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儿被酸与鸟吓得不轻。这些天以来,她因为选择帮虞睿教训姚雵的事情,心里颇不宁静,一直耿耿于怀。
虽然四周安静了,可那些谩骂声仍旧在乐儿耳边,不曾断绝。
她无措地把自己团成一团,瑟瑟发抖。藤条好像也给不了她多少庇护,除了作茧自缚。
瞒着姚雵那种事情,可不就是作茧自缚吗?
姚雵和驺吾在外面看着着一个巨大的藤蔓球,好似又回到了那时候,乐儿因为柏染的不辞而别,在虞府里把自己紧紧地关在房间里。
姚雵触摸着那缠绕着的藤蔓,比那时候的更结实。
是不是意味着,这时候的乐儿,比那时还要无措呢?
姚雵也无法破开藤蔓,便只能轻声哄着:
“乐儿,是我,姚雵。”
里面静悄悄的,姚雵又说:“山神被我打跑了,那怪叫的鸟也没有了,没人再把你当梯子,没人会把你抓了去,你出来看看?”
藤条忽而松动了一下,姚雵还没来得及高兴,却看见藤条又把乐儿包裹得更紧。
乐儿听见了外面姚雵的声音,她觉得很踏实,像那时隔着薄木门一样。
可乐儿转念一想,她瞒着姚雵,让他以为小鹖被她烧死,如果让他知道这样做只是虞睿为了让姚雵所谓“快一些成长”,如果让他知道自己也顺着虞睿的这一意图就这样把他的感受随意安排蹂躏,那姚雵还会留下她吗?
还会要着一个只配被人当梯子的妹妹吗?
思索着,乐儿就把自己缠得更紧了。
他怕姚雵不要她,天地虽大,却处处都有人想剥夺了她的神识,只把她当工具用。
她又怕姚雵留下她,而后也跟着别人一样把她当工具,毕竟自己已经背弃了姚雵的意愿一次,选择帮虞睿的忙了,留下这绊脚的神识有何用?
失去小鹖那么痛,她这么不听话,像那时候给柏染添麻烦,姚雵怎么还会保留她的神识呢?
丹木本就没有神识,乐儿把自己套在囹圄中,想着自己是不是合该就没有这神识,毕竟最开始有这神识就只是个意外,连缔造她的柏染也觉得棘手。
这时,她听见姚雵说:
“韶康的事情还没解决,我还等着你保护我呢,妹妹。”
这是当初她和姚雵的约定,在和山山头,她负责保护他,他负责给他栖身之所。
难道姚雵还想继续履行这个约定吗?毕竟韶康现在看来已经不针对虞城了。
乐儿暗自把藤条松了一个小口子,就像那时在虞府一样。只不过这一次,姚雵很敏锐的就察觉到了。
“出来吧,跟我回家,虞城的人还等着我们呢。”
透过那个小口子,乐儿看见了姚雵。
其实刚才乐儿不是不知道外面的动静,她都听见了,只是自己如惊弓之鸟,她根本无暇顾及。
还说要保护姚雵呢,这还是在她熟悉的海外界,这时候倒被姚雵保护着了。
说什么和虞睿的想法一致,怕姚雵太过理想主义,不就是怕姚雵软弱,扛不起虞城这一面大旗吗?
可这到头来究竟只是虞睿和乐儿的一厢情愿,自说自话。难道姚雵心善,理想主义,就保护不了虞城了吗?
看看现在,到底是谁在保护谁,到底是谁困在自己的认知中胆小得不愿意去面对?
乐儿才知道,她可能想错了。
她自以为是地想要帮虞睿让姚雵快速成长,到底不过是想要把姚雵塑造成他们希望的样子,认清局势,冷血无情,可姚雵骨子里到底就不是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因为小鹖的死就不顾一切,变得只为谋权了呢?
若姚雵真是这样的人,现在乐儿哪里还有容身之处?现在姚雵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再一次哄着她出来?
错了,错得狂妄自大。
她知道绝地天通的事情,她也听见方才山神和姚雵的对话,便也知道,若是一味地谋求权力,黎民焉存,若姚雵变成那样的人,乐儿就彻底没有机会只做她自己了。
她哪里还有时间庆幸姚雵没有照着虞睿和她期望的样子,只剩下无处隐藏的恐慌和捉摸不定的幸存。
姚雵在外面说:“我数到三,再不出来,我可就走了哦?”
“一——”
“二——”
藤条忽地解开了,露出了里面小小的,无助的乐儿。
姚雵总算松了一口气,佯装生气地问:“怎么回事啊?这一次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乐儿声音微不可闻:“没、没事。”
就算乐儿声音再怎么小,姚雵都有办法用风灵觉隔绝空气来断绝声音了,又怎么会察觉不到这小小的回答呢?
姚雵话中有话:“你最好有事瞒着我。”
姚雵心中还隐隐地藏着一些期待,期待小鹖没有死,只是乐儿瞒着她,可他又不敢让自己的这一份期待太大,如果期望越大,小鹖却回不来,姚雵可能真的没有办法再这样面对乐儿了。
他没有等乐儿回答,或者他其实也怕乐儿再回答他“没有”。索性起身望向这一池总算无主的大盐池。
“你打算怎样把这里的盐运到虞城啊?”
顾左右而言他,两人终于总算结束这无言又对抗的局面。乐儿道:“我在这里种一棵树,再在虞城种下一棵树,便可以引这里的盐水到虞城。有了这里的盐水,再像斟鄩城那样淘洗压合成盐砖,就可以了。”
乐儿不敢再磨蹭,乖乖地走到原本种了一半的那棵丹木旁,确保丹木中间的空洞接到了这里的盐水。
“好了。”
姚雵靠着驺吾。他虽然已经尽力不在现在去想小鹖的事情了,面对乐儿语气却仍旧免不了生硬着:“这便好了?”
他看着乐儿种下的这棵为了接水生长得七歪八扭的丹木,才想起他在虞城看见的那棵迅速枯败的丹木,问她:
“话说你化身出来的那棵丹木树苗最近到底怎么了?”
乐儿随口一答:“被刚刚那破鸟吓到了。”
这话就不是乐儿平日里说真话的语气,姚雵只得又长叹一口气:“你现在对我都打算真话假话混着说吗?那怪鸟不过只在我赶到这里的先一步盘旋在你上边,丹木枯萎是我在虞城就发现的。”
乐儿小声道:“回去吧,回去建立了盐水的通道,缓解了虞城的盐荒,我什么都和你说。”
姚雵听完怔了好一会儿。
乐儿说什么?
“我什么都和你说”,这就是说,她真的瞒着他做了什么,还不止一件?
小鹖还活着?小鹖有希望活着吗?
乐儿现在有些恨自己想事情太拎得清了,她知道若是在这里就把事情将姚雵和盘托出,姚雵一定会不顾三七二十一先去流民村找小鹖。
他们都还带着正事儿呢,不应该。
“放心吧,会是你想要的结果。”
这话给姚雵吃了一颗定心丸。姚雵一把捞起乐儿,放在驺吾背上。
“那还等什么?回虞城。”
海外的事情总算完成。乐儿他们回到虞林山头,在城北的一块地上又种下一棵空心的丹木树苗,便见那盐水顺着丹木树干的空心出汩汩流出。
虞睿尝了一口盐水,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好啊!这样我们就有和斟鄩磨的底气了!”
虞睿命阿四派人把这里建成盐场,便离开了。
姚雵问:“现在能说了吗?”
乐儿像做错了事情的小孩一般,苦着小脸儿,道:“小鹖没被烧死,我会用火灵觉,把他保下来了,现在藏在流民村,我这样做,是以为帮城主也是在帮你。”
姚雵一字一句地听着乐儿说着。
“我知道我做错了。”
姚雵回过神来,拉着乐儿的手便又向城外奔去:“走,我们去流民村。”
流民村的乡亲看到姚雵带着乐儿过来,以为他们又和好了,可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却也不像啊!
乐儿道:“去吧小鹖他们叫过来吧,我把事情都告诉少主了。”
以前乐儿逢人总是以“我哥”来标榜姚雵和自己的关系,现在却没敢再轻易说出口。大家知道了这事,纷纷奔走到当伯家,也想快点让小鹖见到姚雵。
小鹖都快憋疯了!这些天无论当伯怎样和小鹖解释这样做的苦心孤诣,小鹖半点也听不进去,刚听见这消息,小鹖撒开腿就往村口狂奔。
“小姚哥!我在这儿!小姚哥!”
乐儿自动自觉地退在一旁,看着小鹖像一只猴子一样紧紧地扒在姚雵身上。
“小姚哥,我好着呢!你看!乐儿那天把我救出来了,却不让我告诉你消息,可把我憋坏了!”
姚雵欣喜之情难以言表,就算之前有诸多迹象表明小鹖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可如果没有亲眼看到,姚雵又怎么敢把这个虚无缥缈的可能往深了细想呢?
“或者就好、活着就好……是我不好,没把事情安排好,连累了呢。”
小鹖却疯狂地摇着头:“小姚哥,我们都不想那些事情了!反正事情都过去了,我不知道你们在盘算些什么,反正多亏了乐儿若不是她,我现在肯定早投胎去了!”
姚雵终于畅快地笑了。
他虽然还没仔细复盘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小鹖说的事情没错,事情总算皆大欢喜,没有遗憾。
他回过头,刚想把一路上沉默寡言的乐儿叫过来一块儿分享这重逢的喜悦,却看见乐儿独自颓然地倒了下去。
“乐儿?”
事情结束了。
一直沉在乐儿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的身体叫嚣着,也该来算算这祝融火的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