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麦之后,便是甩拍麦子,拿一个木桶,人站在木桶边上,拿起一摞麦子,往木桶的内边缘敲打,成熟的麦子经过摔打,剥离了麦秆,一颗颗收集在木桶里,麦子晒干收起来,麦秆也摞在一边。
今日比的是编绳结。把光秃的麦秆草一绺一绺编织起来,便于储存,不至散落一地。
小圆和扶英到了公田,城民也很是惊喜。
赤眉嫂问:“夫人,您也很久没有参加秋收了。”
说完,约莫是想到自家赤眉,抹了一把泪。
扶英道:“是啊,难得今年天气不错,我想着,与其日日闷在虞府,倒不如出来走动走动,以前会的本事,我也不愿落下你们太多啊。”
赤眉嫂问:“夫人,不见城主,今年是谁和您组队呢?”
扶英把一直跟在自己侧后方的小圆推了上来:“我的婢女,她叫小圆。你们应当是见过她的。只是这孩子胆怯,不愿往人堆里扎。”
赤眉嫂凝神瞧了小圆,点点头:“是,春耕时见过,后来也多有在路上遇见。”
扶英问:“赤眉嫂,我听雵儿说了您家里的情况,今年您可有参赛啊?”
赤眉嫂忙点头:“有的,多谢少主挂念。往常……我都是和赤眉组队的。今年,多亏有这位姐姐愿意来陪我,我也不孤单。”
赤眉嫂挽着那位姐姐的胳膊,正是东南倔老头的妻子。
“那便好。”
也许是这次的比赛项目温和,也许大家都难得聚在一块儿,今天的这场比赛没有那么多你追我赶的呐喊,有的只是些起哄增加氛围的惊讶声。
小圆除了自己要编绳结,还需留意扶英身旁的绳结,少了的话,她要帮忙补充。
大约这是小圆第一次参加这么多人的活动,刚开始她还有些紧张,熟悉了编绳结的流程之后,她只觉得,莫要拖了扶英的后腿。扶英在她身旁,让她很安心,扶英永远是那样的有条不紊,让她紧张的心情舒缓不少。
编绳结的比赛还有个不同于其他比赛的点,他们的嘴是歇着的,比赛的途中,还能聊天说话。他们也不认为这样的闲聊是扰乱比赛,相反,若是这样的闲聊就能拖垮自己的进度,他们只会认为你还嫩,不是老手。因为平日里没有比赛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编绳结的,说说笑笑,在聊天中,就把活儿干完了。
不管有没有发生前几日的事情,扶英今日都是要带小圆出来的。一味把她养在虞府,太过拘着她;由着她自己在虞城乱走,又怕她乱来。
扶英总得培养她,一丝一缕地和虞城的人们发生牵绊,牵绊越多,无形中束着她的丝线也越多。她知道,若是以这样的目的把小圆带出来,多少是有些不顾小圆的处境的。若柏染那边把她逼得越紧,这丝线拉扯着她,只会更疼。
她想,小圆自己应当也已经看明白了扶英今天带她来比赛的意图,小圆没有抗拒。赤眉嫂和倔老头的妻子对小圆很是好奇,小圆也答得有来有回,大家都夸小圆又乖又机灵。
“夫人,这多像养了个女儿在身边啊,贴心!”
扶英笑答:“若说女儿,虞府可是养了两个女儿呢。”
倔老头的妻子却摇头:“乐儿姑娘可不像女儿,像儿子,看她能闯祸的程度,约莫和少主不相上下!夫人,您说呢?”
“嗯。这么说来,还是小圆好。”
兴许是聊到兴头上,赤眉嫂少看手里的活儿,倒被麦叶割了一道口子。
扶英看不见,问:“怎么了?”
“不妨事,夫人,我可要快点编完了!”
还是赤眉嫂做事利索,她第一个编完了绳结,拿到第一名。
“唉哟!”比赛完了,倔老头的妻子总算看不过眼,拉着赤眉嫂的手,“要不说你对自己狠呢,这口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还是得注意着点!”
小圆看着赤眉嫂的手 ,拉了拉夫人的袖子:“夫人,我想……”
“去吧。”
小圆走到赤眉嫂身边,从衣服的口袋里翻找了一番,找出来了一个小瓶子,她打开瓶盖,抹了里面的药膏,涂在赤眉嫂划的口子上面。
小圆很少叫人,“婶子”一词倒是很难当着赤眉嫂的面叫出来,犹豫了一会儿,只说:“最好三天不要碰水。”
“谢谢,谢谢小圆姑娘!”
若换平常,这一道小口子,赤眉嫂哪有那个闲工夫专门捣些草药敷上?
一来二去,赤眉嫂二人看小圆的眼神就更怜惜了:“这姑娘真好!”
倔老头的妻子对赤眉嫂说:“我明年还要找你!往年我拉着我家倔老头陪我参赛,没一次赢的!还是你厉害!”
赤眉嫂只点点头,赤眉在的时候,他们一起编绳结,也从来没输过。
时过境迁了,之前在一起的人走了,总会遇到新的人。
这会儿,韶康也来了。
倔老头的妻子问:“纶城主,您今年还参加虞城的比赛吗?”
韶康道:“自然,明日便有一场。”
“挖薯蓣?”
韶康对扶英说:“夫人,我邀请了小圆下午和我组队练习,您能不能割爱,把小圆借我一天?”
韶康这会儿来要人是有自己的考量。之前一起住在虞府那会儿,韶康知道,城主和夫人是不太愿意自己和小圆走得太近的。虽说现在情形不一样了,可私下去和扶英要人,倒不如这时候当着大家的面来得成功率高。
扶英是想要小圆多出去的:“还怕我不肯借你?你自去问小圆,这事儿,我不做她的主。”
韶康又看着小圆,说来也怪,问扶英要人,韶康说得出口。等到这会儿要当着大家的面问小圆乐不乐意,他倒是有些羞于启齿了。
“小、小圆姑娘,你说呢?”
倔老头的妻子打岔说:“纶城主,话不兴这么问,显得没有诚意!我找赤眉嫂组队的时候,可是前前后后说了一堆好话呢!”
城民在一边瞎起哄,倒让韶康更不知如何说了,拘束着,只敢偶尔抬眼悄悄小圆的反应。
小圆拉了扶英的袖子,扶英拍了拍她的手:“去吧,阿四会送我回去。”
这还是第一次,在扶英亲自允许下,她和韶康走近。
没有了之前偷偷摸摸的氛围,大庭广众之下,她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夫人要回去了吗?真的就这样把我留在公田了?
她和韶康甚至都没有练习过如何挖薯蓣,就这样不清不楚地跟着韶康走。薯蓣生长在虞林山坡上,韶康带她走出了城,除了最开始是从虞林来到虞城,小圆还从未出过城。
她像是一只警觉的小猫,一直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薯蓣是野生的,为了秋收,临华阁把西坡的场子留出来供人练习,东坡的场子作为比赛场地。
除了短刃,韶康这次还带了绳子和背篓。他把短刀让小圆拿了,自己把绳子捋顺。
“这是做什么?”
韶康停了下来,看着小圆一脸不解的模样,说:“薯蓣长在陡峭山坡上,要靠绳子绑着树,自己爬上去。”
小圆一听不淡定了,她以为挖薯蓣和挖土没什么差别,哪里想到还要爬这么陡的山坡?
“这、这么危险?”
“不危险,方法用对了,如履平地。”韶康把绳子捋好了,居然带了两副。
小圆问:“我也要上去吗?这上面,看着不像有人走过的样子。”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你我脚下的路,不也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的吗?换成山坡,看见这么陡,现在才怕了?”
小圆犹豫了一番,便想上前拿绳子,韶康一个错手躲过:“你力气小,我先帮你抛绳子。”
韶康往山坡上的树杈上绑了绳,又想上前帮小圆绑好身体,被小圆躲了过去,后退了两步。
韶康道:“也行,这一步你自己来。”
小圆接过绳子,等韶康把他自己的绳子也抛好了,听着韶康一步一步教她绑绳子。韶康只带了一个大背篓,背在他自己的背上,小圆就拿着短刃轻装上阵,一步一步爬上了山坡。
她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觉,或许是她惯来单打独斗,从不冒险做自己没把握的事情,更不会把自己的安危交在别人手上。小圆一步一步地爬上了坡,韶康很有耐心,他根本就不是想来赢得比赛的,纯粹是为了体验。
这便是协作的感觉吗?又或者说,这就是抛开目标和结果,只注重过程的感觉?她好像习惯了用结果来衡量自己的操作成功与否,今天也才慢慢发现,除了结果以外,还有这么多丰富的体验,她之前从来都无暇顾及。
她顺着韶康的指引挖到了薯蓣,放在了韶康后背的背篓里。
“你第一次爬坡,不好负重,挖到了就交给我,明日正式比赛,大概也是这个流程。”
小圆点点头。韶康教给她找薯蓣的方法,上了手,现在她自己也主动过去找薯蓣。半程来到了绳结的树杈,韶康问:“还敢往上爬吗?还是就在低一点的地方?”
小圆望着山顶:“再往上一点吧。”
“你抱紧树杈。”小圆坐在了山坡横生出来的树杈上面,可不知是不是不顺势的缘故,又或者是往下抱着树干,看着离地面这么高,才后知后觉脚底一阵酥软,韶康解绳套的时候,小圆抱着树干还觉得不安全,下意识抓了一把韶康。
她现在离地足有二十人高,仅靠这一根树杈攀握着,小圆幻视着那一天的场景,父王把自己交给了柏染,柏染带她走出虚无,一睁眼,便是在高高的大柏树上。
那时她还没有高低的概念,只知道听从柏染的意思,顺着柏树向下爬,等落到了虞林地面,她在虞林苦等了两天,就被虞睿带了回来。
那时的她空有血肉,不知害怕为何物,不知自我为何人。
这一回,她又居高临下,坐在横生的枝杈上,才知自己也是贪生怕死的血肉凡躯。
韶康停下了解绳套:“也、也可以抓紧我,这树干有些滑。”
小圆两腿夹着树杈,又抱上了韶康的手臂,这才觉得安全一些。韶康解了小圆的绳套,小圆现在的安全可全在韶康手上握着。
也不知是小圆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样的现状,还是已经放心让韶康这样抓着她的绳索,韶康帮小圆又往上套了一次绳,检查松紧后,对她说:“可以了。”
韶康抛绳索要甩手臂,小圆就从抱手臂转成抱大腿,这会儿才慢慢松了手。
前天晚上她为什么会答应韶康呢?她也想不通。
他们在虞林的西南坡,与此同时,举行完了今天的比赛,乐儿和韶康路过虞林北坡,前往流民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