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祭之后的半个月,便是秋收动员。
历年秋季时有降雨,这是时节所致,人巫也不能随意插手。若是秋收碰上了降雨,便要抓紧抢收。
为了调动城民们收割的积极性,防止有些城民偷粮藏粮,城主会在粮仓中释出一部分储备,供给秋收中表现积极的城民,虞城也因此能够最大程度地收割保管好粮食。久而久之,秋收动员也就变成了一个例节,传了下来。
在秋收的时节里,各家各户会根据关系的亲疏远近自愿组成一个小团体,看哪些团体在公田上秋收干得最好,谁就能够获得每年的奖励。
月神祭后的这天,正是摩拳擦掌的时候。
乐儿回了临华阁。临华阁这几天的事务,就是统计今年参与秋收动员的人数,再根据人数预备相应的奖励。虞城秋收动员历来已久,已经有了很成熟的一套运行机制。就算乐儿不熟悉,四事大夫也能够协调落实好。所以今年的秋收动员,乐儿更像是去观摩和学习的。
她对虞城的秋收很是好奇。以往和柏染出去玩的时候,常常是抓到什么就吃什么,吃不完便扔掉。所以乐儿从未有“抢收粮食”的概念。临华阁转了一圈,听了这么多丰收的事迹,乐儿才觉得,凡间真是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以前乐儿以为,凡间的人们只会一味地求神、祭神,向上求取。干旱了求雨,丰收时求晴,凡人渺小,几乎只靠神灵的接济度日。来到虞城未满一年,她才知道自己之前有多么自大。
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这才是凡人。
乐儿手指略略扫过四事大夫统计上来的秋收预计,小圆的那句话却在脑海中复现出来。
她想要临华阁事务的记录。
乐儿手指一推,把记录合上了。
不止临华阁忙,虞城监狱里,秋收的时段会释放出部分表现较好的犯人,也参与秋收。遇到天气不好抢收的时候,这些犯人往往干活是最血性积极的。荆伯把挑选犯人的事情交给了姚雵。他的意味很明确,身为未来的城主,姚雵必须学会辨别,哪些犯人紧急时刻是可以用来上阵杀敌的,哪些则是双刃剑,背地里玩阴的会对主子出刀。
姚雵这几日忙的没有一刻歇息。荆伯料到姚雵会在月神祭之前赶回来,特地提前将监牢里的犯人过筛了一遍,剩下的留给姚雵去挑。可是经过荆伯筛选之后的犯人,往往才是最难看透的。面对面之时人心隔着肚皮,不察觉到些最隐秘之处,往往不知道眼前的犯人究竟是人是鬼。
他之前会天真地想,如果自己拥有海外界的什么灵物,能照出隔着肚皮的人心究竟是黑是红,那样监管不就省时方便多了。可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姚雵明白,任你灵觉几何,人心就是最难揣度的。便也不会再去想那些讨巧的偏方了。
他这一忙下来,就忘了乐儿最近的煎熬。
这天晚上,小圆借着帮扶英炖梨汤的由头,在后院厨房等着乐儿。灶火里烧着干柴,哔哔啵啵的声响,掩盖住一些低声的耳语。
乐儿应时到了后院,小圆见她两手空空,问:“没拿来吗?”
“挑着简略提要拿来了,太多不好藏。”
乐儿从袖中抽出那一份提要,递给小圆。却在小圆正要接手的时候,乐儿又把手抽了回来。
“能给我看看你的柏树枝吗?”
小圆低眉浅笑:“怎么?你不信?”
那柏树枝早已化作粉末,小圆拿不出来。
乐儿也是那是被恐吓冲懵了头脑,回头细细想来,才发觉临去巫咸国之前,乐儿在虞府向那神巫展示过柏树枝,若小圆因此借机试探,也不无可能。
小圆自若地熬着灶台上的梨汤:“若是不信,你现在敢不敢去问问城主,若是虞城又遭旱灾,起因是北方一位浑身浴火神女所为,你觉得,城主会对你说些什么?”
那柏树枝中的幻境并没有明确昭示那是虞城的那一年,小圆也是根据回忆推断。她今天外出特意去城北看了,那时候的虞城北门看起来比现在要崭新很多,那么,幻境中的景象应当是之前发生过的。
乐儿犹豫了,小圆抓住这一时机:“怎么?还是不敢?我可以说与你听。那位神女难以控制自身火焰带给虞城的旱灾,被城主带着城民齐心协力赶到北方去。那位神女,身上穿了一件黑红色的破烂衣裳。”
“你从未在虞城显现出你的火灵觉,可初到虞城之时,你看起来对此并无戒心。之前大羿和驺吾两件事情,你我都清楚,若是当时用了火灵觉,将更为见效,可你却不用。无戒心却故意不用,一定是之前有人对你叮嘱过什么,是柏染大人吗?”
乐儿拿着提要的手倏地握紧。
小圆看出了乐儿的不安:“那便是了。柏染大人知道您的火灵觉将为虞城所不容,却仍旧把你留在了虞城。他明知道这一身份于你而言是死穴,却仍将这一信息完整地告知于我。你觉得,柏染大人留了你我二人在这虞城,究竟谁主谁次?”
乐儿拿着提要的手微微发抖,小圆又说:“想不想知道,那一位把神女赶出城北的虞城城主,是什么模样?”
这则是小圆的虚虚实实了。幻境中小圆并不认识那时虞城城主的那张脸,自然也就不会是虞睿或姚雵。可小圆如此说,乐儿自然会把这位城主联想到姚雵身上。
小圆搅动着锅里的梨汤:“看着我做什么?你觉得,虞城城主那张脸,是少主大人的脸比较好,还是纶城主的脸比较好呢?”
两个都不好!
“你若因此害怕,从此离开虞城,那便应该是纶城主的脸,出现在虞城城主的一身华服之上。可若你留在虞城,虞城后来的城主应当是现在的少主。至于你想不想让他举着刀剑将你赶出虞城,全凭你的选择。”
乐儿不敢再细想下去,甩了手:“你少唬我!”
小圆仍旧不紧不慢:“嘘……你这般大声,小心现在就让夫人听见了。梨汤快熬好了。我也需趁热端给夫人。那提要,你还给不给我?”
小圆摊开手,那眼神如探囊取物。
这一刻,乐儿好像没有选择。
她的声音有些藏不住的哽咽:“你要这提要,去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看看。”小圆往小盏里乘着梨汤,“这熬汤啊,就是要文火慢炖。若是猛火急灶,喝不成梨汤不说,还会把存着火的灶台给烧塌了。”
若乐儿始终不愿受小圆摆布,宁可快刀斩乱麻,这寄养着乐儿的虞府,还会平安无事吗?
乐儿终究是把提要放在了灶台边上。
小圆拿了提要,往袖子里藏好,再端着要给扶英的梨汤,转身吩咐道:“锅里还有一点梨汤,秋日干燥,乐儿姑娘消消火气。哦对了,灶坑里还留有一些余火,请乐儿姑娘帮忙盯着,有你在,是最合适不过了。”
灶台烧出的余烬,将后厨旁的那棵大榕树枝叶熏得黢黑。
小圆走到前院,乐儿便听见她行了一礼,喊少主大人。
姚雵回来了?
她屏息,听着姚雵和小圆的对话。
“小圆姑娘,这是在忙什么?”
“回少主,秋日干燥,奴婢为夫人熬了些梨汤润肺。”
“有心了。诶,看见乐儿回来过没有?”
“乐儿姑娘?她回来了。可能是我熬的梨汤飘出了香味,她向我要了一些梨汤,现在还在后厨呢!”
坏菜,这是要把姚雵引过来了。
乐儿赶忙用袖子擦了擦脸,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胡乱地搅弄这锅底剩余的那点梨汤。
他现在还真像是小圆的提线木偶。
不多时,姚雵果然到了后院:“哟,这么贪嘴呢?”
乐儿神情还是有些不自然,好在夜里光线暗,隐去了一些。
她闷闷地回嘴:“你管我?”
姚雵见乐儿在锅里胡乱地搅着,却没一口舀到嘴里。
“别搅了,就剩这么点,要是没喝够,下次再让小圆多煮一些就好了。”
“不要,下次不喝了。”
这语气有些古怪,是不是又赌什么气呢?
姚雵软了声音:“好啦,这几天忙着秋收动员,我有些顾不过来你。等到正式开始秋收,那便闲下来了。到时候我和你组队,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乐儿现在没心思管秋收,但还是就着话头问了:“组什么队啊?”
“就是秋收的小团体。秋收动员会有很多个项目的比赛,大家就会取长补短,把各自项目擅长的人组成小团体,只要小团体赢得的项目多,就能获得更多的奖赏。”
姚雵兴致冲冲地说着可能的分配:“到时候,你负责树上摘果子,我负责水田里捞鱼,最后田里翻种烧火的时候交给你,还有……”
“烧什么火?火都烧到我自己身上了!”
乐儿现在听不得一点“火”字,一听就炸毛,把勺子往锅里一摔,再从水缸里舀了一桶水往灶坑里一泼,那仅剩的余火刺啦一声,冒出白色的水汽,之后便自己离开了。
姚雵留在原地,歪了歪头,才一天没有见乐儿,姚雵想不明白,她也不至于如此生气吧?
那天晚上,姚雵和乐儿各有各的睡不着,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姚雵拿出了葱聋线,试探着问:
“哥哥愚钝,能不能请乐儿大人明白示下,我是不是又哪里没做好呀?”
葱聋线传来姚雵的慰问,带着虔诚和小心翼翼。不知为何,听了姚雵这句话,乐儿又哭成个泪人。
葱聋线那一头半晌没有传来声响,就当姚雵以为乐儿睡着了,一个声音忽然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傍晚的事,对不起。组队的事情,秋收再说。我想问,虞城历年来,是不是很忌惮火灵觉?”
姚雵无形中那一根警觉的线骤然绷紧。
那声音黯淡,更要命的是,乐儿主动和姚雵说了对不起?他知道,若是傍晚的那些吵闹,放在平常,根本是连道歉都不用的。
她一定藏着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