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儿和姚雵走到南城门,见城门进出防守森严,无论出入城门都须经过搜身排查。姚雵走上前,被守城的兵丁厉声拦了下来。
“站住!后面排队去!”
乐儿和姚雵愣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里的人好像都不认识他们。排队的城民脸上满是被插队之后的嫌恶,兵丁则是对他们一脸陌生和警惕。
“我……”
姚雵被喝得无语,他从小到大,进出虞城还从来没有排过队,更没有如此无礼的搜身。
乐儿拽了拽他的袖口,轻声说:“这里只是幻境,受城主的认知变化而改变。或许幻境中的城主不认识你,就像我刚刚那样。走吧,我们先排队。”
也罢,姚雵被乐儿带到队伍后面,经过漫长的搜身审查之后,终于轮到了姚雵。
姚雵漫不经心地抬手让他们检查。他这一副幻境化成的身体,难道还能随身带什么危险物品不成?
不过一瞬,那守城兵丁在他腰上摸到一小块质地坚硬的方形物品,翻出来一看,不由分说地把姚雵羁押了起来。
“做什么?”
兵丁斩钉截铁:“大胆城民,竟敢偷盗城主印玺!”
姚雵这才看清他们从自己腰上摸找出来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就更冤了。他这两个月是暂代了城主之位拿到了虞睿的印玺,可自己只是一缕神识跟着乐儿来到这里,怎么这副身体的身上也会有这玩意儿啊!
乐儿上前与那兵丁说:“这是我们在城门口捡到的!”
“一派胡言!你和这小子是一伙儿的吧?全都抓起来,交由庖正大人处置!”
他们尚不清楚城中是何状况,所以由兵丁直接押送入城见“庖正大人”也不失为一种快捷进入核心的选择。只见兵丁把他们押送到临华阁,主位上是韶康。
兵丁禀报:“庖正大人,抓到这两个窃贼,他们盗用了城主印玺!”
韶康接过了兵丁手上的证物,细细端详一番后,问他们:“你们怎么会有这个?”
看韶康的样子,他也不认识他们。
姚雵学着乐儿,两嘴皮一碰:“城门口捡的。”
韶康当然不信:“你可知,这几日为了找城主丢失的物件,都快把虞城上上下下翻个底朝天了,你居然和我说这是在城门口捡的?”
但韶康并没有对他们过多责备,他收好了印玺:“算了,你们自去和城主辩驳,看看他相不相信你们。”
韶康把姚雵二人押送到了虞府,见虞府的守备更是森严,里里外外全是护卫,就连韶康进入虞府都要经过好几个人搜身。
护卫押着姚雵和乐儿到了正堂,见虞睿在主位上坐着,但整个人似乎又是很拘谨地防备着,拿着墨色大氅把自己裹紧了,斜眼审视着姚雵。
虞睿声音滞涩:“是你拿走了我的印玺?在哪儿?还给我!”
姚雵知道,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去了解现在被困在幻境中的虞睿是什么状况:“它只是碰巧在我身上,而且玺印方才已经被韶康哥拿走了。”
虞睿听完更是警觉:“你直呼韶康的名讳?你是他什么人?”
未听姚雵辩解,虞睿又自顾自地说:“你和他是一伙的!你们都想夺了我的位置!看吧!虎狼之心终究是藏不住了!”
“来人!把他们都抓了,关起来!关起来!”
虞睿眼中惊惧,语气更是歇斯底里起来,指着姚雵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但是堂中的护卫却丝毫没有动作。
“你们、你们没听见我的命令吗?把他们抓起来,处死!”
眼前这座虞府没有半丝温情,处处可见诡异。阿四护在虞睿身前,但他的神情木木的,像个假人,除了护住虞睿,其他什么也不会做。周围的护卫情状更是个顶个的暗藏祸心。
姚雵试探着问:“爹,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雵儿啊!”
虞睿见护卫指挥不动,在正位上后退蜷缩起来,浑身颤抖,摆手道:“走开!你不是我儿子,你和韶康都不是,我没有儿子!你也休想夺位!”
眼前的阿四起身,一直拍打安抚着虞睿。韶康不知何时从前院进来,手里拿着从姚雵身上搜出来的玺印:“爹,您糊涂了,我们都是您的儿子啊!”
虞睿像是垂死挣扎:“我连妻室都没有,何来的儿子?”
姚雵这才意识到,这里的虞府,没有扶英。他往南院看去,那里空空如也。
乐儿走近姚雵,低声道:“需想办法让城主想起你是谁。”
韶康步步逼近,连正堂上的护卫也都听他调遣:“印玺就在我手中,虞睿,你看清楚现在谁才是真正的虞城城主!”
护卫正要对城主不利,姚雵挡在虞睿身前,和韶康对峙。韶康也才像刚注意到姚雵和乐儿:“多余的东西,这里没你的事!”
虞睿被阿四安抚着,忽而想到了什么:“我还有办法!”
“柏染!找柏染!”
前边姚雵和韶康相持着,乐儿见从虞睿身后的屏风中走出一个柏染,随后墨绿色的藤条把虞睿层层叠叠束缚起来,虞睿安于束缚他的藤条给他的安全感,自己就算想挣脱,也挣脱不得。
“柏染,你帮我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柏染手上化出锐利的木刺,朝他们刺去。乐儿眼疾手快把姚雵拉到一边,木刺直冲着韶康而去,韶康避闪不及,中刺倒地。
虞睿见韶康倒下,总算缓了一口气:“柏染,你帮帮我,把他的同党也给我除了,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虞睿显然是把姚雵和乐儿视作韶康的同党。在他的幻境里,没有扶英和姚雵,更没有乐儿,只有一个收养来的韶康和时不时找上门的柏染。虞睿没有能力却疲于保住虞城城主的位置,只能仰赖柏染帮扶,终是饮鸩止渴。
藤条把虞睿越裹越紧,柏染侧身,锐利的柏木刺就全都对着姚雵。木刺飞冲过来,乐儿手上化了祝融火,在姚雵身前升起一道屏障,把木刺全烧成灰烬。
木刺冲势迅猛,乐儿虽挡住了木刺,不由得倒退几步:“不对劲,这股力量不是幻境该有的力道,他是真的柏染。”
柏染一见情势不对,后退到虞睿身后,把虞睿拉出去挡住乐儿和姚雵。
乐儿左手握住虞睿身上密密麻麻的藤条,举手瞬间化为灰烬。姚雵控制住了虞睿,对乐儿说:“你去对付柏染,我想办法唤醒我爹。”
找了这么久,乐儿早就想当面去问问柏染了。她循声追出虞府,正堂中就剩下虞睿姚雵和阿四。
阿四想把虞睿从姚雵手上松开,姚雵对阿四说:“四伯,你信我,我不会伤害他的。”
阿四犹豫了一会儿,选择站在虞睿身旁。虞睿一见连柏染都被赶走了,底气全无,双手抱着头,问:“为什么要逼我?你们这群恶人!”
姚雵轻声安抚着,把虞睿重新扶坐回正位上,又去前院在韶康手上抠出那一枚印玺,交还到虞睿手上。虞睿的手哆哆嗦嗦的,姚雵让虞睿把玺印收好。
姚雵在虞睿身前蹲下来:“我不会抢你的位置。你把虞城治理得很好,城民们都感激你。你的位置,谁来了也抢不走。”
见玺印实打实握在自己手上,虞睿终于开始镇定下来,对姚雵的话却不甚认同:“不,我没有能力,做什么事情都是捉襟见肘。”
虞睿看了看姚雵,又看看前方倒地不起得韶康:“你不是韶康的同伙?你想要玺印吗?”
姚雵摇头。
“那你想要什么?”
姚雵看了一眼守在虞睿身后的阿四,道:“您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我希望您能够重新记起来。”
虞睿看着姚雵的眼睛,他的眼里没有任何想要侵犯的意图,相反,那是一种春风化水一样的柔和,虞睿虽然不明白姚雵想要做什么,却不至于像方才那样抵抗。
“你很信任四伯吧?他刚刚一直在保护你,你对他也很放心,不会防着他。”
虞睿不明白为何姚雵对阿四的称呼那样亲近,解释道:“阿四很好,你想如何?”
“你看,我在这里,离你这么近,可四伯也不会防着我。那就说明,在他眼里,我是安全的,对您没有危害。”
这里是虞睿的幻境,所有的人物都是虞睿潜意识里的反应。阿四变成了一个没有主观意识,却只懂得保护虞睿的管家,对姚雵却不设防,或许可以说明,现在的虞睿虽然不认识姚雵,但是潜意识里对他是信任的。这对姚雵来说或许是一个可供引导虞睿去回想的突破口。
虞睿想了想:“可我不认识你。”
虞睿盯着姚雵的眼睛一直看,那双眼睛令他感觉十分熟悉,却像已经过了许久,经过时间的掩埋,变得既熟悉又陌生。
“您想想,虞府里,不应该只有您和阿四,南院还住着一个人。”
虞睿顺着姚雵的指引往南院望去,那里没有人,半合着门窗,微风轻轻把门又推开一些,里面多了个模糊的身影。
看不清那人的样子,虞睿又低下头来:“这里是虞府……我、我是什么时候成为城主的?”
姚雵道:“十六年前,大羿攻打虞城,您在城外死守,那时候,老城主突然病重,您临危受命,成为虞城城主。”
虞睿想起来了:“对……你记得比我清楚。”
姚雵继续说:“那时大羿退了兵,您带着妻子住进虞府南院,她也才刚刚生下一个孩子。”
“对,我有妻子,我还有个孩子……可是他们哪里去了?”
姚雵问:“您看看我,十六年过去了,您的孩子长大了,能帮您分担政事了,记得吗?”
虞睿现在思绪混乱:“不,我就是因为没有孩子,才一直忌惮韶康夺权,才因此求助柏染,应当是这样……”
“您不是没有孩子,是我之前不懂事,只会闯祸,徒增您的负担。”
说到这里,姚雵也才明白了幻境中的虞城,为什么没有他的存在。今年之前,姚雵甚少过问虞城和临华阁的事情,只当万事都有虞睿和韶康顶着,再不济还有阿四。
那时他不明白虞睿已经心力交瘁,不仅空守自己已经耗尽空虚的灵觉,看着灵觉丰沛的韶康对于权力虎视眈眈,身旁扶英又因为担心他而眼盲。他看似能够与扶英诉说他的痛楚,实际上,他又怎会让扶英再因为他而担心,于是只能一层一层让自己裹上坚硬的外壳,却缓解不了自己心中的害怕。
秋收之时,或许那只祙对虞睿的灵台造成了侵害,可姚雵现在才看明白,只有当虞睿能够全权掌控虞城的时候,才能稍加弥补和安抚虞睿心中对于被夺权的恐惧。
虞睿虽然那时候放心地把城主玺印交由姚雵,可自己对于权力的失控感,激发了他长久潜藏于心中的那份恐惧,又不能诉说给身边人听,久而久之,就变成自己心中的一块不能触及的病灶,再被柏染趁虚而入,造就了现在幻境中看到的一切。
“不需要再依赖柏染了,现在您的儿子成长了,足够支撑起虞城,您可以安心休息了。”
虞睿看着姚雵的眼睛,脑海中突然出现了扶英失明之前,温柔地看着他,眼波流转的画面。
“对,你是我们的孩子,你的眼睛像她。”虞睿渐渐相信了姚雵说的话,只是还不甚清明,他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雵。云卷云舒,行藏在我。”
虞睿又认同地点点头:“对,是这个名字。当时夫人还因为取名和我争执了许久。”
随着虞睿神识的逐渐清明,虞城的幻境正在由外而内一点一点地崩塌。追出虞府的乐儿和柏染缠斗许久,柏染身上那件火狐的袍子让他勉强能够挡住乐儿的火灵觉。他不像要逃走,更像是有意让乐儿发泄着这些日子以来对他的恨意。
“你到底在筹划什么?”
眼前的柏染不发一言,看着乐儿的神情清冷疏远。
柏染比乐儿更加熟悉在幻境中的打斗。乐儿看着眼前的柏染,却抓不到,摸不清,看不透。
“柏染!”
乐儿又一次喊了他的名字。他停了下来,背对着乐儿。
远处虞城的城墙正在崩塌。柏染的计策依赖于虞睿的神识,眼见虞睿也快醒转过来,他知道,多留无益了。
他转过身去,看着乐儿。
“记得我在柏树枝上留给你的话吗?”
“我的女儿,她想做什么事情,都会成功的。”
横亘在乐儿和柏染之间忽然化出来一大片柏叶聚成的绿幕,绿幕飘过之后,柏染就消失不见了。
虞城快崩塌到虞府了。乐儿不再去想柏染,赶回虞府。虞睿昏过去了,阿四也不见了,姚雵正抱着虞睿,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乐儿迅速化出一片丹木叶子,往虞睿身上一挥,虞睿缺失的残魂就附着在叶片上,幻境也彻底崩塌。乐儿拉住姚雵的手,四周全都暗了下来。乐儿再一睁眼,自己又回到了幽都山顶。
虞睿在山顶上的身影也不见了,乐儿看着自己手上装着魂灵的两片叶子,周围沉睡着的依旧都是她不认识的人主。
她在神识中问:“哥,你在吗?”
“嗯。我没事,好着呢。”
乐儿这才松了口气:“两人都找回来了,我这就回去。”
幽都仍旧是一片灰蒙。乐儿不知道柏染是不是还躲在哪个角落看着她,不过这些都已经不值得她去纠结。柏染此番现身,印证了她此前种种推测,都是正确的。
她也终于确定了,柏染把她放在虞城,是他的处心积虑,蓄谋已久。
乐儿从山顶飞落,赤红色的火焰,就像在幽都开出一朵翩然飘落的花,山下无论是浑浑噩噩的,抑或是歇斯底里的魂灵,全都停了下来,望着乐儿散发出的光芒。
乐儿不禁在想,人死了以后,就是这样被困在幽都巨大的牢笼之中,重复着无穷无尽的无意义吗?
难怪会有死去的亡魂不愿意魂归幽都,执意留在凡间。幽都这环境若是待久了,都会让乐儿心神恍惚,更别说这些平凡魂灵了。
她站在出山的洞口,回望了一眼,她这个突然闯进来的炽热光源,如今也要离开了。
像小鹖和虞睿这样的人,会有他们来捞回去,可是其他人呢?他们又是谁的亲朋挚友,故去之后,徒增着在生之人的思念。
他们的思念,或许也是死去亡魂唯一的一点念想挣扎,却终究因相隔甚远,传不进这昏黑幽暗的地府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