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村也喜获丰收,但人口少,地也少,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他们更喜欢踏踏实实地干活,就没有像虞城那样组织秋收动员。
黄土地上一排排忙碌的身影,粗布麻衣,铁刃石斧,他们正用人力绘制出一副深秋时分最炽烈的图画。
“小鹖!我的刀磨好了没有?”
“来了来了!”
自从乐儿救出小鹖之后,他便鲜少再去虞城,踏踏实实地留在流民村,这几日正是最忙碌的时候。
一阵清风扫过麦田,小鹖抬头一看,那阵风往当伯家的院子飘去。
“小鹖!我的刀呢?”
“来了!”
小鹖认出了那阵风。他把磨好的刀交还给田里劳作的人,三步一回头地望着当伯院子的方向。
姚雵和乐儿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来流民村了。
当伯年纪大,外出劳作的事情用不着他去做,此刻他正在自家院子里晒着刚收上来的麦子。秋风扫过,院门口姚雵和乐儿到了。
“是你们啊,快进来!”
姚雵今日是打算和当伯商量事情的,他拿了些厚衣服和草药过来。
“当伯,村子里一切都好吧?”
当伯把扫麦子的笤帚放在一边:“好着呢!我们忙得过来,你不必太挂念。”
当伯把他们领到屋子里,发现他们今天都有些拘谨,当伯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姚雵摇头:“当伯,我想来问问您的看法。我和乐儿商量着,看要不要把流民村合并进虞城里。”
“虽说流民村现在的条件,能够勉强维持自给自足,可我想着,毕竟还是不如在虞城里有保障。这里地势偏僻,万一有些什么天灾,我担心我顾不过来。”
把流民村迁进虞城一事,是姚雵和乐儿在巫咸国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想的问题。一来,姚雵一直还供着流民村的补给,譬如盐矿、厚衣服,这些流民村自己难以生产的,姚雵都想办法找给他们。乐儿接管了临华阁的事务之后,虽说实际上想往流民村供给东西方便一些,可实际核算下来,若要事事周全,也是不小的支出。
二来,流民村自保能力弱。没有城墙,没有兵丁,仗着地处荒郊才一直平安,可保不齐出现什么天灾人祸,那对于流民村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当初姚雵头脑一热,接济了流民村,可随着自己也渐渐顶替起虞城的事务,才知道要保护好一方城民,考虑的绝不仅仅是温饱那样简单。
思来想去,他和乐儿都觉得,把流民村合并进虞城,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这样一来,就得先来找当伯商量。这一批流民村都是从各自的城国中流离失所走出来的,又遭到了许多城国的驱逐,最终才在这里扎了根。当伯最开始对于姚雵的接济一直是晦暗不明的态度,这不免让姚雵觉得,这件事最难过的一关,还是在当伯这儿。
当伯闻言,问:“如果我们进了虞城,是以虞城城民的身份,还是以外城人的身份?”
“自然是虞城城民。”
当伯踱着步:“你说了不算。我们与虞城城民无亲无故,毫无瓜葛,不被当做奴隶就不错了。而且……”
当伯顿了顿:“我们过怕了那些被人驱赶奴役的日子了。我们知道,被自己的城国放弃,再想要到另一个地方被人接纳,其中还有多少道难以看见的城墙。”
他抬起头,看着姚雵:“我觉得我们在这里就挺好的。若是……若是少主觉得接济我们太困难,我们也是可以凭自身另谋出路的。”
姚雵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让在这里的人有更稳定的保障……”
“少主,你有没有想过,若我们入了城,要和哪些人抢地方?要和哪些人分田地?如何解释我们这些外城来的人,入了成不做奴隶,而是和他们一样成为城民?”
当伯掷地有声的叩问,全是流民村当年一步步走来的路。
“再有,你怎样解释小鹖的存在?他是被虞城城民审判烧死的人。若我们举村迁进虞城,当初小鹖他们两个人怎么办?是要放弃他们,还是要让他们隐姓埋名地在虞城生活?”
小鹖在虞城城民眼里已然是个死人了,他为虞城所不容,若是也要护着他进虞城,会很难解释。
姚雵没有办法立时三刻和当伯讨论这些细节,但并不是说这一提议是他的草率之举:“当伯,只要您答应,这些我和乐儿都会想办法。若一朝一夕处理不了这些事,给我时间,我都会安排妥当。”
在麦田里的小鹖偷偷溜出来,躲在当伯家窗户的外面,他原想着和姚雵见一面,到了当伯家外面,把方才的争论听得一清二楚。
当伯摇头:“我是个短视的人,看不了那么长远。现在村子里的人过得都很满足,我们也不想给虞城再添麻烦。少主,你今天提的这事,我不同意。”
当伯会拒绝,在姚雵的预料之中。当伯对于这件事近乎抵触,这是姚雵想不明白的地方。
姚雵问:“您是不想再受任何城主管辖了,是吗?”
当伯背过身去,没有回答。
那一年饥荒,当伯在有妫氏家破人亡。他当年在有妫氏城民心中颇有威望,有妫氏城主信誓旦旦说会解决城民的饥荒问题,他便在城主和城民之间几番斡旋,相信城主会帮助他们渡过困难。可一拖再拖,城主最终的解决之道居然就是放弃这一群养不起的城民。
有妫氏城主宁可把粮食发配给征来的奴隶,也不愿意给自己的城民。那时当伯还难以置信,跑去质问有妫氏城主,城主的话尤言在耳:
“我算了笔账,养着你们,还不如养这些听话的奴隶。你们和城里的奴隶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要靠我养着?可你们不知足,短了些什么就要叫唤,可比这些只会听话办事的奴隶难缠多了,我为何还要养着你们?”
有用的保留,无用的剔除,这就是有妫氏城主的作风。城民之前的勤勤恳恳在他眼里不过是理所应当,可稍微有一些不满和要求,便是不知足的僭越。
当伯当然知道,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城主都和有妫氏城主一样,他也知道姚雵以后绝不会是这样的城主。可后来的事情,谁又说得清楚呢?
就像那时候,当伯借着自己的威望,把这些忍受饥饿的人安抚下来,相信城主会保护他们,放弃了争取和反抗,把自己连着他们都交了出去,他哪里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如过街老鼠,被遗弃了,偷摸着,不要脸地讨生活?
哪里都不是当伯的归属,他也早已厌倦了信任落空后被发派的日子,就这样在流民村过着没有城主的生活,自己做主,就算日子过得紧了点,对当伯来说都是顶好的。
他做着流民村的主,不敢再轻易把他们交托给他人。
“是我思虑不周详,当伯不信任,是自然的。我会试着做一做虞城城民的工作,待到水到渠成的那一天,再来问当伯。”
当伯知道自己扫了姚雵的兴,但此时此刻,若要答应姚雵,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小姚,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就事论事。”
“我知道。若流民村还有什么短缺,派人知会我一声,或是找乐儿,我们都会办妥的。”
姚雵和乐儿出了当伯的院子,远处麦田上一堆人眼巴巴地望着。
“是他们吗?”
“没错的!”
“小姚!乐儿!好久不见啊!”
麦田上劳作的人们向姚雵二人打着招呼。他们确实不像虞城的城民,或许是知道万事只能靠自己挣,他们有再要紧的事,也不会荒了田地。相比而言,虞城的城民过得更随意。
“来啦!”姚雵领着乐儿到了流民村的麦田,有了乐儿的治理,流民村今年可比去年增收太多了,一个个忙都忙不过来,可脸上都是实打实的高兴。
姚雵环视了一周,却没有看见小鹖。
“小鹖呢?”
“奇怪了,他刚才还在这里磨刀呢。”
“不应该啊,小姚在这儿,他不是每次都冲在第一个来的吗?”
“嗨呀!我看见了,喏,躲树后面了!小鹖!过来找你小姚哥啦!”
树后的小鹖闻言这才慢悠悠地出来,跑到姚雵身前,脸上是笑着的,可不比之前,他连笑都难藏住心事。一旁的人起哄问:“今天是怎么了?遇到什么事情了?连小姚哥来了也让你开心不起来?”
“不会是磨刀磨傻了吧?”
“去!别乱说!”小鹖阻止了起哄的人,可他刚刚在当伯屋子外听到的意思,好像是自己阻碍了流民村的人合并入虞城。
他是不是又拖累姚雵了?
“我……我还有刀要磨,小姚哥,乐儿姑娘,我先去磨刀了!”
眼看自己藏不住事,小鹖找了个借口就跑开了。姚雵也觉得小鹖今日的表现有些奇怪,可是没有细想,权当他也是不想落下自己手里的活儿。
姚雵笑笑:“那我……我们两个闲人,又帮不上什么忙,就不打扰你们干活了,改日农忙结束以后再来看你们。”
和当伯的商议没有成功。乐儿和姚雵回了虞城,快走到虞府时,却见阿四着急忙慌地跑过来。
“少主,乐儿姑娘,你们去哪儿玩了,快过来看看,城主下午晕倒了,找了医正过来,到现在也没有醒!”
姚雵和乐儿闻言迅速赶到虞府南院,床榻边扶英陪着,知道姚雵和乐儿过来了,腾了位置。
扶英脸上愁眉莫展:“乐儿,快给城主看看吧,之前他有说过头晕,可休息一阵也就没事了。下午也说头晕,睡下之后,到现在都没有醒。医正只说是操劳过度。”
乐儿走近前,搭了虞睿的脉。之前那只在乐儿意料之外出现的祙,乐儿虽把它制服住了,可直觉一直告诉她没有那么简单。
虞睿脉息混乱,灵台不宁,之前乐儿为情势所逼打开了虞睿的灵台与他沟通,按理说现在魂魄也该各自归位,可怎么脉象上看这么错乱?
乐儿久久没有说话,扶英着急问:“怎么样啊?”
祙这一恶灵来自海内。可之前柏染带她游历四方,都是在海外界和凡间,海内界的灵物,她只是听柏染说起,却也知之甚少。祙会给凡人带来怎样的伤害,乐儿更是无从知晓。
“说呀!”
这一回,乐儿没有底气能治好虞睿的病。犹豫间,虞睿便开始大汗淋漓,好像在梦中也经历了不好的事情。
“这……乐儿,你想想办法!”
事急从权,乐儿只能先对症下药,把虞睿先镇静下来。
她脸色凝重:“怕是不太好,灵台混乱。我找不到原因。”
扶英问:“是不是之前在公田里那件事情的缘故?你怎么会找不到原因呢?”
扶英心里着急,说话的声音就大了些,这话在乐儿听来,已然是质问了。
姚雵在一旁安抚扶英:“娘,您先别急,会找到办法的。”
乐儿道:“那只祙,我会想办法打听清楚。目前我能做的,也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韶康和小圆结束了挖薯蓣的练习,闻讯也赶回虞府,见到昏睡不醒的虞睿。
扶英一见他们过来,忙收敛好情绪:“没事,就是累着了,休息休息便好。”
虞睿不能出事,至少现在局势未稳,韶康和小圆却都有前例映照,虞睿的状况,还是能瞒就瞒。
韶康却嗅出一丝不对劲,若城主只是累着了,何须劳动乐儿诊治,若是没有大碍,为何乐儿看起来却不甚轻松?
韶康道:“城主没事便好,臣就不打扰城主休息了!”
虞睿的状况让韶康不免多想。韶康出了南院,回到自己后院的房间暂住。秋收之后,他就要回纶城去。
小圆留在扶英身边,看着城主昏睡不醒的模样,她想到了什么,难以抑制地倒抽了几口气,以为无人发觉,却被扶英发现了。
扶英转过身来,问:“小圆,你知道什么是不是?”
小圆被问得心虚,扑通一声跪下:“夫人,我、我也不知情!”
“那你怕什么?!”扶英喝问。
小圆匍匐跪地:“夫人!我确实不知情!只是难免想到,想到……”
“说!”
“有些事情,终究是凡人之力所难为啊!”
凡人?
小圆刻意强调凡人的能力,可在场不是凡人的,便只有乐儿,和她那个联系不上的父亲柏染。
此话一出,焦点全在乐儿这边了。
乐儿问小圆:“你是想说,城主这样,是神巫所为吗?”
小圆不敢回答,乐儿又问:“再确切一些,你是想说,城主此番,也是柏染的意思?”
“奴婢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乐儿姑娘不要再猜测了!”
那只无形的手,终究绕过乐儿,扼住了虞睿的咽喉吗?
对峙之时,虞睿醒转过来,只觉头痛欲裂。
扶英上前问:“阿睿,你怎么样?”
勉强喘了两口气,平息了头痛,虞睿答:“还好,死不了。”
扶英不信虞睿现在安慰似的鬼话,只听乐儿说:“城主放心,从脉象上看,您确实于性命无忧。只是……您需要一段时间的静养。为保无虞,您不宜再操劳政事了。”
此言一出,全场的空气都凝固了。
乐儿补充道:“少主虽年少,但毕竟也对诸多虞城事务上手了。还有夫人坐镇,我的意思,或许可以尝试让少主接管虞城,由夫人辅佐勘正,也让城主能够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