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以防这几句话只是泥鳅脑子混乱之下臆想出来的产物,乐儿还对其他四人也做了葱聋线的测试,结果都大差不差。
荆伯问:“怎么样?”
“按照他们的说法,应该是那一天烧毁盐仓的几个人唆使了他们。”
荆伯有些诧异:“那不就是斟鄩城的信使?”
乐儿点头:“嗯,但是有一点说不通。他们在虞城里,从城北直接去城南会方便很多,为什么要从城外大半夜钻东南城角的那个缺口进虞城?”
荆伯道:“不,我们要先考虑,如果昨天晚上被他们得手了,虞城会发生什么事?”
若是昨晚东南老汉没有及时过来通报,或许他们会拿火折子烧了城,又或许他们目的就只是想引起骚乱,好得到他们想要的解药。
但最重要的是……
乐儿道:“城北铜矿?”
荆伯点头:“这恐怕才是那几个信使的醉翁之意。至于为什么到东南城角,这倒是次要的。他们毕竟有残缺,做的事情如果太符合逻辑,那才不合理。”
乐儿暂时也想不出更加合理的推测。拜别了荆伯回虞府,一路上思绪乱糟糟的,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总想不出。
路上,她看到姚雵也处理好了斧子家和老汉的矛盾回了府。
“怎么样?”
他们一碰面,同时脱口而出,倒显得些许错乱。
姚雵道:“回去说。”
乐儿利索地跟着姚雵进了房门,这场景全被对面照顾扶英的虞睿看了去。
“哼,假模假式的,倒真的认真起来了。”
乐儿和姚雵交换了今天的收获,姚雵道:
“虞城的铜器工业精巧,和其他城国的贸易交换,也都仰仗着铜器。若那几个斟鄩信使这番操作真的意在铜矿工业,那恐怕是要釜底抽薪。”
乐儿道:“细说说?”
“斟鄩城先是烧了我们的盐仓,又勒令其他城国不许与我们交易,可寒浞也知道,利益的驱使,从不是他一道禁令就可以断绝的。”
“所以毁了我们盐仓的同时,他也想把我们城北的铜矿也毁了,让我们没有资源去和别人做交易,这样虞城盐砖短缺,我们就只能和寒浞谈。”
乐儿问:“那我们现在算阻止了寒浞釜底抽薪了吧?”
姚雵摇头:“可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安排给五个残缺的人身上,不会太草率了吗?”
想不清楚。乐儿又问:“东南那边怎么样?斧子姐姐同意斧子继续参与巡防了吗?”
姚雵道:“我打算让参与巡城的城民享有和兵丁同样的医疗待遇。我把这件事情和斧子姐姐说了,她虽然没有当场答应,但看得出她心动了。”
“这只是一个尝试,如果城东南的区域能够推行开来,我想把这种方法推广到整个虞城,军民同体,或许会好些。”
乐儿不置可否,问:“若是如此,虞城的医正可管不过来这么多人。”
说道这,姚雵也犯了愁:“所以若是想达成这一目标,还要多培养一些医正出来,还有草药的储量也要增加。”
姚雵摇头:“有点难,但我想试试。”
乐儿想了想,道:“若是如此,医正可以培养,但每一年应季的草药就玉林山上那一些,一定是要先紧着原先的兵丁和虞府的供应,这样一来,永远不够啊……”
乐儿一拍脑袋:“诶!我可以用草木的灵觉多养些草药出来,这样不就能解决了吗?”
乐儿一脸兴奋,认为找到了解决此事的好办法,可这话说出来,落到姚雵耳朵里,姚雵却没有多高兴。
“怎么了?这样做不好吗?”
姚雵道:“乐儿,或许是我想得不对,但我不太喜欢太过运用灵觉参与管理虞城,那样很冒险。”
乐儿不解:“怎么冒险了?灵觉多有用啊!既然有用,我们就要好好利用起来,不是吗?”
姚雵解释道:“是,灵觉很有用,但凡间拥有灵觉的永远只是少数人,像虞城这种情况,你、我、加上韶康,都会使用灵觉的情况很少。”
“若是把虞城的运作管理全都仰仗灵觉来生产出更多物资,万一我们出了事,整个虞城不就都乱了吗?看看我爹,他之前也有灵觉,那年的事情发生以后,他的灵觉就没有了。”
姚雵或许想到了更多的可能,但似乎察觉到不妥,终究没说出口。
乐儿道:“可是现在凡间的情况,若是想达到你的‘军民同体’的目的,还要保障大家都有药可医,不用灵觉根本做不到。”
姚雵似乎仍是不死心,问乐儿:“难道就没有一种方法,不用灵觉也能多生产出物资吗?像是三苗国的巫蛊之术之类的?”
乐儿不解:“人力总是有限的,巫蛊之术难道就不算灵觉了吗?只是每一个地方对灵觉的叫法都不一样罢了。”
“哥,你怎么了?我感觉你很排斥使用灵觉。”
之前姚雵要求乐儿在虞城不使用灵觉,乐儿感觉也只是姚雵想要乐儿在虞城更加像一个凡人那样活动,而不是排斥灵觉。
可今天这一番交流下来,乐儿越来越觉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姚雵很忌讳使用灵觉。
姚雵恍惚了一下,道:“这种东西不好,把人都不当人看。”
“为什么?”
准确来说,姚雵有这样的想法,是从海外被删救回乐儿之后。
姚雵道:“乐儿,你想想,若灵觉真是好东西,为什么当初颛顼要施行绝地天通?让凡人只是凡人?”
乐儿不假思索回答:“为了管理方便啊,每一层都有相应灵觉的灵物去管理,不会混乱。”
姚雵道:“就是混乱!如果我们用灵觉去管理虞城,难道不会引发混乱吗?”
“啧!”乐儿皱了眉,“感觉你很害怕出这样的事,可这都是你设想的,现在还没有发生啊,总不能,讳疾忌医,因噎废食吧?”
姚雵道:“我想,走出一条,即使我们都死了,即使凡间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巫存在,城民们依旧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的路,那样的路才是坚不可摧的。”
乐儿很镇静地答道:“做不到。现在的凡间,除却灵觉沟通天地来顺应农时,一座城最多能养活一万人,多出来的那都不叫养,叫多出来,如果不管他们,人他们自生自灭,不知道要多多少个流民村。”
“简而言之,如果你要摒去灵觉的作用,虞城现在养不了多出来快一半的人口,都得饿死。斟鄩城的寒浞不就是这样吗?不想沟通天地,这才招致斟鄩权力混乱。”
姚雵安静了一会儿,看着乐儿问:“我是不是很异想天开啊?”
乐儿很早就觉得姚雵理想主义,可当异想天开这样的评价从姚雵嘴里自己是说出来,乐儿却觉得稀奇。
“还……行吧,至少你自己现在能发现这个毛病了,就不算病得太深。”
姚雵顺势而下:“好,那就不管那多出来的另一半城民了。”
乐儿怔了好一会儿:“你不管他们啦?宁愿不要灵觉也不管他们啦?”
姚雵故作无辜:“我还以为你冷冰冰的,凡人的死活什么的,你现在居然也开始在意了吗?”
乐儿算是看出来了,姚雵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在这里等着她呢。互相看对方的观点不顺眼,倒是把乐儿自己套在里面了。
“我……所以我说需要灵觉来帮着养活这多出来的人啊!你又要增加城民的医疗待遇,又不想用灵觉,这怎么做得到嘛!”
姚雵答道:“所以你得帮我。”
“什么?”
“频繁使用灵觉需要警惕,但是现在虞城的能力又做不到完全不使用。所以我需要一边用灵觉把虞城不足的地方补足,另一边寻找出一条不用灵觉也能走的道路。”
乐儿虽然还不明白姚雵这奇怪的抵触情绪是怎么回事,但好歹他说的话是一条可行的办法,乐儿也就不再争辩了。
“话虽如此,哥,你能跟我讲讲,你为什么不喜欢使用灵觉吗?”
姚雵道:“我在海外北山救你的时候,驺吾给我看了几百年前的一面。”
“是什么?”
“死了很多人。”
姚雵说着,神情凝重了些许。
“在那些有灵觉的人巫和灵物比起来,凡人根本就不是人,是蝼蚁,是飘萍。城主根本无需在意城民的死活,只要把源源不断的贡品进贡给山神,就能保佑他的位置。”
“为了能坐稳这个位置,你见过榨果汁吗?”姚雵突然话锋一转,语气也跳脱起来,“把丹木红色的果实榨成汁,然后那果子被挤得支离破碎,亲娘来了也不认识,只剩下干瘪的渣子了。”
乐儿好歹自己就是一棵丹木,虽然丹木的果实自己也会摘来吃,但姚雵用一种近乎兴奋的虐待果实的口吻说出来,乐儿不免觉得背后一凉。
“唔,怪疼的,然后呢?”
姚雵道:“驺吾给我看的那副场景,凡人就是那被榨取的果实,用完就扔掉了,死了漫山遍野的人,而后被猛兽分食,那些人就这么死去了,没有人在意他们最后进了什么牲口的肚子里。”
乐儿倒是听柏染和她说过颛顼绝地天通之前的事情,只是没有去细想过,方才经姚雵这么一渲染,她才感觉出有些不忍心。
乐儿道:“有了灵觉,有了山神的支持就意味着能得到更多的物产,和这比起来 ……”
乐儿没有再说下去,她之前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城主和城民的关系,只道是城主顺应天命,就能管理好城民。
姚雵见乐儿若有所思,继续说:
“城主是人,城民也是人,互相打一架,城主养尊处优,不见得能够打得赢那些干苦力活的城民。可若是城主有了灵觉,那实力和城民比起来,就算一整城的人都因为城主的贪权而水深火热,他们也奈何不得城主一点。”
“为什么同样是人管着人,还要让人和人之间的差距这么大呢?若是让城主没有灵觉,那他们可就得忌惮忌惮城民的意见了。毕竟赤手空拳也是能打得死人的。”
姚雵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乐儿的反应。
乐儿还颇觉有道理地点点头,随后一想,不对:“你这个未来的城主,怎么净挖自己墙角了,就不能盼点好的?”
乐儿的后知后觉倒让姚雵觉得有趣极了,笑道:“若是你没有反应过来,是不是方才都要跟着城民来反我了?”
姚雵开着玩笑,乐儿却听出了姚雵玩笑里的那一点意思。
“所以你才这样忌惮使用灵觉吗?怕若是这样下去,城主就又不理会城民生死了?”
姚雵漫不经心道:“还不止这个原因呢。”
“还有什么?”
姚雵看着乐儿,认真地说:“怕有人走了老路红了眼,也不把你当人看。”
若是走了老路,启地天通,那乐儿这把绝世的好梯子,势必要成为争抢的对象。到时候,乐儿还能随心所欲吗?
乐儿的心晃了晃。
放在之前,乐儿答应姚雵,说让自己学会当一个凡人,那时候乐儿虽然这么说,但打心眼里还是会觉得当凡人是一种束缚,没有在海外界来得松快。
可这一次,姚雵说怕别人不把乐儿当人看,乐儿却觉得很自由。
和当工具梯子比起来,若是当凡人能够获得“成为人”的自由,乐儿想想,自己未必会想保留自己的灵觉。
乐儿正这么想着,忽然外面有人来报:纶城主回来了。
韶康从纶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