说死的小鹖。
当伯问:“你和小姚闹矛盾了?”
乐儿把自己的顾虑和与城主的约定说与当伯听,当伯问:“你和城主的意思,是想要用小鹖的死换取姚雵在政事处理上的成长,看来虞城的情势很危急啊,若不如此,你们是不会用这样的方式让他强行成长起来的。”
乐儿低下头:“我不敢说以后如何,至少现在我选择这样做,是相信这样做是对的。”
当伯语重心长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小姚是个软心肠的,心思重。小鹖对他来说,是他的朋友,更是他的责任!小鹖是在他的指示下才到虞城的,而你又是他的带领才到流民村的,你们两个都是他最信任的人,这样两相残害却又对事实隐瞒不言,我是怕他会想不开!”
乐儿点头道:“我知道,所以,这也只是一种冒险的尝试,若我哥能因此放弃一些和谐与共的,对理想不切实际的幻想,我觉得对他而言是好的。如果不行,小鹖在这儿,我们也还有退路。”
当伯无言,只是叹气。
“还有就是……我也是做了才开始后怕。自从昨天把小鹖运出城之后,我还没有见过我哥,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当伯,你能不能帮帮我?有些事情我现在说,他可能听不进,可他现在还是能够听得进您的话的!”
当伯道:“这就是你这么早来到流民村的原因吧?怕我们这边一露馅,你和城主对于小姚的经营就告吹了。”
“我知道让您一起隐瞒,是很冒昧的一件事情,但是,拜托了!”
乐儿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她半夜想到了当伯,这对她来说无疑是现在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了。她知道姚雵会听当伯的话。
在一边旁的小鹖在云里雾里算是听清乐儿的意图了,问:“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小姚哥啊?”
乐儿道:“唔……他现在一定很愤怒,一定很想找事情做。我想着,如果他学会在虞城经营属于自己的人脉和手下,在虞城扎稳根基,应该就算这件事情达到目的了。”
小鹖抱怨道:“听起来还要等好久啊!”
当伯敲打道:“你小子!就是小姚哥现在在虞城的根基还不够深,遇到了你的事情,才会束手束脚的。乐儿姑娘这是想借事让小姚意识到在虞城掌权的重要性,都是你惹出来的祸,都给我配合好了!”
“知道了……”
这时,有村民回来报:“小姚现在在来您这儿的路上!”
“小鹖!快,找一个地方藏起来!”
小鹖很顺溜地藏到水缸里,乐儿踌躇间不知道怎么办,一抬头,就看见姚雵阴着脸过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
姚雵看见乐儿,脸上是隐藏不住的怒意:“是赶着来报丧的吗?”
“我……”
姚雵没有理会乐儿,朝着当伯跪了下去,道:“当伯,是小姚无用,害了小鹖他们。”
一路上,因为有对乐儿的承诺,所以村民们就算知道小鹖没事,也没有告诉姚雵,只是一味地劝解他。姚雵一听这些劝解,对自己内心的鞭笞就越重。
当伯叹了口气,道:“起来吧,乐儿都和我说了,不是你的错。”
姚雵仍旧跪在地上,被当伯喝道:“起来!”
姚雵心思太重,方才当伯还在斟酌乐儿这样做是否正确,看到姚雵的反应,他也理解了城主和乐儿的良苦用心。
姚雵起身,退在一旁,离乐儿远远的。
当伯道:“你不用以这样的眼神看着乐儿,我知道是她烧死了小鹖。”
姚雵有些惊讶。
“看什么?我只能说,这把火,烧得好!你知不知道昨天你有多危险?乐儿跟我说,若不是你的伯父在一旁拉着你,你都要冲上去收小鹖的骨灰了!你是什么人啊?你是虞城的少主!不是流民村的老大!”
当伯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全都敲进了姚雵的心海里,振聋发聩。
“乐儿明白这些道理,乐儿看得清,也放得下。可是你看不清,你也放不下,这才是大忌!如果昨天是你捧着小鹖的骨灰来找我忏悔,我不认你!我也不赞同这样的做法!”
当伯三下五除二就把事情的轻重缓急同姚雵解释清楚了,而且看姚雵的反应,他也是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件事。看得乐儿不由得上前为当伯倒了一杯水,让他润润喉。
“谢谢。”当伯抿了一口水,接着说道,“当时当刻,那样的局势,你救小鹖,就是自寻死路,为什么?因为你根本就没有那个根基和实力,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小鹖就出来。”
当伯掰着指头道:“其一,小鹖城外人身份暴露这件事,你不占理,你也不能说理。虽说小鹖是你为了盯住韶康的势力才安插进虞城的,可是这件事情在明面上你说不得,这是从先机上你就不占优势。”
“其二,审判小鹖的程序上,你不占优势。虽说你现在,我也是听乐儿说,你跟着你伯父学做车正,在管监牢。可是从审判一个人的程序上讲,监牢的权力,不是决定一个人生死的关键。关键在临华阁,甚至在三正会审,在与城主的谈判,所以至少在三者之间你要占其二才有权力,你现在做不做得到?”
姚雵刚想解释什么,就又被当伯压了回去:“你不用说。其三,上面两件事情都不占理,还有一条路,就是城民。我知道,为了救小鹖,你甚至说动了那个失去孩子的母亲为小鹖作保,可你还是失败了,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母亲对孩子的情感是私情,相比起给虞城下时疫这样的大事来说,根本赢不了,你在方向上就错了。”
“再有,我什么你会一败再败,最终救不了小鹖?是小鹖在天字牢不愿换囚的缘故吗?不是的。如果你本身有足够的能力权势保他出来,我相信,他会跟着你走。他不走,就是连他也明白,以你现在的能力,救不了他,换囚最终会害了你,所以他不走。”
“我还听乐儿说,换囚一事,是城主给你出的主意。可是孩子,城主在这件事情上一直就是中立的,他不能偏颇处理,这是他身为一城之主必须有的态度,也是你将来也必须要学会的处事方法!孩子,你明白吗!当一个人注定保不住的时候,你要学会舍弃,学会划清界限,这样才能走下去!”
在来的路上,姚雵想过,或许当伯会指责他,埋怨他没有能力,可他没想到,当伯到最后要他学会放手。
“我,我记住了。虽然有些事我还想不明白,但我都记住了。”
当伯一顿输出,也把他累坏了,他缓了缓,招手道:“回吧,回吧,和乐儿一起走,别怪她。”
姚雵对乐儿的隔阂还在,但不想违逆当伯。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乐儿跟在他身后。
姚雵先出门去,乐儿跟在后头,末了,乐儿悄悄朝当伯竖了个大拇指。
她追上姚雵,见他还是沉默不语。
“对不起,我只能这么做。”乐儿道。
姚雵一股劲还憋在心头,面对乐儿的道歉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头。
听到了。
我听到了,可我还没接受,我放不下。
乐儿和姚雵离开后,小鹖从水缸里出来,浑身湿漉漉的,问当伯:
“当伯,您刚刚说的那些车轱辘话,是在哪里学来的啊?我听不懂,可是我感觉您太厉害了!”
当伯笑笑:“这些都是我年轻的时候学来的,只不过现在都没有用了,所以少说。”
小鹖好奇,问:“您以前,是做什么的?这些话,好像是当很高的官才会说出来的话。”
当伯骂道:“别胡说!来流民村的都是些泼皮破落户,你少抬举我!”
“知道了~”小鹖应承着,问当伯,“您说,您说了这么多话,小姚哥到底听进去了没有?您和乐儿姑娘说的那个为小姚哥谋划的计划,成没成功啊?”
当伯道:“听是听进去了,赞不赞同,就两说了。等着看吧,经过这一场火,能够重新成长起来的,才是浴火重生,脱胎换骨。”
小鹖问:“那我呢?我是不是脱胎换骨了?”
当伯拿着拐棍敲打着小鹖:“还不快帮村民磨农具,你不在的这些天,刀都钝了,大家干活儿吃力多了!”
“好好好,您别打别打,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