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睿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我是老了吗?”
姚雵从未想过乐儿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让他接替虞睿,闻言跪下:“乐儿出言无状,快人快语,父亲莫要王心里去!儿子经验不足,万事还需仰仗父亲!”
乐儿知道这些话会触到在场每一个人敏感的神经。可若不在此时快刀斩乱麻,把姚雵推上去,难不成还要等这不知来由的祙把虞府搅个翻天覆地之后,再去谈争权夺势吗?
乐儿也起身,与姚雵并排跪下:“我所言无关其他。城主也应该明白,在场的都听见了,话都这样说了,再抉择不定,只会招致更大的动荡。若我能医好城主,少主将代行城主之权重新交由您手中便好。”
姚雵一直暗示乐儿不要再说下去了,可乐儿视若无睹。
扶英问:“让出了城主权力,你还会费心为城主医治吗?”
乐儿眼神坚毅地看着扶英:“您不应该问这样的话。您是不相信您的儿子会孝顺父亲,还是觉得城主这病是我所为?”
“小圆也在场,我也不怕说给小圆背后地那只推手听。若他存心想让虞城不得安宁,那就试试。”
扶英明白了。乐儿今天这些话,不是城主与少主之间的争夺,而是柏染和乐儿之间的争夺。柏染把擂台摆在了虞府,小圆替柏染执一鼓槌,姚雵替乐儿执一鼓槌。若是相让,这虞城指不定落入谁手。
小圆说得没错,有些事情终究是人力不可为。虞城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单由扶英和虞睿所能掌控的了。
柏染已经伸手,扶英除了信任乐儿,没有别的帮手。
扶英抚上虞睿的手:“拟一封手令,城主抱恙,由少主代行城主权。”
“阿娘!”
姚雵不愿。为何这样重要的事,会在今天三言两语草草决定?扶英知道姚雵不愿,可事已至此,他要接受。
“有些事情不是准备得万无一失才能去做的!”扶英高声驳斥了姚雵,“阿娘和爹都相信你,也相信乐儿。担子落在你肩上,你就不敢担了吗?”
……
“是!儿子领命!”
乐儿出了南院,姚雵追上她:“你早就知道会有今日一事?”
乐儿面色凝重:“回房间说,这么多耳朵听着呢。”
乐儿进了自己房间,从包裹里取出朱獳和祙的碎片。
她指着那片大鱼鳍:“这个,是朱獳,秋收那日我安排的,看着吓人,没有危害。”
她又指向一旁的黑色墨块:“这个,是祙,秋收那日凭空出现,你冬狩那日遇险,恶鬼之中也有它的存在。”
“当然,你也可以说这全都是柏染所为。毕竟我全身上下,包裹,人,全都是柏染带来的。”
姚雵问:“我爹的病,当真治不了吗?严重到你要当机立断让我代行城主之权?”
乐儿摇头:“不是治不了,而是不知道如何治,这需要时间。柏染从未教过我祙是什么灵物,我只能慢慢找解药。”
“但是从结果上看,让城主倒下,就是柏染拿出祙的目的。城主一倒,群龙无首,必生祸乱。与其等到时候人尽皆知再来商议,不如由我提议,将城主之权交于你,免去这中间许多麻烦。”
“我虽然不知道柏染究竟要什么,但是他想让虞城乱,我就偏要先稳下来。”乐儿自知今日之事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也辜负了姚雵的信任,“我知道你有诸多疑虑,诸多质问,但事情到这一步,你必须扛起来。”
“你想合并流民村,你想让城民过上好日子,现在就可以着手去做了,不好吗?”
姚雵心神不定:“好,只是这样的事,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
乐儿走到姚雵面前,她知道姚雵心里很乱:“是我把你推上来的,我知道。你觉得我擅自做主,你觉得我行事冲动。但是,哥,我们不能只是一味地防着别人来侵害了,你有理想,我还算有能力,现在也有这个契机,我们为何不主动打出去呢?从此刻起,去建立你心目中的虞城?”
姚雵低着头,他知道今晚的选择对每个人来说都意义重大,或许他不能再把时间花在犹豫和担心上。
心目中的虞城……是啊,他不能只把心里的设想一味交给未来吧。
“乐儿,你听我说,你去找小圆,问问她想要三苗复国,是不是非要依仗柏染不可,她一定还知道别的事情,我们要让她想去说出来。秋收明天就结束了,我去找韶康,问他接下来的打算。”
“好。”
……
北风乍起,寒冬来临。姚雵接任城主之权两月,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
白雪覆盖原野,昏暗的夜光下,有二人燃着忽闪的焰火,在广袤的雪地中踏出一条线,披着大氅,雪花落在氅衣的皮毛上,晶莹又湿润。
当伯拄着拐杖,在院门口等了许久,见远处的两点火光,当伯伸长了脖子,喟叹一声。
乐儿和姚雵到了流民村,大雪在当伯的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屋子里火光通明,聚着好多人。姚雵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走近屋子里去。
当伯屋子里围着一圈人,人群正中,是没有一点气息的小鹖。
他一步一步走近,握上小鹖的手。尽管屋内燃起了火盆,但还是暖不了小鹖冰冷僵硬的手。
姚雵声音发颤:“收到你们的消息我就赶过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当伯艰难开口:“这几日小鹖一直闷闷不乐,今日一早,有人见他往村外走,还问他是不是要去找你。你现在事情多,流民村也少来了,这些我们都理解,当时谁都只想到小鹖可能是太想你了,想去找你,我们就没拦着。”
“我今日在虞城,并未见到小鹖。”
当伯应声:“是,他没往虞城走。等到天黑,我们还没见小鹖回来在,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全村的人聚着火把往外面找,终于在和虞城相反的方向五十里地,发现了他。”
“五十里?!”
“是啊……我们去了小鹖的屋子,里面都是空的,他是想走了,一去不回。今日雪很大,或许他是想走得远远的,走到走不动了,就停下来。”
姚雵握着小鹖发硬的手指,揉搓着,想要把他暖起来,想要把蜷曲掰直,可终究只是徒劳。
“为什么……”
“找到小鹖之后,他已经没了气息。我们将他背了回来,觉得,还是要去告诉你一声。算起来,他这两个月以来一直闷闷不乐的,只是当别人问起他,他总说没事。”
姚雵想不明白。小鹖的脸上接了冰霜,寒意把他的脸冻得发紫。手脚不自然地蜷曲着,依旧是在雪地里被发现时的姿势。
“是我没顾好他……”
冰冷的触觉通过双手传递进姚雵的身体,他止不住地微微发颤。若是他近日想着抽空来看看他,若是多问问他有什么心事,是不是事情就会不一样?
可连日以来,虞睿病情反复,虞城大大小小的事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处理不完的问题,他扪心自问,除了按时送一些物资过来流民村,他确实忽略了小鹖许多。
姚雵近乎执着地想要把小鹖的手搓热,乐儿看不过眼,接过小鹖被姚雵握着的手,用温暖的火焰把小鹖一点一点地揉搓开,四肢关节、脖子,脸上的表情……
乐儿道:“我和小鹖接触得不多,但是在我印象里,他不是个会做傻事的人。”
一翻整理过后,小鹖就像是安静地沉睡着,在漫长无尽的冬夜。
“乐儿,你能救救他吗?”
乐儿近日也是忙,除了临华阁的事请,还要照顾虞睿。她今日已经摸找到一些祙如何伤害人的线索了,不免就把全部的身心都用在虞城和虞睿身上。
当伯道:“小姚,莫要强求。你们过来的路上,我们几人一直在想,小鹖为何会如此,推算了一番,小鹖最开始有不对劲的苗头的,还是上次秋收你们过来的时候。”
“秋收?”
姚雵回想着秋收时来流民村,那时还是小鹖第一次没有主动过来找姚雵。但是他们从流民村回去之后,就惊闻虞睿生病,姚雵一时大乱,也就没再去多想想小鹖当时的不对劲。
当伯道:“我们几个回想一番,大概是我和你在这里商量迁入虞城的时候,他就在外面听了。那时候我问你,如果举村迁入虞城,小鹖怎么办。大概是他听到了吧。”
“所以,他就一直认为是自己误了我想把大家迁入虞城的进度?”
当伯长叹:“想来也只能是如此了。自那以后,他就一直出神,躲着人不见,平时嘴上见人就说个不停,渐渐的话也少了,还会发梦……半夜好多次我都能听见小鹖惊醒,可我每次问他,他都说不记得了。”
出神、躲人、发梦……乐儿回想起来,这不也是虞睿这些日子以来的症状吗?
“失魂症……”
姚雵问:“乐儿,你说什么?”
乐儿在身上翻找着,才想起自己没有穿原来那件缀满宝石的破烂衣裳,又转念一想,往自己手臂划上一刀,血液流淌出来,化成一小棵丹木,只有巴掌大小。把它放在了小鹖的手心。
“乐儿……你有办法救他?”
经过乐儿一番温暖着小鹖的身体,他渐渐回温,丹木在他的手掌长了根,根系似脉络一般扎进小鹖的身体里,那上面的丹木树叶微微扇动,像蓬勃跳动的心脏,又像舒张收缩的肺叶。仔细一看,小鹖的胸口竟微微上下。
“他、他活过来了?”
乐儿摇头:“我只是尽力保存他的身体,他现在是个活死人的状态。不过,我可能要出门一趟。”
“哥,你听我说,小鹖生前的症状,和城主很像。是失魂症。若是要治此病,需上幽都,把失散的魂魄找回来。”
姚雵问:“也就是说,小鹖和我爹,都能治好?”
乐儿握着姚雵的手:“我不能保证。但至少是一个办法。幽都那个地方我没有去过,在海内界。小鹖的身体拖不得,要尽快动身。”
“我和你去。”
乐儿眼眸低垂:“你现在代掌城主之权,不可贸然离城。可若是我一个人去,我怕找不到小鹖,又或是,找到了小鹖,他也不愿跟我走。”
“柏染留给我的包裹中,有一只虫子,名叫骄虫,一个身体长了两个脑袋,我带着他,你便如随我同行,到时候,若是小鹖不愿意回来,我在找你。”
“好。”
乐儿又嘱咐当伯:“小鹖的身体务必保存好,不要有破损。”
姚雵和乐儿冒着风雪连夜回了虞府,乐儿取出骄虫,把二人的血分别滴入骄虫两个口中,乐儿就上路了。
“守好虞城,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