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雵拜别了荆伯。走时,荆伯看着姚雵离去的背影,不禁轻扬嘴角,却是摇了摇头。
多久没有看见这样的治世场景了……
想当年,虞睿意气风发,正当少年,满脸兴奋的模样,拉着姚荆登上城门,放眼整个虞城,兴奋地对姚荆说:
“大哥,看这一片,我要重振虞城的青铜工业,不怕人手不够,青铜价值高,我想过了,用青铜制品去换粮草衣物,能比单纯种田,养活多一倍的人!”
“还有这边,这一片,如果成功了,我想把它建成一个大的活动场地,若是衣食富足了,虞城的城民就能够多一些闲暇的时间,我们之前比赛的那些游戏,我要让大家全都来玩!”
姚荆当时虽然不懂虞睿为何要那样费心费力,不过顺着虞睿规划的模样想象了一番,他当时也开始期待虞城之后的样子。
若是没有后来斟鄩来犯……
以前虞城的管理不像现在这么严,动不动就集会搜城,兵丁和城民有说有笑,虞城一副随和的场景。
后来就变了,变得越来越窘迫,变得连荆伯也忘记了虞城之前的模样。直到今天,他难得处理完了监牢里的事务出去逛逛,看见虞城的氛围似是又有变回之前模样的感觉。
他一路走走看看,看见姚雵和城民一起在公田,才了然这变动的来源是什么。
姚雵有当年虞睿的影子。
——
姚雵回到虞城中央大街,脑子里仍旧是方才荆伯说与他的话。
荆伯问他,与民生息,谁是民,这话姚雵觉得十分厚重。
他看着街角巡城站岗的兵丁,旁边有三两个小孩正在嬉戏打闹。
姚雵饶有兴致地坐下来,细细听着几个小孩争吵的话语。
“你细胳膊细腿儿的,长大以后力气一定没有我大!我以后一定是个大力士,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这样我家一定能够多好多的粮食柴火,用都用不完!”
另一个小孩说:“你光是力气大有什么用?你有我心细吗?我长大以后就去刻绿松石礼器,保证连城主看了都得夸我刻得好,那样的话,我轻轻松松也能够把阿娘照顾好!”
“明明是我最好!”
“我才是!”
后面追出来一个拾荒的妇人,看起来正是这几个小孩的母亲。小孩的叽叽喳喳的欢乐被妇人的喝止声冲散,他们便由嬉戏转而去帮妇人捡拾柴火。
忽而姚雵眼前恍惚,他看到虞城遍地凌乱荒芜,家家门户破开,孩童的哭喊久久不绝,撕心裂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一个个城民接二连三地倒下,天空一片昏黄。
姚雵被这场景震喝得倒吸一口凉气,醒转过来。
虞城仍旧平静,小孩被妇人赶回了家,姚雵却心有余悸,他不知道虞城这样的平静还能够维持多久。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灰,想去再巡查一遍,看看虞城的巡防还有没有什么错漏。
他到了东南城角,见一个老汉正与兵丁起了什么争执。
老汉身上的包裹正在被兵丁拽走,被老汉死死拦住。
“我从小到大都是从这里走过来的,哪有你说的什么风险?你们仗着手里有点势力,净欺负人了!”
姚雵走过去,见城角有一处隐秘的缺口,被灌木丛遮蔽住,老汉从这里开荒砍出一个小口儿,从这里进了城。
老汉家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据他所说,从这里进城,要比从城门进城回家方便,不用绕路。他从小就经常这么走,不明白为何如今又不让走了。
姚雵也知道这些兵丁拦住老汉是为何。出了盐仓被烧的事情,现在城民进出虞城都要在城门接受排查,以确保城民的安全。
老汉从这样不知名的小口子进出虞城,确实是一个隐患。
包裹被兵丁撕扯破了,从里面掉出了一把砍刀。
兵丁眼疾手快就把掉在地上的看到一脚踢开,防止了老汉的争抢,又捡了那把砍刀,问那老汉:“你带着这个做什么?”
老汉吼道:“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当然是出城去砍柴,没有砍刀,我拿什么去砍柴?”
兵丁又说:“为什么不去城门进?你没有想过万一有歹人也从你这小口子进了虞城,虞城就危险了。”
老汉答道:“那是你们的事,管天管地,你难道还能管得了我怎么回家吗?我这辈子都住在这儿,这里哪里有口子,哪里有坎儿,我比你还门儿清!若是要论这虞城东南角的安全,你们还不如我哩!”
兵丁劝说:“老伯,你从这里回家,又在你身上搜到了砍刀,按规矩,这是要上缴的。”
老汉破口大骂:“缴你**!我就指着这把砍刀过日子,没了它,你们索性把我的命也拿去!”
眼看场面就要混乱,姚雵上前制止道:“老伯,砍刀不收了,您消消气。”
老汉是认识姚雵的。他拿过了兵丁手上的刀,拍了拍自己被扯得歪歪扭扭的衣服,一脸不忿地白了姚雵一眼,又去收拾了自己被撕碎的包裹。
兵丁问姚雵:“少主,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这片地方就难管了啊!”
另一个兵丁道:“少主,这种老顽固,您就不该惯着他!”
老汉正要离去,姚雵问:“老伯,万一这个口子以后有陌生人进来,再烧了盐仓,怎么办?”
好汉没好气道:“我活了这么多年,这个小口子只有东南角的几个邻里街坊知道,隐蔽得很,没听说过出什么事。”
姚雵认可般点点头:“也就是说,您能够保证这个地方绝对不会出事,是吧?”
老汉哽了一下:“……这我哪里能够保证,巡查是你们的任务,不是我的。”
姚雵又道:“那既然是我们的任务,您那把砍刀可就要上缴了,我们是按照保证安全的章程办事的。”
“不给!绝对不给!你们去街里街坊打听,我老汉就是这东南角的人,这砍刀也是跟了我几十年的家当,人在刀在!”
“好!”姚雵赞赏地看着老汉,问,“那既然如此,以后谁要是再在这口子里进出,我到底是抓还是不抓啊?要是抓了吧,他们会说,我们没有连着您一起抓,是偏心,是针对。这要是不抓吧,溜进别的什么人来,对您也不安全啊!”
老汉皱着眉,一脸苦口婆心道:“少主,您说的这些我懂!但是砍刀我不能给你。这口子,我也是要每天进出砍柴火用的。你不知道,这条路搬柴火,比绕去城门口检查要方便多了!”
姚雵问:“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也不想收了你的刀,可事情难办啊!”
老汉也没了头绪,思索一番,忽而灵光乍现:“诶!少主,我家那口子长时间待在家,她也对这口子熟!对乡里乡亲也熟。您看这样,这口子,我们东南角的乡亲一起看管,运送柴火方便,绝不放任何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进来。若是真的进了什么人,我们也可以悄悄去通报你们,这样行不行?”
姚雵还担心老伯不会接这么一个烫手的活儿,听到老伯这么说,姚雵倒是放心了:“这倒是个好主意!这样,你们负责看住这个口子,只能你们东南角的乡亲用。若是有别人从这里过,你随便找大街上巡逻的哪一个兵丁,我们都会过来看管的。”
“诶!诶!这样就好说话多了嘛!少主,您还真有以前城主的影子!”
兵丁插嘴道:“老伯你怎么说话呢?人好好的在这儿怎么就成影子了?”
老汉轻扇了自己嘴巴,笑道:“我嘴笨,不会说话,若是这个口子能用是最好了。”
姚雵刚还想说什么,忽然一个不好的念头闪现。他急匆匆地跑到一旁,取出了乐儿留下来的丹木。
丹木正迅速衰败着。
姚雵心道不好,一定是乐儿在海外出了什么事。
在一旁的老汉和兵丁不明所以,看着少主似是又有事情发生的样子,也是一脸担忧。
姚雵把丹木藏好,对兵丁说:“东南缺口的这件事,你和老伯,还有东南的乡亲们一起商量,务必把事情安排好,确保乡亲们无论何时因为缺口的事情找到巡城的兵丁,你们都能对接得上。”
兵丁点头称是,姚雵又转头和老汉说:“老伯,这件事情也麻烦你去和东南角的乡亲们都说清楚,有什么疑问,你也别怕,直接找这两个年轻人问。”
姚雵指着两个兵丁对老汉说:“反正就记住两件事,如果要便捷,就要确保它安全,记住吗?”
老汉点头:“放心吧少主,只要这个缺口能够过人,我们乡亲一定天天盯着它!”
姚雵这才觉得把事情都交代好,又对兵丁说:“去报告城主,我在外面有些事,出门几天。”
还没等兵丁反应过来,姚雵就已经动身往城门口去了。
老汉喊道:“少主!若是急事,从这个缺口出城,方便一些!”
姚雵向老汉点头致谢,就往那缺口钻了出去。缺口外面通向虞林,人员流动比城门口少多了。姚雵把驺吾唤出来,就往虞林深处奔去。
他骑在驺吾身上,一边给丹木滋养水分,一边通过葱聋线联系乐儿,却像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他心里不安的焦急越滚越大,到了虞林深处的一片空地,姚雵把丹木放到地上,笨拙却又急切地对丹木施展着灵觉,想要尽快赶到海外去找乐儿。
丹木虽然衰败,但好在还是能够生长。姚雵骑着驺吾往丹木树冠顶上飞去,透过层层云雾,忽而空气中的水分变多了,姚雵化开水雾,便见到了海外界。
丹木把姚雵送上海外,就又变回树苗的模样。姚雵把丹木捡起,正没有方向不知去往何处找乐儿,就看见丹木的枝叶往西北方伸展开去。
“驺吾,西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