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虞城中央大街上,领取食盐的城民排了好几条长龙。为了严格控制盐矿的消耗,虞城食盐的发放都是按人头数每日派发的。
四事大夫及要员在队伍的最前面,逐一核实前来领取食盐的城民。来领取的城民是按一家一户去领去的,家里有多少人,就可以领取多少份盐。
一路发放下来,城民们还算井然有序,虽然脸上能够看得出他们抱怨食盐紧缺,但好歹没有发生冲突。姚雵负责监督食盐的发放。
队伍中轮到一个年轻的妇人。她报上了自家有三口人后,经过核实,领到了三份食盐。可她看着发到手里的食盐,道:“这些不够啊,能不能,把三天的盐一起发给我,我后三天就都不来了。”
看得出城民也想让这个提议得以通过,原本无精打采的队伍纷纷抬起头,注意着妇人这边的动向。
发放食盐的兵丁喝道:“要这么多天的食盐做什么?给你们的就是每天够用的,走走走,别影响后面的人领食盐。”
妇人不甘心,被推搡了还不愿就此离开,又说:“夏天了,有些东西容易放坏。我拿这食盐,是想要拿去腌菜用的,六天的量刚刚好,我已经领了三天了,再等三天,家里那些吃的就该放坏了。”
那负责核实和发放的要员和兵丁哪里管得了这些?他们只顾着不错漏掉任何一份食盐的去向,以免受到责罚。
“诶怎么就你这么多话啊?快走!别在这里碍事!”
兵丁强硬的态度激起了队伍中城民的不满。夏日里家家户户都要腌制食物,妇人鼓起勇气提及,他们自然十分关注。得到兵丁如此强势的回应,城民中不满的声音便越滚越大。有了大家一起壮胆,他们也就越来越敢于提出自己的诉求。
“家常用盐是够了,可别的东西呢?收上来的菜若是没有腌制,我们过几天可就没有东西吃了!”
“多发放一些,总量又没有变,我们大家伙儿紧着点用,这也不行吗?”
不远处的骚乱引起了姚雵的注意,只不过他这几天一直兴致平平。一想到小鹖是被他们中的一些人无情处死的,姚雵便心烦气躁得很,再遇上分盐的时候队伍里吵吵嚷嚷的,姚雵内心就更加烦躁了,一股无名的怒火骤然升起。
“吼什么?都吵什么?要么老老实实领盐,要么就不给他发了!”
城民一听再吵就不发盐了,纷纷禁了声,领到盐便走了。
看见领盐的队伍又恢复了秩序,姚雵退到一旁,坐在椅子上出神。
既然小鹖是被这群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处死的,他为什么还要那么在意这些人的生活?让他们自生自灭就不错了。
安静了一会儿,忽而队伍之中又传出来一个声音。
“少主?”
姚雵一抬头,发现是赤眉嫂。
他杂乱的心绪,一见赤眉嫂,倒畅快了不少。赤眉一家,姚雵从小就认识,就和朋友一样。
可姚雵定睛一看,心口如遭猛击:赤眉嫂面容憔悴,比春耕时在公田里见面那一次不知折损了多少。
方才的骚动才引了少主不快,兵丁这会儿哪儿敢再让这些城民搅扰姚雵?一听见赤眉嫂出声,立刻喝止她:“别说话!领了盐就走。”
赤眉嫂低下头,欲言又止,正欲转身,却被姚雵叫住:“赤眉嫂,怎么了吗?”
姚雵来到赤眉嫂跟前,见她只领了一份盐。
“赤眉嫂家里是三个人啊,还有赤眉兄和小孩子呢,你怎么就只发了一份啊?”
核实的要员和兵丁不说话,低着头。只见赤眉嫂说:“少主,他们没有弄错,现在……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听见这话,姚雵心里忽然直直地坠下去,触不到底,心慌得像跌进了无底洞。
赤眉嫂支支吾吾,苦笑着,说:“赤眉和孩子……都在时疫里去世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姚雵无言,领着赤眉嫂离开了队伍,到一处僻静的地方,给赤眉嫂搬了一把椅子。
“我、这几天忙,竟是不知道赤眉兄的事情。”
姚雵有些愧疚。之前赤眉一家待他不错,他竟是连斯人已逝都不知道。
赤眉嫂艰难地撤出一个笑,道:“少主,虞城近日风波不断,想必您也是忙坏了吧,这时候我还来叨扰你……”
赤眉嫂说话像是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说话也比平日里客气了不少。
“赤眉嫂,有什么事您说,我听着。”
赤眉嫂缓了一口气,道:“我知道,虞城里缺盐,为了让大家伙儿都有盐,你也不容易。只是,现在这个时节,刚好是大菜收成的时候,家家户户就等着这盐腌制大菜,腌制完,可以吃一年呢。他们可以好几日都不吃盐,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收上来的菜就这样放坏了。”
“少主,您能不能想想办法,我们不会多领盐,就是想要把几天的盐一次性都发放了,我们好赶上大菜的腌制。”
原来是这个原因。
姚雵方才心烦意乱,竟没有多想想方才那骚乱是在争执什么。
思绪忽而一闪而过,他是从什么时候起,所做的事,所想的逻辑,全都是以上位管理者的角度出发了呢?
是自从跟荆伯学习车正事务,看见了那形形色色心怀不轨的人?还是从小鹖被城民高喊烧死以后,他就再也对这些城民共情不起来呢?
他介意小鹖的死,是他知道小鹖作为一个飘萍无依之人的可怜和无辜,在虞城里没有人能够给他作证,就连他自己也碍于身份和他保持距离。
他原本是把小鹖之死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了,可是自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忙于提升自己在虞城的根基和能力,把这些只想把日子过好的城民的诉求全都当作妨碍自己管理的无理取闹呢?
太不应该。
姚雵才意识到,若是没有赤眉嫂这一番提醒,他还不知道要沉浸在自己的无能怒意之中多久。
看到姚雵久久没有说话,赤眉嫂只当又是自己太多嘴,引得少主为难了。
“我,我不懂这些事,若是我说错了,你就当没听见,我先走了。”
赤眉嫂拿着自己的那一包盐就想走,却又被姚雵叫住。
“赤眉嫂,我知道了。”
姚雵带着赤眉嫂又回到了发放食盐的队伍那里,他让兵丁都先暂停食盐的发放。
“各位,方才我出言无礼,先给大家道歉。”
城民不知道少主又想出了什么主意,只是愣愣地看着。
“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在地里连麦子和杂草也分不清,就别提知不知道大菜腌制的时间和步骤了。”
听见姚雵提起大菜的腌制,大家伙注意力都提高了不少。
“虞城缺盐,是事实。原因是来自斟鄩城寒浞的施压,他想利用我们缺盐,大肆拿走我们其他富余的资源,好为自己的势力做谋划。我知道,我讲的这些,其实都与你们无关,‘我就只想过好我自己的日子,哪里管得了天皇贵胄争权夺利的事?’”
人群中听到这番话,也有些不屑地笑。
姚雵又说:“虞城限盐的本意,也是想更长久地保障大家日常的用盐,我们和斟鄩,现在就是在比谁更能忍,只要捱过了最艰难的这段日子,斟鄩城就限制不了我们了。”
“可是我在筹划的时候,却忽略了现在正是大家腌制大菜的时候,所需的用盐量,比平时多出好几倍,这是我的疏忽,更是我的无知和不成熟。所以,我决定,再统计出一份大家腌菜所需用盐量的清单,我们会再另行发放每家腌菜所需的盐,保证让大家的大菜不会坏。”
一听到这个消息,城民明显都兴奋不少。姚雵说话的声音传不到后边去,大家就把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队伍后边,人群都沸腾了起来。
大家腌菜的问题是解决了,可是这样一来,虞城预计能够用盐的时间,又将缩短大半。
是时候找一找新的出路了,不能一味死守虞城,那样只会把自己困死。
姚雵去找了乐儿。
乐儿收拾好了一路上需要用到的东西,正准备出发,一出自己房间,却被姚雵拦了下来。
“哥,有什么事吗?”
“你去哪儿?”
乐儿努着嘴,这三天,乐儿想方设法地都想和姚雵说自己将要去海外找盐的消息,奈何一见到姚雵,他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乐儿也就没再提及了。
“我去一趟海外找盐。”
“你也想找盐?”姚雵有些意外地问。
乐儿道:“我知道,我们不能只是和斟鄩的寒浞比谁瘦死的骆驼更大一些,那样只会处处受制于斟鄩。中原的盐矿都被寒浞占尽了,我想试试去海外找盐,如果找到盐,于局势来讲一切都好说。”
姚雵微点着头:“若是能如此,城民也就不用再掰着指头过日子了。”
“啊?”
乐儿以为自己听错了,姚雵这段时间因为小鹖的事情,都把她当成一个陌生人看待了,待人处事跟冰块似的,这会儿居然又会替城民的用盐着急起来了?
再怎么说,当务之急不是应该对虞城后续的稳定着急吗?
乐儿不解:“你……什么时候又原谅他们了?”
这话姚雵听了可不舒服,他想解决城民的用盐问题,可不代表就把小鹖的死放下了。
“这是两码事。斟鄩城要防,城民也需要用盐,不能顾此失彼。如果能找到新的盐矿是最好,若是找不到,再去想怎么和寒浞谈。”
乐儿情难自抑地微蹙起眉:“这,这是兼顾不得的事,若是能两全自然是好,若是不能两全,难道不是应该先防寒浞的威压吗?”
他们本意是一致的,只是一个介意对方冷血无情,一个介意对方犹豫不定,都曲解了彼此的意思。
乐儿听见过斟鄩使者和虞睿的谈话,自然知道虞城和斟鄩之间情势的危急。她原以为,姚雵找她谈盐矿的事情,是也和她一样想到了现在局势的突破口,找到了制约斟鄩的重点,却不想姚雵还想让城民的用盐松落些。
她以为这是天真,这仍旧是姚雵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
而姚雵,他一贯知道乐儿想事情的逻辑是完全撇除人情世故,只从事情的本质要点去思考。他不知道先前乐儿与虞睿的辩驳中,处处也都是在提城民的处境,便也只觉她在大事上一贯利己无情。
姚雵道:“有了盐矿,既能解斟鄩压迫,又能解城民所需。什么时候走?”
他不想再与乐儿起争执,若是他们需求是一样的,那便这样去办好了,无需多言。
乐儿却被这话噎得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姚雵会成长,但不会照着乐儿和虞睿的样子,长成只顾运筹帷幄地谋求在局势中生存,而不管那些微小之人的死活。姚雵当然知道斟鄩情势的危急,但他的出发点又不全然只为防住斟鄩,若能够保住城民的利益,他愿意为此在多去花一些心思。
“现在就走。”
乐儿以为瞒住姚雵小鹖没死的这步棋走错了,她以为现在姚雵仍旧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只会跟随着他那一颗大善心意气用事。
“一个人可以吗?需要我帮忙吗?”
乐儿走过了姚雵,等来了这句话。
若是没有小鹖的事情,姚雵现在会说,遇到危险记得找他,或者和她一起走。
“不用,海外我熟得很。”
乐儿又想走,被姚雵叫住说:“葱聋线我重新系上了,如果你在海外遇到麻烦,我该怎么去找你?”
之前姚雵去海外,都是乐儿带着他去的。若是姚雵自己,他还不会从凡间到海外的通路。
乐儿轻叹一口气,化出了自己那一壳丹木,叶子和根系都有些焦焦的。她把丹木拿给姚雵:“想去海外,浇水,让它长大,就像之前那样,生长到天上去,通过丹木,就可以到海外。”
姚雵结果丹木,却被丹木的焦叶吃了一惊,有些严肃地问:“这丹木怎么了?”
乐儿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解释,只是说:“你心情不好会有阴天,我心情不好就这样,焦叶,不用管它。”
乐儿给完丹木,径直就走了。
姚雵看着手里的丹木,隐隐有些预感。虽说乐儿有时思考事情会直接绕过情感,但对于小鹖,姚雵还是不信乐儿会那样烧死他。
他已经知道,若是无权无势,只能任由摆布。虞睿之前那一声声叹气,恨铁不成钢,还有乐儿之前担忧,怕姚雵意气用事乱来的场景,姚雵都记得。
乐儿什么时候和虞睿走这么近了?去海外找盐?
姚雵藏好了丹木,去找了虞睿。
“爹,是您让乐儿去找盐矿的吗?”
“哟,”虞睿有些惊喜,“你……终于肯和乐儿说话了?”
姚雵没有理会虞睿的问题,他现在又更重要的事情要确定。
是不是虞睿恨铁不成钢,他就可以直接和乐儿商议事情。是不是姚雵和他们意见不合,便连虞城的事务都插手不了。
“若能在海外与虞城之间找到一条运送盐矿的通路,那便意味着,斟鄩城此前用盐矿威胁压制周边其他城国的局势将会颠覆。有了盐矿,我们一来可以不受斟鄩限制,而来可以与其他城国缔结盐矿盟约,这样一来,虞城或许能够与斟鄩比肩。有了其他城国的资源,虞城也可趁此机会壮大自己,能够有足够的兵力,抵御斟鄩来犯,甚至,与斟鄩开战。”
姚雵话这么说着,眼睛却紧紧地盯着虞睿,想要看清楚他的反应。
虞睿闻言大喜:“对!没错!就是这样!哎呀!雵儿,你终于长大了,爹高兴得很啊!只要乐儿找到了新盐矿,何止一个寒浞,或许我们就能匡复有虞氏,重新成为中原的共主了!”
果然,果真是如此吗?
虞睿高兴得起身想抱一抱姚雵,他的欣喜被姚雵尽收眼底,姚雵只是平淡地问了一句:“为了让我明白这个局势和道理,你们就轻易放弃了小鹖的一条命吗?”
刚想抱住姚雵的虞睿闻言怔住了,不知所措地收回了手。
“如果自身力量不强大,面对城民的声讨,我只能放弃小鹖。同样的,如果虞城力量不强大,面对寒浞的压迫,我们也只能压榨城民,即使有了盐矿,也只是用来和寒浞抗衡,和改善城民的生活没有半点关系,对吗?”
“雵儿,你钻牛角尖了。有了盐矿,城民的生活自然也能够得到改善啊!”
虞睿不理解姚雵会因为城民的待遇和他计较,有了盐矿再分发给城民,这不是顺手的事情吗?
“爹,我问你,如果我们得到了新的盐矿,足以摆脱斟鄩对我们的牵制,你会借此机会反扑斟鄩吗?”
虞睿不解:“这是自然!机不可失,时局如此,一旦有了机会,我们必定是要想办法压制住斟鄩,至少让寒浞不敢再轻易拿斟鄩开刀。”
“如何反扑?”
虞睿低头思索了一番:“呃……最便捷的办法,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斟鄩能用盐矿粮草衣物作为压制我们的筹码,我们自然可以用盐矿策反其他城国,为我们所用!”
“我们会去烧其他城国的盐仓吗?”
虞睿道:“可以这么做,但或许有更便捷的方法,那都太远了,等乐儿真的找到盐矿我们在细细讨论!”
虞睿欣喜于姚雵“开窍”,却还没看清姚雵眼底的雾色。
“嗯……我知道了,如果其他城国反抗,我们可以用收来的奴隶,甚至用虞城的城民,组派成军队去攻打他们。”
虞睿点头道:“对!雵儿,你还真的会举一反三啊!”
姚雵默默地摇了头:“如果这样,爹,我不参与。”
说完姚雵便转身走了。虞睿还没来得及高兴,又被姚雵这话搅得一头雾水:“诶?这孩子,抽什么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