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睿和大家商议着未来几天的细则,扫视了一圈,见只有乐儿心不在焉。
虞睿看了姚雵一眼,示意问他乐儿怎么了。
也是奇怪,虞睿现在一看见乐儿有什么问题,下意识不是直接和她交流,而是去问姚雵。
姚雵揉了揉乐儿的脑袋,把乐儿从出神中唤回来,乐儿一清醒,见屋子里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怎、怎么……说到哪儿啦?”
虽说乐儿来到虞城的这几个月,许多事务都学得游刃有余,可在这种会议场合,乐儿不免还是露出了些小孩子心性,一谈到自己不喜欢的,只会出神。
虞睿笑道:“无事,我看也商议得差不多了,再有问题,我们再看着办。大家辛苦了,都回去休息吧!”
乐儿点着头,利索地第一个从桌子上下来,牵着姚雵的手进了自己房间。
见此情状,虞睿和韶康倒是见怪不怪,只互相偷摸着笑。
乐儿关了房门,便开门见山:“好了,该说说你下午和婶儿都说了啥了。”
乐儿方才还困倦,现在倒是精神百倍,坐到凳子上便一言不发地看着姚雵。
姚雵感觉像被丝丝缕缕的蚕丝勾着走,虽说没有多大的束缚感,但这感觉更像一种柔性的引导力,刚开始不觉有什么,等到丝线密集起来,才发觉也只能跟着走了。
“婶儿和我说了一些我爹之前的事迹,是我没有听说过的。”
乐儿问:“这有什么好神神秘秘的?”
姚雵点头道:“还没听之前,我也很好奇。我长这么大,好像很少听我爹提起他之前的故事,婶儿下午和我提起的时候,也是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
姚雵把婶儿下午和他说的,大差不差地描述了一遍,末了道:
“他们好像很珍惜我爹以前的模样,也不会去责备我爹现在的样子,后来听完婶儿讲的,我问她说,既然之前的日子听起来那么美好,为什么现在都没有什么人去提及了呢?”
“婶儿和我说,如果茶余饭后都谈论城主以前如何如何好,对他们来说是津津乐道的话题,但是他们怕我爹听见了会压力大,不高兴。”
“婶儿说,起初,斟鄩来犯不久,街头巷尾发现城主突然变得沉默寡言了,也会交谈他发生了这样的变化,也会进行这样那样的揣测,但是有一次,他们讨论的时候远远的被城主听见了,城主好几天都没有出门,本来就减少的和城民的交流就变得更少了。”
“他们便心照不宣,知道我爹估计也很不容易,就很少再拿过去和现在对比了。”
乐儿道:“所以城民们口中所说的城主行为作风上的转变,是从十二年前斟鄩来犯之后?”
姚雵点头:“也就是我爹逐渐失去灵觉的时候。若是面临外敌入侵,城主却无自保之力,确实会陡增压力,心态上有转变也就不足为奇了。”
乐儿似是听明白了,又问:“那……城主对待城民的态度变了,难道连面对家人的时候也变了吗?为什么他鲜少与你提及之前的事情呢?”
“我猜,是他不愿意。”
姚雵脑海里闪过许多虞睿待他时的样子,小时候见过的笑脸多,渐渐地,长大后见到的笑脸就少了,更多时候是苦着一张脸,神情中尽是掩饰也抹不去的忧愁。
今天之前,他原以为虞睿是见他没有出息,难当大任,可今天之后,他好像才开始明白更深层的原因。
那是虞睿避无可避的焦虑。他是城主,不能暴露出一丝一毫软弱无力的模样,却要面对周围每座城国都有的大巫。
他没有寒浞那样的狠厉,能够在即使排斥神权介入凡间的时候还能号令群雄,他更像是一个空壳,只能拼命粉刷着表面残留的威严形象。
只是这堆积起来的形象伪装得多了,内里便真的任由他空虚着了。
若是心里空了,还怎么去和自己的孩子描述年少时的那些雄心壮志呢?
乐儿见姚雵一个人出神,也不再强求他讲下去了。她可以不明白,但不会刨根问底。
氛围有些凝重,乐儿便换了一个话题:“好啦!该了解的我都知道了。讲讲之后的事情吧。”
“我觉得现在虞城最薄弱之处还是在监牢中的那五个痴傻的,可是听城主方才的意思,却没有想要处理他们的意愿。”
姚雵问:“那乐儿想怎样‘处理’他们呢?”
乐儿道:“哥,难道你也看不出来吗?那五个人是现在最能挑起事端的。我不是说他们已经被关在监牢了还会越狱,而是怕有心之人拿他们摆弄文章。”
姚雵点头:“是有这个顾虑,但如果坏事情还没发生,他们又被关在了最安全的监牢里,还能再怎样防范呢?”
乐儿的模样是已然想出了一个应对的法子,却迟迟不说,像是也仍在斟酌顾虑。
“说说嘛!我都对你无话不说了,难道你还害怕在我面前说错话啊?”
乐儿一咬牙,道:“他们不是还没有被定罪吗?”
“与其留着祸患,不如先下手,定个死罪,处理了。”
乐儿想过,这番话一说出来,姚雵一定会狠狠反对,但是很意外,姚雵只是平静地听完乐儿的话。
有戏?
“怎么样?”
姚雵问乐儿:“你想处死他们,因为他们的存在对虞城的安全构成了威胁,是这样吗?”
乐儿点头,姚雵又问:“是一种方法。但如果有一天,流民村的存在也妨碍到虞城的安全了呢?”
姚雵没有生气,似是真的只是好奇乐儿的想法。
乐儿被问得懵了一阵,又道:“流民村的人和五个痴傻的,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乐儿道:“他们就算被放回城北,那也是人人嫌弃的,巴不得人走远了能清净一些。这些都是我通过葱聋线听到的,他们原先在城北,狗都不理。”
乐儿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觉得自己是对的,但不知为何越讲越没有底气。
姚雵道:“若是流民村迁居到虞城内,不见得他们也会受待见啊。粮食物产丰厚的年份还好,若是哪一年歉收,这多出来的所谓外人,总是先受人们排挤的。那既然都有可能遭到嫌弃,他们之间应该不是你所说的这种区别啊?”
乐儿倒是没想过姚雵会拿五个痴傻的人和流民村的人作对比,若是姚雵没提及,在乐儿这里,他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类人。
可是居然听姚雵这么一说,乐儿倒真拿不出什么靠谱的理由去反驳。
乐儿嘟囔道:“杀不得吗?有那么重要吗?像流民村的人一样重要?我猜,如果他们死了,大概也没有人会去为他们哭坟收尸吧。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如此费尽心力,甘愿用整个虞城去冒险,也不想这样方便处理呢?”
乐儿好像还是很难明白虞城的这种处理方式,但好像也渐渐开始接受了。她没有像之前似的觉得不可理喻,只是很想去理解而不得。
姚雵道:“五个人被抓了之后,城北的老石来找过荆伯,询问他们的情况。”
乐儿是不知道这件事情的,闻言却有些惊讶。
“我以为……他们已经没人在乎了。”
姚雵笑道:“不用太担心,虞城要比你想象的坚固很多。”
乐儿将信将疑,道:“那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打赌?什么赌?”
“若是接下来的日子,虞城没有因为这五个人的事情起冲突,我就信你说的话。可如果斟鄩真的利用这五个人钻了空子,那就证明,今天的话,我才是对的。”
姚雵笑问:“只是争个对错吗?不赌一点别的?”
“什么?”
“谁输了,谁就有命令对方三次的机会,不论提什么,对方都只能答应,不准反悔。”
“赌就赌!”
姚雵这个赌约也是一时兴起,他方才还在琢磨,自己好像对乐儿的一些要求几乎做到了逆来顺受,还没琢磨明白,便也想看看,如果自己提出了乐儿无法拒绝的事情,乐儿会是怎样的反应。
他心里甚至已经雀跃着,很期待见到乐儿的反应。他赢定了。
——
南院,小圆正在侍候扶英洗漱。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静养,她和小圆都已经恢复得很好了。小圆也没有再纠结以前的事情。
这几天,小圆见扶英似乎兴致很好,每天都是微笑着,也不是皮笑肉不笑。不像她刚到虞府的时候,那时候若是看见扶英笑了,她都直哆嗦。
扶英感觉到小圆似是怔住了一会儿,便问她:“怎么了?”
声音也是柔柔的。
小圆道:“没什么,只是这几日见夫人似是很高兴?是有什么喜事吗?”
闻言扶英便笑得更灿烂了。
“确实有件喜事。虞城正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变回以前的样子。”
她知道小圆会误以为她是在讲时疫后的复苏,便补充道:“是精神头活起来了。我能够感受到,是窗边吹来的风告诉我的。”
“风?夫人真的能和风说话吗?”
扶英只是摇摇头:“我也说不清。虽然我眼盲,但是风能给我送来虞城各种各样的消息。这几天的风格外活泼和煦呢!”
小圆听得一知半解,不过不要紧,夫人高兴了,她便也高兴。
“那可真是件喜事啊!”
趁着这个高兴劲儿,小圆又问:“夫人,您的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不然,我们就出去走走吧?也近距离地感受感受虞城的风气?”
自从时疫的事件以后,虞睿虽然和小圆谈妥了,让她继续伺候着扶英,但是扶英养病的这些天,小圆便也跟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实际上已是软禁了。
扶英哪里不知道小圆的心思,困在虞府里久了,她也想出去走动走动。
“再等等,过些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