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人氏一族用火,但众人皆视其为神明。若是有人以此威胁你,不必过分紧张。”
姚雵想来想去,能令乐儿如此焦虑的,便也只能是她梯子的身份了。
“没有。你只管自己的位置小心被人抢了去。这几日忙,你睡吧。”
乐儿取下了葱聋线,深呼吸一口气,从床上蹦下来。一改之前慌乱无措的模样。
小圆知道什么?她知道乐儿会用祝融火,她和柏染有联系。除此之外,小圆还能够威胁到乐儿什么?
乐儿太过担心自己的身份暴露,这才被小圆捏到了痛处。可姚雵的话让她醍醐灌顶:火明明是最神圣的存在,怎么就和洪水猛兽混为一谈了?
刹那间,一个有些冒进的念头,在乐儿脑海中出现。
她是在怕小圆么?不,乐儿真正害怕的,是让虞睿知道她梯子的身份。虞睿此人行事不定,为国为民是他,城府难窥也是他。乐儿最害怕的,恰恰是虞睿的不确定性。
若把这死局的破解之法,从小圆转到虞睿身上……
她到了墙角,取了之前自己留下的包裹,在里头翻翻找找,翻出了一片大鱼鳍。
“乐儿,我能进来吗?”
门外姚雵的声音响起,乐儿猛地收好那片大鱼鳍,转身走到门口,和姚雵隔墙相对。
“哥,有事吗?”
姚雵正想说些什么,眼眸低垂,忽而看见墙角门缝处,绿色的藤条正慢慢收退。
门被乐儿打开了,她神色如常,没有了方才在后院慌张失措的模样。
“进来吗?”
姚雵掩去了心中的疑惑,踏入乐儿的房间,一切看起来并无异常。
“你……怎么会突然提起火灵觉的事?”
乐儿给姚雵倒了杯水,把盛满水的杯子在桌子上一推,递到姚雵面前,被子里的水摇摇晃晃。
“哥,你信任我吗?”
“当然。”
姚雵目光不曾离开乐儿,直觉很明显,有什么事情呼之欲出。
“那……我可以信任你吗?”
“当然。”
乐儿身体向前一倾:“秋收动员,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不要过多反应,相信我能把一切都处理好,我要你旁观,做得到吗?”
她甚至已经不是询问姚雵“可不可以”,而是直接问他能否做到。
姚雵没有即刻答应,而是问:“我信你不会做危害虞城的事,你如此说,我也暂不问你遇到了什么。我只问你,你想做成的事,有多少把握?”
“七成。”
秋收动员人员复杂,有灵觉的除了他们,还有韶康。她没有确切把握韶康会怎么做。
姚雵又问:“那……最坏的打算,会是什么?”
乐儿顿了片刻:“我会被逐出虞城。”
“我该如何旁观,才是帮你?”
“不要让其他人插手。”
姚雵沉默着,点了点头:“事成之后,是不是你的担心,就能因此化解?”
“是。”
“好。”姚雵转着桌子上的水杯,“我可以装作不知情,静待事情发生。可若是失控,你必须允我插手。”
乐儿点头:“小事,我会解决好的。”
隔日秋收正式开始,大家聚集在公田处,等候城主发话。
天气晴好,麦田千里金黄,秋收祭礼形式简单,自韶康当了纶城主,祭礼的事情全都交给了姚雵。看着自己儿子一步步接替起来,虞睿在一旁,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
她把扶英也接到公田中来,热闹祥和的氛围笼罩。
见城主兴致不错,有城民问:“城主,您今年参不参加比赛啊?”
虞睿答道:“我和阿四,老项目,割麦子。”
虞睿有好几年没有参加秋收的比赛了。为了活跃秋收的氛围,之前也只是象征性地割一割麦子,就交给其他人去热闹了。
今年虞睿难得又参加了比赛,城民很是兴奋:“好啊!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干活,割麦子的比赛,我和我儿子也参加!”
虞睿道:“那我争取,不输给你老人家?”
在一块方田上,列好了五支队伍,每队两个人,为首的那一个手持镰刀,后面的一个拖着篮筐。只待阿四锣声一响,他们就开始收割麦子。
咣一声,五支队伍自方田一边开始收割,谁先到方天的另一端,把麦子收得又快又整齐,谁就赢得这一局。进度过半,方田上的队伍明显拉开了距离。
在众人的吆喝声中,中间的队伍率先收割完全部麦子,举起镰刀示意。
“好!好!”
“我就说,今年还得是这小子赢!”
“这才第一场,早着呢!”
那边记录着赢下的人,这边另一块方田上,就已经在排列下一场比赛的队伍了。
阿四在高台上分配着:“第三道,城主!还有我。”
“第四道,老三头,和他的儿子!”
有城主参与的比赛自然是一大看点。阿四下场比赛,这敲锣的人就换成了韶康。
扶英又小圆搀扶着,来到高台,小圆为扶英解说着场上的情况。
城主一队,是虞睿在前收割,阿四在一旁归置;老三头一队,是他的儿子在前收割,老三头在后归置。锣声敲响,场上一片激烈。
“夫人,城主真是正当盛年啊!一点都不输给年轻小伙子!”
扶英笑道:“这才刚开始,瞧着吧,后面他就该喊腰酸了。”
“不会吧?”
扶英料想果然没错,过了半程,虞睿的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被一旁的老三头儿子超过。
“夫人,您说的真是一点都没错!您真是料事如神!”
“那有什么料事如神,整日里不是在虞府就是在临华阁,公田里都少去,城北铜矿场也少去,就这个样子,怎么比得过成天在公田里干活的人啊?”
小圆看着比赛结束后人群的欢呼声,道:“夫人,我也想试试,可是我不知道会些什么。”
扶英道:“我悄悄帮你报了一场比赛,和我。”
“什么?”小圆一脸难以置信,“我们、夫人,我们可以比什么?”
“麦子收割结束之后,要将麦秆编成绳结收起来。你之前有编过绳结,我就自作主张替你也报了。你可得陪我啊?”
小圆虽编过绳结,可那都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现在她的手都生了。
“放心,等到公田的麦子收割完,还要十来天呢。这些日子,我们多练练。”
小圆既紧张又兴奋,她没有真正地参与融入过虞城的城民当中,这比赛对她而言是竞技,更是一场沉浸式体验。
“好,夫人,我都听你的。”
姚雵自举行完祭礼之后,便一直留意着乐儿的动向。昨晚乐儿与他说过的话,那语气,一点都不像是她口中的小事。
他一直预想着在公田之中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刻现在热闹如常,连乐儿也一如既往,他实在猜不出。
他悄悄溜到乐儿身边,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虞睿刚比完赛,一场大汗淋漓,却很是畅快,汗湿了衣服,他和阿四离场,打算换一身衣服,收整收整,再回来。
扶英问小圆:“诶,城主和阿四的衣服,提前准备了没有?”
“夫人放心,公田边上的休息亭吊了帘帐,城主和阿四管家的衣服都在里面准备好了。您别说,自从少主建了这些休息亭,在公田上做事情都方便多了。”
“这便好。”
兵丁护送着虞睿,在亭外站岗,乐儿方才还是神游的状态,这会儿突然精神起来,尾随了过去,却不近前,只守在二十步以外的距离。
她在等。
没有人知道,她把昨晚的那一片大鱼鳍,放在了阿四衣服里。
帷幕遮蔽着,没有人看得见亭子里发生了什么。只见守在亭子旁的兵丁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纷纷提刀防御。那亭子里边蔓延开白色的烟雾,将兵丁全都驱赶到十步以外。
“城主!”
他们听见阿四大喊。
公田上的比赛停了下来,大家都看见,一团白色的雾气,将亭子笼罩起来,除了阿四一声一声的叫喊,其他什么也不知道。
扶英握着小圆的手:“好大一团气,是什么?”
小圆看着那五人高的云雾,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她不知作何反应:“白、白色的云雾,城主还在里面呢!”
扶英感受着那一团云雾里的状况:一人跪坐,一人躺下,旁边还有一状似野兽的形状。
“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啊夫人!”
韶康看见了,眼中也是一片焦急,正想上前查看清楚,却被姚雵一手抓住:“别冲动,看得出是什么吗?”
韶康之前私自豢养了肥卫,照理来讲也是识得一些灵物的。
“看不清,乐儿姑娘呢?”
“她已经在前面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城主在那一团白色的云雾中生死未卜吗?
韶康正想着,和姚雵一起到前面去,帮助乐儿,一转头,却看见姚雵的神情,似是知道这一幕会发生一样。
再看看乐儿,她也只是静待这云雾升起,没有一点要施行什么灵觉的模样。
他问姚雵:“我们怎么办?”
“等。不要轻举妄动。”
韶康心中疑惑,但还是按下不表。他回头去看扶英和小圆,那才是真的惊慌无措。
乐儿心中暗自盘算着,等鱼鳍化身朱獳,将城主隔绝在内,那才是与他谈事情的时候。
朱獳不会害人性命,但于城主而言,它的出现绝非好事。
它像一只狐狸,背上长着鱼鳍,那是柏染之前抓来给她玩的。
“阿爹,这只狐狸会做什么?”
“会恶作剧啊。”那时的柏染耐心回答着,“若是凡间出现了这样一只朱獳,那会被它搅得天翻地覆的。”
小小的乐儿那时问道:“不会啊,它在我手上挺乖的。”
柏染答道:“它怕火,自然听你的话。”
乐儿怕虞睿知道她梯子的身份,会暗自对她筹谋些什么。她太被动了,只能先下手为强。
虞城里出现了这样一只只会听她调遣的野兽,那虞睿只能依赖她。如此一来,小圆手中的把柄,如果再说破,她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乐儿不会搅弄虞城的风云,她只是想让虞睿知道,不要轻易在她身上肖想别的好处。
当朱獳将虞睿迷晕之际,她再趁虚而入,在虞睿的神识当中,做这一场大家都能够相安无事的协议。
虞睿的神识已经开启,正当乐儿想要探入之时,亭子外的百四厌恶骤然化成黑色,黑白色交织着,像是要把亭子里的人彻底吞没。
乐儿看着这黑色的烟雾,愣住了。
这是什么?
这不是她安排的!
她起身走近,在烟雾顶端,黑烟聚拢,化成狭长的人形,顶着巨大的黑色脑袋,脑袋中间裂出一条白线。
韶康仔细辨认着这黑色的怪物,末了道:“这像是……祙。”
姚雵问:“祙?是什么?”
“山泽中的恶鬼。那一次,你在虞林遇险,那群恶鬼之中,就有祙的存在。”
“怎么会?”
姚雵想过乐儿会用一些非常手段,也知道她现在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但她居然会用之前伤害过他的恶鬼,再一次用在城主身上吗?
这样太凶险了,姚雵是因为有驺吾才活了下来,虞睿有什么?
姚雵腰上系着的讙尾挣动着,姚雵把它解了下来,那讙尾化成一只讙,朝亭子上空的祙撕咬扑杀着。
他和韶康正欲上前,被乐儿转身一个眼神喝退。
葱聋线传来乐儿冰冷的声音:“别过来,太危险。”
事情超出了乐儿的掌控,虞睿的神识展开着,她必须速战速决。
原本,乐儿是想将自己探入虞睿的神识中与他交谈,但乱成这样,乐儿转念一想,趁此机会,也让他好好看一看,没有她的虞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有如探囊取物一般,乐儿探入虞睿的神识,再一把将他拽出来。一个虚无的灵魂就这样脱离了虞睿的躯体。
虞睿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自己,再看看试图把他叫醒的阿四。身旁一只朱獳嘤嘤叫着,外面一团乱。
没有人发现他现在的境况,只有乐儿一直定定地瞧着他。
“城主,邪祟出现,虞城要乱了。”
“乐、乐儿,你快驱除这邪祟啊!”
他看不明白,乐儿就站在亭子外,却什么也不做。
“你……”
“城主,和我做个协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