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姚雵陪着扶英,把虞睿在房里编好的引华全都搬到前院去,最后一道工序,是用丝线把引华穿在一起。
“你此次和乐儿去巫咸国,情况如何了?”
姚雵回来以后,半点没有提巫咸国发生得事情。扶英有些担心,主动提起,姚雵却只是笑笑。
扶英转身往身后的小圆说:“你出去玩吧。今天我有少主陪着。”
“是。”
支走了小圆,扶英这才又说:“不顺利吗?”
“顺利,这段日子,神巫应该是不会再来找虞城的麻烦了。”
扶英问:“那就挑不顺利的讲给我听。”
“唔……”姚雵正想着要怎么解释,他不想那柏树枝的事情被太多人知道,这是乐儿的隐忧,也是他的隐忧。
“防住了一时,不知道后面他们会怎样做。”姚雵把穿好的引华归置好,问扶英,“娘,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我爹他,为什么每年都要编这么多引华,是……他心里愧疚吗?”
没有说出口的问题,是、扶英的眼睛失明,和虞睿有关系吗?所以虞睿这才满心愧疚?
姚雵想过,是阿爹太过疼爱母亲,所以当扶英双眼失明以后,是虞睿太过自责的缘故,这才编这许多引华向上天祷告。
但姚雵这些年越来越察觉出不对,虞睿对扶英的愧疚日益增长,没一点,都比上一年编出更多的引华。特别是今年知道了这么多秘辛以后,他不得不去想,这桩桩件件之间,会不会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扶英一阵沉默,姚雵道:“算了,我不问了。”
扶英将头虚虚地往乐儿的房间一撇,她知道,乐儿醒着,也正在听。
“这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之前你知道的事情少,解释起来复杂一些,就一直没和你说明白。”
“雵儿,你身上有风灵觉,对吧?”
姚雵不明所以:“对。”
“那你闭上眼睛,去感受风的流向,能看到什么吗?”
姚雵照做,只觉得虞府里的风把虞府的轮廓塑形出来,姚雵就算闭上眼睛,也能够“看见”虞府。
“我看见……不,我不用眼睛也能看见家里的样子。所以,娘,其实你是能够看见的,是吗?”
扶英笑问:“那更远些的景色呢?观象台的人们现在在做什么,你看得见吗?”
姚雵又闭上眼睛,这回他却什么也没看见。
“没有,太远了。”
扶英解释道:“这是你太依赖自己双眼的缘故了,所以,就算周围有微弱的流动,带给你远处的消息,你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姚雵问:“所以,这就是……原因吗?为了看得更远?”
扶英有些感慨:“歪打正着吧……那一年,你的父亲彻底失去了灵觉,韶康看似被你父亲收为麾下,实际上,他掌控不了什么。越心急,就越是焦虑。越焦虑,就巴不得把自己的眼睛长在韶康脑袋上,好时时刻刻知道韶康在做什么。”
“看你父亲这样忧心,我总得帮他啊。有一次外出去玩,我被风沙伤了眼,抹什么药膏也是反反复复,眼睛包起来治伤的那些天,我才发现,原来风灵觉要发挥最大的用处,是放弃自己的眼睛。”
“所以就是你现在看的这样啦!”
扶英说得轻松,可姚雵却觉得难以置信,世界这么美,真的有人会主动弄瞎自己的眼睛吗?
“所以,父亲觉得,是您为了帮他,为了有一些能够与韶康制衡的筹码,这才放弃了自己的眼睛。”
扶英点头:“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有你,还有乐儿,不需要再靠我的风灵觉去知道韶康想要做什么,韶康也总算找到了可以自己奋斗的一条路出来,所以你阿爹今年才拼了命地试各种各样的方法,引华也才越编越多。”
姚雵久久没有反应过来,连手上穿着的引华也停了。扶英知道,姚雵这是听了心里难受,问他:“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所以现在,我由着他去编引华,也是想让他能够放下自己心中的愧疚,我没觉得现在有什么不便的。”
扶英俯下身去悄悄和姚雵说:“比如现在,乐儿就趴在门后面悄悄听着呢。”
扶英胸有成竹地笑着,姚雵过去拍了乐儿的房门,乐儿居然真的下一秒就开了门,眼神飘忽地看着姚雵。
“早啊哥。”
“夫人,您起的好早!”乐儿略过姚雵,到前院和扶英打招呼,“这么多引华,都是今晚要放飞的吗?”
扶英笑答:“是啊!乐儿还没见过吧?你叔叔编了这么多,自己现在却不知道跑哪里去玩了。”
扶英眼睫轻眨,她看见了,虞睿现在和刚赶回来的韶康见了面,嘴里数落着自家儿子的不守时。
“乐儿,你愿意帮忙吗?把引华编好,说不定待会儿你哥会少一些叔叔的数落。”
乐儿看向姚雵,见他可怜兮兮地作揖,也求着乐儿帮他一把。
乐儿道:“夫人,我也从神女那里带来了一只引华,可是我来的路上没想好许什么愿。”
乐儿把自己的那只引华也穿在一起:“现在好像知道了。我想祝夫人平安顺遂!”
“好~谢谢乐儿。只不过,这称呼得改改呀,叫城主是叔叔,怎么到了我这儿,又叫夫人这么生分起来了?”
说来也怪,虞睿和扶英可以说是一条心,同路人,可乐儿就是和扶英怎么也熟络不起来。支吾着想要叫出两句婶婶,最后还是扶英说:“罢了罢了,逗你玩儿呢,什么称呼顺口便叫什么吧,咱不拘这些亲疏远近的礼!”
乐儿这才松了口气:“夫人就是善解人意呢!”
扶英耳朵一动,把乐儿招呼到身边来:“差不多了,你叔叔回来了。”
虞睿一路和韶康有说有笑,牵着他的手进了虞府,嘴里还说着自己没了韶康抽不开身,连串引华都快赶不及,一进了前院,自己数落一路的不守时的儿子明晃晃坐在前院里,手里正帮着虞睿编引华。
“臭小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屁都不放一个!”
姚雵委屈道:“我们回来的时候,你们都还没起床呢,用不着敲锣打鼓地通传吧?”
虞睿作势撸起袖子,姚雵眼见情势不对,躲到了扶英身后,和乐儿挨着:“娘你快救救我!”
“你站住,我看你一路上挺顺利啊,心都玩野了回到家里招呼都不给我打一声,你知道我在城南等你多久吗?!”
扶英知道,虞睿不是真心想打姚雵,但是乱哄哄的也吵得她耳朵疼:“行啦!自己太笨拙还怪起儿子了,你看看,自打回来,帮你编了多少引华!”
虞睿这才收了势:“以后韶康在纶城,我已经做好老父亲的觉悟了,你就拿我净折腾吧!”
虞睿整理好衣服,走向韶康:“我们不和孩子一般见识,来,韶康,我们去正堂坐坐。”
自从韶康接管纶城之后,君亲臣敬,他和虞睿之间一派知恩和谐的景象。可这么多年君臣下来,越谦和,才越难以交心。
韶康环视了一周,问虞睿:“小圆姑娘呢?”
扶英说:“我让她出去玩会儿,不要老是跟着我闷在虞府里。怎么?你们方才回来,没有遇见他吗?”
“这……我和城主方才一起回来的,城主也没有遇见,是吧?”
韶康下意识地解释撇清,虚虚地戳破了这一层和谐的泡沫。他还是会怕城主和夫人对他起疑心。
扶英会意,微微点着头:“她怕是躲在什么地方,偷偷看着你呢。”
虞睿不解:“夫人,这是何意啊?”
扶英道:“昨晚入睡之前,我不是和你提及过,说估摸着韶康今天就会回来过节吗?小圆听了去,整宿都没睡着。我问她,还说是屋子里太闷了。”
扶英突然提高了声量:“还躲着呢?我说得不对吗?小圆?”
众人应声向大门望去,才见小圆觑着回了虞府:“夫人,您净拿我消遣。纶城主何时回来,也不关奴婢什么事……”
这也是扶英近几日才发现的。自从韶康回了纶城,小圆服侍扶英的时候,偶尔会无意识地发呆。起初扶英只以为她没有休息好。几次过后,扶英才察觉出不对来。
她和虞睿偶尔提及韶康的近况,扶英总能听出,每每聊到这个话题,耳房中仅有的一点响动就会停止,像是专注着,在听他们谈论韶康。
扶英不知道小圆如此关注韶康是何目的,说起来,她却又不像之前那般,提及与韶康有关的事情便讳莫如深。扶英观察了许久,排除了他们私下见面和仍有联系的可能之后,这才推及到私人情感上来。
时宜事易,之前扶英防着韶康和乐儿私下会面,也是怕他们有别的目的暗自勾连。如今各有各的归宿和着落,小圆又对韶康的话题如此敏感,倒让扶英有些不知该如何安排了。
她怕小圆这种莫名的情愫越存越浓烈,小圆就像一张白纸,之前被她的家人涂上了黑色,扶英养了她半年,眼看着色彩越来越多,扶英却不知该如何教会她进退和克制。这种事情书打不打,可一旦越过了常人的界限,也是棘手的。
扶英问:“那你躲在大门口不进来,不是躲着别人,而是想着再偷会儿懒吗?”
小圆迎了上去:“夫人~小圆躲懒,已经知错了。”
扶英给了小圆一个躲懒的台阶,她忙不迭就下来了。小圆不是会偷懒之人,这样急着躲过韶康的话题,扶英倒是越发确定了。
“好~是我多想了。去帮乐儿他们穿引华吧,这次偷懒,我就饶过你。”
“夫人真好!”小圆朝正堂的虞睿和韶康行了礼,就再前院帮着忙活引华。
“这些孩子!”虞睿笑骂,“也就夫人会由着他们撒气了。我是管不来。”
“韶康,纶城之事还顺利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韶康恭敬地呈上了自接管以来的账簿数目:“城主,您过目。秋收之后,我会把纶城的盈余赋税运送回虞城。”
虞睿只虚虚看了几眼,便把账目还给韶康:“这些,你自己心里有数便好,不必再交由我看。你现在是纶城主,已经不是虞城的庖正了,无需再动辄与我汇报这些。”
“是。但韶康永远是城主您的手下,纶城也是有虞氏的地界国土。”
“好了。不谈这些虚的。真要论起来,谁是君,谁是臣,”虞睿摇头,“这些谈多了,才真正伤感情。”
“纶城的赋税,也不必交给纶城。我知道,你筹措对付斟鄩,需要物资。这些税收,就当是我给你的资助吧。”
韶康起身,朝虞睿跪下行了大礼:“是!韶康谢城主!”
虞睿凑近,虚扶了韶康,道:“若是筹措完毕,记得知会我一声,虞城也好安排。”
“臣知道。只是,自打臣当了纶城主以后,才知晓城主的不易。反攻一事,一失足成千古恨,急不得。”
此前韶康多少次对反攻斟鄩的事情着急,每次虞睿苦口婆心与他说着“急不得”,说多了,连虞睿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在有意拖延,怕说得越多韶康越不相信。
现在可好,事教人一次就会,如今也在韶康口中听到“急不得”三个字了。倒让虞睿激动得拍着韶康的手背,也不知自己在激动些什么,斟酌了会儿,才挤出两个字:
“很好。”
乐儿他们把虞睿的引华整理得差不多了,虞睿发话,让大家都往观象台动身。
扶英问:“韶康,你的引华呢?没有带来吗?”
“回夫人,事前回来,已经先带到观象台那边了。”
“那便好。”
虞睿上前扶着扶英,小圆默默退了出来。引华交由姚雵和韶康拿着,小圆趁着大家都往外面走,寻了个空袭,轻轻拍了乐儿。
乐儿一回头,听小圆说:“借一步说话,可好?”
乐儿浑身不自在。
她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个把柄捏在小圆手上。
扶英察觉到了小圆和乐儿还留在府里,却没阻止。
“乐儿姑娘,事前说的,不知乐儿姑娘还记得吗?”
乐儿冷着脸:“什么?”
“我想要临华阁事务的记录,我想看。”
……
小圆解释道:“乐儿姑娘不必忧心,我只是想多了解虞城,没有别的坏心思。”
小圆把“坏”字说得很重,好像这样说,就能把偷看临华阁要务的罪责抹了去。
乐儿沉默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拒绝不掉。
“你这么笃信,我的事情被城主和夫人知道以后,我就会因此陷入囹圄吗?”
若放在之前,乐儿眼睛一定会死死地盯着小圆,就算用气势,也要把潜在的威胁喝退。
可这一次,乐儿看着小圆,末了却自己把眼睛垂了下来。
因为校园那双眼睛,告诉她,这一次,行不通了。
小圆微笑着,可那双眼睛似是能把乐儿看个对穿。
她凑近前,说:“柏染大人,是棵大柏树吧?”
“清早,他传了信给我,用一枝柏树枝。”
乐儿瞳孔一震。
看着乐儿的反应,小圆便知道,她甚至不用把上午的幻境说与她听,乐儿现在的心理防线已经分崩离析了。
柏染?他怎么会和小圆联系?
为什么会有柏树枝?难道小圆才是柏染安插在虞城,听他任命的神巫吗?
那她自己算什么?彻彻底底的一枚棋子?任由人摆布的工具?
柏染和巫彭的事情还没有捋清楚,再慌乱,她现在也只能对与此有关的事情先冷处理。她也没法和姚雵说及此事。
既然现在的代价只是告诉小圆临华阁的事请……
“知道了。”
乐儿说完,朝虞府外面走去,小圆在她身后道,“等你休息够了,回到临华阁接管事情的头一天晚上,我在后院等你。”
夜幕降临,观象台上聚集着上千城民,这些日子大家把虞林里的竹子都薅秃了,做出了上万只引华,只待今晚月夜晴空,把引华放飞到天上,许下又一年的心愿。
虞城上下,就属虞睿的引华最华丽,针线穿起来,编织成一只凤凰的图案。
扶英没有说错,上午还觉得闷热的天气,到了晚上,吹起了北风,月亮从云层中出现,正适合放飞引华。
乐儿到了姚雵身边,姚雵问:“你去哪儿啦?磨磨蹭蹭的。”
乐儿只摇了摇头。时辰一到,上万只引华应声飞起,奔向广阔的空中,像数千万只星星,游遍虞城上空。乘着月色,大家都在虔心许愿,期望常羲能够听到自己的心声。
姚雵问:“乐儿,许愿呀?”
乐儿兴致不高,闻言也学着大家把双手握紧,看着天上的月亮。
“常羲。每次听我阿爹讲起你,就说你是个爱偷懒的神女。”
“阿爹好像骗了我,我也不知你到底是勤快还是懒惰。若是能让你勤快一次……”
“帮帮我吧。”
上万只引华凌空飞腾,观象台一片热闹祥和的氛围。所有人都许着自己的愿望,好像大家都有着充满希望的未来。
可她呢?是不是只有她被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