腌菜所需的用盐均已统计发放完毕。城民欣喜不少,连带着姚雵心情也不似前几日那样紧绷了。
公田里的事情落不得。处理好每日发盐的事情以后,姚雵就习惯往公田里钻。赤眉走了,公田里属于赤眉嫂的那一份活还得干。姚雵想着无论如何帮赤眉嫂一把,便到了她那一边。
乡里近坊知道赤眉的事情以后,或多或少会帮扶赤眉嫂一把。在公田里就经常聚集在一起。他们看见姚雵过来,不知在说什么,却又都收了声。
“怎么?不欢迎我,还是有什么事不方便我听见的?”
赤眉嫂温声道:“没什么,就是大家平日里的一些牢骚话,怕你心烦,就不说了。”
见大家都一副难堪样,姚雵问:“是不是……大家又有什么难处了?”
旁边一妇人似是想要说什么,却被赤眉嫂一直拦着。
“赤眉嫂,你让她说嘛。”
那妇人睁开了赤眉嫂的手,道:“少主你是不知道,这些天里,乡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夸你为大家伙儿着想的,也有说,那些好话都只是一些假把式,还有的说,就是……少主能力不精,这才招致这么多不顺的事情……这,你看看他们也太不讲理了,话怎么能这么说。”
赤眉嫂还是拦住了那妇人,好象这样就能够把说出去的话再拦回来:“少主,他们什么也不懂,您听见什么也别往心里去。”
当此时,远处忽然走过来一个壮汉,吼着说:“出了乱子才想到要来擦屁股,还想让大家把擦屁股当成他的好,做梦!若不是他延误了虞城的解药,虞城怎么会变成今天这种地步!”
时疫之时,便有传言说,姚雵和乐儿只是去外面游山玩水,拖了好些日子才把解药送来。现在韶康不在,虞城又不似平日那般太平无事,便有人又把这理不清的旧账翻出来,断定这是少主无能。
姚雵听完微微皱眉,问赤眉嫂:“有多少人是这样认为的?”
赤眉嫂难为情地说:“也就是那几个混混,说话嘴里没把门的。”
一旁妇人又说:“他们说得可凶了!越来越有人当回事儿了。”
“来人,把他拿下。”
忽然从不愿处传出荆伯的声音,姚雵循声望去,见荆伯已经命人把那壮汉扣住了。
姚雵赶了过去,荆伯也是现在才看见他:“雵儿?既然你也在这里,遇到这种人,为何不抓?”
姚雵答道:“我想着,若是事情还没用弄清楚,贸然抓人,是不是不好。”
荆伯摇头:“无论如何,这种言论,就不应该出现。一旦出现,先抓人,再肃清,不能助长这种风气!”
“是。”姚雵将信将疑,荆伯全都看在了眼里。
“怎么?你觉得这样不妥?”
“荆伯,我想听听,他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荆伯顿了顿:“好吧,先把他关进监牢里,你随我回监牢审。”
“是。”
那壮汉被押送进了监牢,神气便先没了一半,惶惑地看着四周,见姚雵和荆伯过来,先声夺问:“为何抓我?”
姚雵刚想上前,被荆伯拦住了,问那壮汉:“你受谁的指使?”
那壮汉一头雾水:“什么指使?没有人指使我。”
“好吧,那我换一种说法,你受何人蛊惑?说对了,我可以放你出去。”
那壮汉不甚耐烦:“哪有人蛊惑我,说点牢骚话,就一定是受人蛊惑吗?不能是发自真心的吗?”
“嗯,有道理。”荆伯从怀里拿出了一根肉干,放嘴里嚼了嚼,“先是少主无德,惹怒了上天,这才招来虞城的时疫。若是少主在时疫中能够好好弥补,不再玩心四起,做事拖泥带水,那虞城的降罚就会结束。偏偏少主不好好反思,难堪大任,这才又招致虞城的盐荒。”
那壮汉眼睛难以抑制地往荆伯手上那一根肉干瞥去,小声嘀咕:“你们自己倒是门儿清。”
荆伯擦着手,道:“我问你最后一次,这种言论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若是你不说,我便默认你是这言论的源头。”
那壮汉道:“说这话的人那么多,我哪儿知道这话是从哪里传起的?难道说得不对吗?”
荆伯歪着头看着姚雵,话也不知道是想对姚雵说,还是想对壮汉说的:“你听好了,虞城的时疫,是因为有人蓄意投毒,已经查出来了,是虞府的一个婢女。少主身受重伤差点死在外面,就是想为大家拿到时疫的解药,你们只顾着解药,这其中的曲折却全然不知。虞城的盐荒是斟鄩城的压迫,若是屈从于斟鄩,虞城下一步就得卖人,捐地,卖出去的人拿给斟鄩去拼刀枪,这样一来,虞城倒是相安无事了。”
壮汉越听越觉得不对:“你,你把这些事情说给我听干什么?”
荆伯问:“怎么?造谣少主的话传得津津有味,我不过在这儿替少主说几句公道话,你反倒不乐意听了?”
壮汉反驳道:“这倒不是,只是,这种话,是能给我听的吗?”
荆伯这才把头又转向壮汉,看着他说:“你说对了,这些话不应该说给你听。因为虞府的婢女要怎样处置,是虞府主人的权力,与你们无关。少主拿到时疫的解药有多九死一生,在全力抢救城民的当下,那都无关紧要。虞府和斟鄩的较量,你们更是无权置喙。若是让你们当中的大嘴巴泄露了机密,别说你们这群城民了,那虞城还在吗?”
壮汉这是仿佛才后知后觉知道了自己大嘴巴的坏处,嘀咕道:“我也……没想那么深啊。”
“这些原也不需要你们去想,只要好好生活便够了,偏偏有些人还喜欢搞深沉,装神秘,若是因此惹出了祸端,你们是不是也会说,法不责众啊?”
法不责众?完了,车正把壮汉刚想说的话先说了,这可怎么办?
壮汉道:“我是听那些在时疫中没了亲人的那些人说的,他们这些日子总喜欢聚在一处,说少主的毛病。我说了我是从哪里听来的,你们可以放我走了吧?”
荆伯摇头:“太晚了。刚刚你已经听到了不该听的,别再想着能出去了。”
荆伯带着姚雵离开了关着壮汉的监牢。
荆伯告诉姚雵:“方才那些话,我是说给他听,更是说给你听。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了吧?”
姚雵沉声道:“这些言论,确实是一大隐患,不能一一解释,又不好都抓起来。保不齐哪一天,他们就在虞城集体反水了。”
荆伯道:“你啊,该做的便去做,至于这些腌臜事,把它控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就行了。抓大放小,像这种被蛊惑得当街放肆的,不要和他纠缠,当即抓走。剩余的,便只是常常警告。”
姚雵问:“荆伯,这个人,您后面打算怎么处置?”
荆伯停下,反问:“你说呢?”
姚雵很不愿意说出那两个字,但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他仿佛也绕不开那个选择:“处死。”
若荆伯没有与那壮汉说这一番话,壮汉罪不至死。可事已至此,姚雵知道,是荆伯想让壮汉死给姚雵看。
荆伯松了一口气:“你能明白这一点,我很放心。要知道,有时候只有处死这救不回来的一个人,才能换虞城长久的稳定。”
姚雵问:“圣人言,人主要顺应天命,与民休养生息,若是处死他,会不会违背这一说法?”
“你认为,与民生息,谁是‘民’?”
姚雵认真想了想,说:“城民?乡亲?所见的人?”
荆伯笑了:“若是他们之间起了冲突,你该帮谁?”
“这……”
“帮大多数人。”荆伯颇感慨道,“你永远无法满足所有人的需求。所以常常只能帮大多数人,于是在那少数人的眼中,你便是十恶不赦,这并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只能如此。”
“我听说,你帮了城民,发放了需要腌菜的盐?”
“……是。”
姚雵本以为会听到荆伯的教训,不想荆伯只是点点头:“那你更要注意了,要有帮助大家的能力,更要有承受来自他们骂名的胸怀,这往往比做好事不留名更加难做到。”
荆伯说着,轻叹了一口气:“骂名,常常不可避。特别是,当你肩上的担子没有办法纯粹时,有时会连一句好话都听不到,只有骂声。”
姚雵问:“做好事,为什么还会这么惨?”
“荆伯大半辈子都在监牢,关在监牢里的人,能有一句好话给我吗?”
荆伯换了两口气,说话更加滞涩起来:“雵儿,这条路不好走,圣人之路,能走完的几乎不是人。”
“你爹原本也是像你这般,为民着想的,可惜了。”
姚雵问:“我爹……他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荆伯抬头,对姚雵笑笑:“那都是你小时候的事情了。雵儿,如果你和你爹在理念上起了冲突,能不计较的,就别和他计较了。他能够做到这样,是万分不易了。”
姚雵没有多问,他大概能够想象到虞睿之前经历了什么。
“我知道了。”
姚雵有什么学什么,只要道理和他讲通了,他绝不是听不进去教导的人,这一点让荆伯十分爱惜。
“不用把自己绷得太紧,有荆伯在,有你爹,还有阿四,大家都会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