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儿从未和柏染一起去过海内,可南方祝融和偶然落入那只旋龟的陷阱,这二者都是来自海内。
她后知后觉,或许自己已经偶然去过海内界了,只是自己当时并不知道。
幽都在北方,据柏染所说,那里一切都是黑色的,伴随着无尽的冰冷,无尽的炽热。
她曾问柏染,万物生灵死后,是不是魂归虚无。柏染那时说:
“虚无是另一个境界,不在四界之中。生灵死后,魂魄脱离身体,凡人肉眼看是虚无,有灵觉的人看则是一团漆黑。”
“起初他们四处漂泊,之后顺着幽都鬼差的指引来到海内,最终回归幽都。”
乐儿问他:“那我们可以去幽都看看吗?”
“可以。不过幽都在海内界,若是想上去,可以去巫咸国,灵山顶上那一扇丰沮玉门。”
乐儿觉得,柏染或许从带她游玩时就已经在布着今天的局。她此去幽都的路,像有一根丝线牵引着她。那丝线的尽头,她仿佛听见柏染在说:
“乐儿,来吧,你是时候来海内看一看了。”
她又踏上了去巫咸国的路。这一回,小城城门口的士兵很是识趣,见乐儿来了,没有阻拦。
乐儿站在门口,问:“这回不需要交供奉了吗?”
士兵答道:“上神有令,您会再回来的。让我们不要阻拦。”
果然是这样吗?
乐儿入了城,巫咸国灵山顶上那一扇门在云层中时隐时现。乐儿到了山顶,却见那扇门似隔着一层膜,打不开,进不去。
乐儿低眉思索,拿出那根柏树枝往门前一划,薄膜被柏树枝划开,里面色彩晦明变化,虚虚实实。
她知道,后背的那一只手在推着她往前走,但是她没有选择。
门后是一个混沌的世界,地非实地,云雨晦明。天光尚且明亮,但找不到太阳的方向。
乐儿朝北方飞去,越往北走,天光越少,直到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她一人的光亮。
眼前是一座黑色的山,山门无人防守。火光映不亮四周的玄黑色,只显得乐儿周身的光芒更加突兀。
穿过一个深邃的山洞后,眼前的世界明亮起来。乐儿抬头一看,月亮高悬。周围到处都是漆黑的人影在无序地飘动。
她像一个怪物,闯入这个诡谲的世界。这里的一切,乐儿都看不懂。
忽而天上皎洁的月光变成血红,红黑色的光线照射下来,乐儿眼前的世界就都有了色彩。
在她眼前漆黑飘动的人影,原来都是色彩斑斓的人。
他们好像现在也才发现乐儿的存在,上下打量了乐儿一番,没有过多在意,继续做着他们自己的事情。
都是人,乐儿上哪里去找小鹖?
她拿出骄虫,往自己身体咬了一口,乐儿的双瞳显出两种颜色。其中一只眼,通过骄虫,借给了姚雵。
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掌握了现在两个人共用这一副身体。
姚雵通过葱聋线问:“这就是幽都吗?”
“应该没错,现在眼前看到的都是亡魂。可是,哥,我找不到小鹖。”
乐儿走进漫无目的的人群,仔细一看,这里的人都在循环往复地各自做着同样的事情,像生前的延续。
乐儿拉了一个耕地老人的手臂,问:“老伯,这里新来的人会在哪儿?”
老伯被乐儿喊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似是脱离了耕地的习惯以后,他整个人变得烦躁起来:
“走开!打扰我干活了!”
乐儿又喊了好几声,老伯听到了,像是听不懂。乐儿换了一个问法:
“老伯,为什么要在这里耕地啊?”
这一回,老伯才像听明白了,不耐烦道:“不耕地,还能干什么?”
“可是……您现在,没有地可以耕了啊?”
乐儿看着老伯站着的地面,他永远只能耕到眼前的一块地,人走之后,土地就会被其他的亡魂用其它的办法毁坏掉,而且,老伯只是一味地翻土,他并没有种子。
“我……”乐儿的话让老伯难以回答,“我不知道,你去问城主,耕地以外的事情与我无关。”
乐儿甚至不知道这位老伯是什么时候死的,也无从得知他生前到底在哪一个城国。
挣开了乐儿的手,老伯又是重复无意义地耕着地。
看来从老伯这里是打听不出来什么了。乐儿又环顾了四周,有一个妇人手上抱着一个婴孩,坐在路边哄着孩子睡。
乐儿走过去,试探着问那妇人:“阿婶,我能问问,新来的人,要去哪里找吗?”
这个妇人倒没有像老伯那样迟钝,只是无甚感情地回了一句:“死都死了,你找人做什么?”
“我、我想把他找回去。”
妇人似是很不认同:“好不容易死透了,你却又想把他救活,去那根本不是人待的凡间继续受罪吗?”
乐儿定睛一看,妇人和婴孩全身都湿漉漉的,像是落水而死。
“他年纪太小了,不应该死的。”
妇人又问:“年纪小?能有我的孩子年纪小吗?趁早死了,省得在凡间遭罪的好。妹子,你要是为那故去的人好,就不要再找他了。”
那妇人湿透的衣服中隐约透露出遭遇鞭打的痕迹,伤口仍旧血淋淋。
乐儿正想离开,那妇人似是想到了什么,道:“慢着,如果是大人物,你往山顶找找看,他们都在那里。”
乐儿回答:“他不是大人物,是流民村的一个孩子。”
妇人嫌恶地摇了摇头:“那还找他干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
乐儿不再问了。一转身,乐儿后面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
她盯着乐儿一直看,眼中似有恨意。
乐儿之前没有见过柳叶,她并不认识她。
柳叶幽幽地开口问:“他是不是也把你杀了?”
“什么?”
“虞城少主,他是不是也把你杀了?你没用了,挡了他的道,他就把你杀了。”
说着,柳叶竟诡谲地笑了起来。乐儿不明所以,在神识中询问姚雵:“你认得她吗?”
许久,乐儿才听见姚雵说:“她叫柳叶,我之前和你提起过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柳叶很兴奋,抓着乐儿的肩膀质问:“看吧!人命不过草芥,除了那些王公权贵以外,剩下的人什么也不是!我知道你,公田见过一眼,你跟在少主身边,神气得很啊!”
“你活该!不是你该得到的东西,强求就是死!你就应该和我们一样,像一个爬虫一样或者,扭曲,蜷缩,直到死亡!”
乐儿的肩膀被柳叶抓得生疼,烈焰升起,打落了柳叶的手。柳叶被火焰炙烤,吃痛地后退了几步。这火光不是幽都会有的东西,周围的人像被惊醒了,这才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往乐儿这边看。
柳叶难以置信地看着乐儿身上的火:“你、你不是这里的亡魂!那你来做什么?”
乐儿不知道柳叶生前遭遇了什么,也不想再去探听她那些歪理背后是怎样悲惨的一生。径直掠过了她,又在人群中找着小鹖的身影。
她听见柳叶在后面大喊:“带我走!我还想活!我不想待在这里!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乐儿听见姚雵在她脑海中说:“生前在荆伯那里就是屡教不改,没想到死后还是这样。”
乐儿答道:“这里的亡魂,都延续着生前的习惯。”
乐儿猛地一想,若是这样,那小鹖应该在……雪地里?
乐儿环顾了四周,在她周身火光的映照下,对面的黑色山体中间有微微反光,应当是落雪。
乐儿往山上找过去,才到山腰这里就冷得可怕,簌簌的雪花飞落着天上的月亮又变成白色,这是幽都唯二白色的东西。
乐儿趟着雪地,高声呼喊着小鹖的名字,但话音被风雪冲散,什么回应都没有。
“小鹖——你的小姚哥来带你回去了,你在哪里呀?”
远处的雪地中,倒卧在雪地里的小鹖听到乐儿的叫喊,才微微挣动起来。
他艰难地往乐儿那边爬过去,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放弃了挣扎,不再动了。
乐儿一回头,看见白色的雪地中突兀的黑色小点,知道那就是小鹖,迈着及腰深的雪地赶到小鹖身边,用火焰温暖着小鹖的身体。
乐儿问:“小鹖,你在这里做什么?起来,我来带你回去!”
小鹖看着乐儿,只有她一个人,小鹖有些失落,道:“小姚哥……没来吗?”
说完又自己摇了摇头:“拖累人的东西,还要小姚哥费劲找过来吗?”
小鹖把自己的身体抱成一团,眼眸低垂。
乐儿道:“是小姚哥让我来找你的。他在虞城脱不开身,让我一定要带你回去。”
“他现在也在看着你呢!小鹖,他很担心你。”
小鹖摇了摇头:“乐儿,你就让我待在这里吧,不必为了我,拖累了流民村迁入虞城的进度。”
果真是这样!
乐儿忙解释:“你误会了!那天小姚哥和当伯商议把流民村迁入虞城,是当伯不同意,这才搬出你们二人的事情来搪塞。流民村不能并入虞城,原因不在你!”
小鹖这才抬头看了一眼,问:“你别骗我。”
“不骗你……哎呀,你等等,我让你的小姚哥自己和你说。”
乐儿闭了眼,在神识中调试了一番,借着骄虫的能力,再一睁眼,异色的双瞳全都变成蓝绿色。乐儿的神情也变了,不再是咋咋呼呼的小女孩模样。
小鹖见乐儿轻轻拍了拍小鹖的肩,这个力度,小鹖记得很清楚。
他猛地抬头,对上乐儿的眼睛,那是小姚哥才会有的眼神,看着他,轻柔又悲戚。
“认出我了,是吧?”
小鹖翕动着嘴唇,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这些天忽视了你,不知道你心里竟这样难受。我很愧疚。”
小鹖又见他握着肩膀的手向下,牵了小鹖冻僵的双手:
“太冷了,太冷了……”
“能给小姚哥一次弥补的机会吗?让我来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