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不透风的墙,但就有空穴来风。几天后,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消息,城民们都知道了外城有铜器毒死人的事件。
今天在公田里,城民们正挥着锄头干活,看着铜锥子铜锄头,这话便说开了。
“听说了没有,外城人有传言,说这虞城做的铜器会毒死人呢?”
另一个说:“稀奇事,这外城人的消息,你怎么知道的?”
“耳朵刮风,听来的。说是那个外城人只是用手摸了铜锄头,不一会儿就晕过去啦!”
大家笑道:“是这个外城人没吃饱饭吧?”
“哈哈哈哈哈……”
公田中,边干活边聊天的情况很常见,大家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见大家都不相信他说的话,讲故事的人便也消停了一会儿。
但也只是一会儿,他又忍不住:“诶你们说,这个故事几成真几成假啊?我其实不止听一个人说起过这事儿。”
一听讲故事的人不死心,有人便帮腔了:“我也听了,不过,说的不是你那回事儿。”
“说说?”
“说是有外城的仆人,拿了城主府里的铜碗去喝水,人变痴傻了!”
“你这更离谱了,若真的是哪个城主家里的事,那现在还了得?”
“说到痴傻,前几天晚上那五个城北痴傻的人,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一提起这五人,大家起初还没当回事,但回味过来以后,大家还是忍不住多想了想。
“嘶……”
公田里允许说话,但不允许变成闲聊天,这话题说久了,便有那讲纪律的过来巡逻,大家也就又打住了。
东南老汉的妻子听了,只默默的,等田里的事情忙活结束以后,便悄悄联系上了姚雵,讲了这事。
这时候,其实城主也接到消息了。几个外城的使者今早跑过来,非说虞城提供的铜器有问题。城主让他们拿出证据,他们只扔了个铜杯子在虞睿面前,张口闭口能毒傻人。
虞睿也不慌,拿了帕子把使者摔的那只铜碗拿起来。
使者一开始还气势汹汹,见虞睿真的隔着帕子才拿起铜碗的时候,愣住了……使者自己方才是用手直接拿的。
使者指着虞睿的帕子道:“你看看!您看看!您自己也怕这铜器有毒,所以才用帕子接住吧!”
使者自以为找到了了不起的论证,虞睿却不以为然:“是你说有毒的,我谨慎一些,不好吗?不像贵使,明明说铜碗有毒,自己也不知道防范着点。”
虞睿招呼了阿四,阿四便拿起一个装着水的铜盆,虞睿把使者带来的铜碗丢进盆里。
使者问:“这是做什么?”
虞睿回了位子,道:“此物名为滚金水,铜器做成之后,都会在这滚金水里泡一便,滚金水性烈,保管能剥下一层铜皮,使铜器光洁如新。就更别说若是有人存了别的心思,往铜碗上涂毒了。”
使者看得好奇,虞睿问:“消毒用的,贵使可曾见过?”
滚金水是铜器作坊里拿来的。其他城国没有发达的铜工业,自然也不曾见过这滚金水。
阿四拿着钳子把滚了水的铜碗拿起来,又丢进火盆里。
火盆里发出青蓝色的火光,阿四加足了火势,等火光转为普通的橙黄色以后,阿四把铜碗拿出来退热,又在碗里倒了水。
阿四把铜碗举到身前,自己喝了一口,又递给那使者。
那使者惊得瞪着大眼:“你这是做什么?”
阿四道:“为防止铜器有毒,我自己试了一遍,现在该由使者试试了。不试,怎么知道这铜器是否真的如贵使所说,有毒呢?”
“荒唐!我为何要试?”
“你今天非试不可!就当是为了贵国城主的安全着想,甘当试金石,替各自的城主一试,就像我一样,尽了这份忠又有何不可?”
“还是贵使贪生怕死,宁愿放任贵国谣言盛行,使真正投毒的人逍遥法外,也要置贵城主的安全生死于度外吗?”
一碗清水横陈在阿四和使者之间,水波摇摇晃晃。
虞睿道:“话说回来,贵使此来所求何事呢?”
“啊?”
使者回过神来,道:“哦,要让有虞氏赔偿铜器的价钱。”
虞睿在正位上静静坐着,看着台下阿四又说:“既是来要赔款的,那有虞氏自然也有辨别勘正之权。贵使先喝了这杯水,我们后面好商量事啊?”
“为,为什么喝了才能商量?你这是用强!”
“诶~”阿四道,“你我如今同饮这一个铜碗里的水,日后您回到贵国,若是我阿四在虞府中平安无事,而贵使回到贵国后疯疯癫癫,那不就说明不是我虞城铜器的问题,而是贵国的水土……不是人喝的。”
阿四出言俏皮又轻讽,把使者气得不轻,阿四又道:“扭扭捏捏,我都喝了,你也喝!”
阿四说着,不管使者愿意与否,强行把铜碗塞到使者手上,使者没拿稳,撒了半碗水。
虞睿安慰道:“贵使莫慌,虞城的铜器是经滚金水,再高温重锻以后,未经彻底回温,便封在木箱子里运到各城国,绝对无毒。若有毒,虞城的牧正陪您一起死,若无毒,就当为使者远道而来解解渴了。”
虞睿和阿四一唱一和,使者骑虎难下,抖着那碗水一饮而尽。
阿四又上前,道:“这便好说话了。请问贵国此次前来,是想索要多少赔款啊?”
使者道:“此前我们两国互通往来,多是以物易物的形式。便请虞城,此前用铜器交换了我国多少物资,一并归还。”
阿四闻言道:“哦——那,你们铜器还敢不敢用了?”
使者昂着脖子道:“自然不用。”
“既是不用,那也请贵国将虞城的铜器一并归还啊?”
使者道:“如何处理铜器是我国的事,此事是有虞氏理亏在先,自当赔偿与我们。”
“你看看,方才又不敢喝这铜器里的水,现在又想留住贵国买过去的铜器,使者,您很贪心啊!”
阿四振气道:“若我阿四今后无恙,你说的这些话,统统不算。并且,虞城会向贵国索要一笔讹诈的赔款,便也定在使者方才所说的那笔物资的数额便罢。”
这句话便是说,若是阿四无事,自然也是虞城的铜器无毒。此后,讹诈虞城的他国必须以两倍的铜器价格买下原本已买的铜器。
“你!你们有虞氏欺人太甚!”
阿四不紧不慢却字字铿锵:“不仅如此,以后虞城的铜器价格上涨一半。若是今后继续有其他城国就此番谣言生事,也一并按两倍价钱买,否则,请另寻高就。”
整个中原,便只有虞城的铜工业质量上乘,这也是虞城能够在中原屹立不倒的原因之一。若是真的不买虞城的铜器,其他城国要么需要到远在千里的南方去购买,要么,就只能买中原那些质量不成熟的铜器。
使者被虞城的提价举动惊得无话,见阿四又软下声音来,似是规劝:“贵使,你说这是何必呢?先前贵国便想要中断与虞城的往来,而今又弄这一出,究其原因,‘病根’何在,你我都一清二楚,你我之间又何必自相残杀呢?”
阿四故意强调“病根”二字,使者听得一清二楚,说起这病根,不就是斟鄩借着盐矿胁迫中原的所有城国,要他们中断与虞城的往来,要把虞城活活饿死,好对斟鄩的索要言听计从吗?
使者见虞城这一回是铁了心的要护虞城的铜器工业,情势不利,想了一会儿,便道:“容我回去,再禀明城主。”
阿四就等这句话了,满意地点点头:“使者可以留下来吃个午饭,若是不放心,我还可以陪您去城北铜矿区再看看。”
“不,不必了。告辞。”
使者悻悻而归,待使者走远之后,阿四和虞睿相视而笑。
虞睿道:“我之前竟没有发觉,你的嘴上功夫竟如此了得?”
阿四拱手道:“城主,这样的嘴上功夫,还是不要再有下一次了,说得臣嘴都酸了!”
使者走后,姚雵上前,同虞睿说了婶儿在公田里的见闻。
虞睿道:“这斟鄩城,还真是双管齐下,说不定现在虞城之外到处盛行这样的谣传,真是……”
“就他们能派信使,我也能。昭告中原,铜器在十日之后提价五成,在此期间买下并表明信任虞城铜器的城国维持原价。敢质疑虞城铜器安全的,就像刚才那个城国一样,提价一倍。”
“是。”
姚雵还有所顾虑,问:“爹,公田里的流传,要干涉一下吗?”
虞睿问:“监牢里的那五个人如何了?”
“医正说,经过这些天里的治疗,他们的情况都稳定了,也醒了过来,就是,人还是痴傻,不能说什么完整的话。”
虞睿想了想,吩咐阿四:“明日公田里开个集会,今日把城北的老石请到虞府来。”
“是。”
五个人之前是城北铜矿的工人,归老石直属管辖,老石也清楚五个人当年的情状,铜矿滑坡,把五个人埋在了矿石下面,老石当时用锹子,用手趴,过了大半天才把埋在矿石里的五个人都就出来,却都不省人事,头破血流。
那次,老石亲自照顾了好久。虞睿没有过来城北,那一次,老石下了大决心,层层报上去,把情况报到虞睿那里,就是想给这五个人请好的医正来看看。
虞睿自然在那时也派了医正去,只不过时日拖得有点久,伤情又重,五个人便终身落下了痴傻的毛病。
老石起初还看顾着他们,只不过铜矿越来越忙,再加上几个脑子不清醒的人在铜矿区也着实不安全,老石才又把人都带回城北。久而久之,老石也就无暇顾及了。
老石之所以会上报给虞睿请求医正,除了知道虞睿之前的为人以外,还有一桩事。
虞睿年轻时,也见过因为铜矿作业而受伤的工人,曾与老石提起铜矿区伤病工人的疗养,曾计划要建一个铜矿区工人互助院,虽然这件事后面不了了之,但老石还是记着了,也在赌虞睿没有忘记这桩事。
天色渐沉,虞府外面到了一辆马车。
老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