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轰轰——”
老旧的五岭宏光，吭哧吭哧跑在培育基地窄小的水泥路上，与四周黄土水泥地融入的恰到好处。
许穗和刘建国两人站在培育基地前，两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那辆一颠一颠的小破车。
许穗瞅了一眼这辆油漆都掉落了不少的五岭宏光，默默收回视线。
呃，这个应该不是湖有福超市老板……
最近这段时间，新种植的二十亩箭豆苜蓿草长到快要采收的时间了。
她需要提前一周订下箭豆苜蓿草接下来的销售渠道。
毕竟，湖州农大师生再喜欢，可师生总人数就那么多，每天需要的分量也有限。
于是，系主任刘建国直接帮她联系了湖州省最大的连锁超市——“湖有福超市”的老板钱万坤，来培育基地采购谈生意。
这家连锁超市在湖州省，拥有370多家连锁店。
“像这种身价十位数的老板，怎么可能会开一辆三四万的五岭宏光？”许穗心中暗想，默默将视线转回基地出入口那条小路，盯着空旷前方继续等待。
刘建国却两眼一眯，忽然开口道：“钱老板来了，这是他的座驾。”
刘建国指着那辆尾巴喷出黑气的老旧五菱宏光，冲着许穗笑道：“等会你不用紧张，钱老板人还挺好。”
“不过……”
刘建国低头扫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道：“钱老板有点抠，喜欢压价。但你种植的箭豆苜蓿草质量好，最低也得标价7块一斤，再低你就不要卖了。”
说完这话。
刘建国也没再去看许穗的表情，转头看向已经停在办公楼前的五岭宏光，乐呵呵笑着迎上前道：“钱老板，欢迎欢迎啊！”
“咔嚓——”
老旧的五菱宏光，前门和后门同时打开。
前门驾驶位钻出了一个年纪约莫四五十岁左右，皮肤黝黑，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对方穿着最便宜的白t恤，笑容憨厚。后门则走出一个身着西装革履，年纪看上去同样约莫四五十岁左右，皮肤白皙国字脸的中年男人，十分威严。
“钱老板，欢迎欢迎啊！”
许穗学着刘主任的动作，笑眯眯上前，直奔车后排身着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嗯！前排司机，后排老板，准没错。
一想到地里那20亩即将收割的箭豆苜蓿草，许穗望向西装中年男人的目光更加真挚。
“唰——”
忽然，身旁一只胳膊拉住了许穗。
“？”许穗一愣回过头。
顺着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往另一边，系主任刘建国直接拉着许穗胳膊，往穿着白色老旧t恤皮肤晒到黝黑的中年男人身边拽。
刘建国一边拽，一边笑呵呵道：“钱老板，好久不见啊。”
刘建国松开许穗与钱万坤握手：“听说你们超市最近大改革，强调服务细节，产品质量。我一听这不巧了吗？我们学校学生最近培育了一批新品种蔬菜，蔬菜质量特别好，所以特地邀请您来给我们掌掌眼。”
“哈哈哈，刘主任说的质量好，我肯定相信。你看我这不就特地从市里赶来了吗？”
钱万坤乐呵呵，看向许穗寒暄道：“名师出高徒啊，想必这就是刘主任那位培育了新品种蔬菜的学生吧？这边这位是我秘书赵恒，大家打个招呼，都认识认识，哈哈哈哈哈。”
“钱老板您好，赵秘书好。”许穗若无其事，笑呵呵与两人打了声招呼。
假装刚刚认错人的事，从未发生。
呃……
许穗瞥了赵秘书和钱万坤两人的穿着打扮，眼皮子跳了跳。
谁能想到穿着像公园摆地摊大爷的是老板，穿着西装革履的却是秘书呢？
许穗睫毛动了动，忍不住心底吐槽。
有钱人穿着朴素低调的很多，可谁家大公司老板给秘书开车？
大约是许穗纠结的表情太过明显，赵秘书见老板和刘主任在一旁寒暄，便低头与许穗笑眯眯说道：“不用在意这事，我们老板只是对公司日常支出比较精打细算。”赵秘书眯眼，找了个比较体面的词。
许穗一顿，神情微妙。
对方言下之意，不就是日常出行钱老板开车，赵秘书坐后排，工资就能少给点吗？
通过降低员工日常工作量，来减少员工每月工资支出……
钱老板可真是个…呃…天才？
许穗心底一言难尽，旁边钱万坤与刘建国两人倒是已经寒暄完了，四人纷纷坐上五岭宏光，冲着许穗所指的方向开车前往箭豆苜蓿草种植地。
虽然对刘主任说的‘钱老板有点抠门，人好’有了新认知，但许穗感觉对方还算是比较认真的采购人员。
听说湖有福超市每次大批量采购，对方都会亲自到现场查看农户或企业的种植环境，观察作物的生长情况，避免蔬菜瓜果上出现大量农作物残留，甚至对方还会将每次采购的农产品进行抽样检测，确保不会出现各种食品问题。
许穗对这件事倒没什么意见，一行人坐着小汽车吭哧吭哧到了种植地。
二十亩苜蓿草种植田，一半是学校免费租给她的种植地，一半是从黄土村村民那里租借的，虽然并没有连成一片，但基本上全在同一片区域。
刚进入箭豆苜蓿草种植点，满眼绿意和浓郁的腐臭气息与柠檬酸苦味，便钻入了四人鼻腔。
许穗与刘建国熟悉了倒还好，两人坐在车上面不改色。
钱万坤与赵秘书却是刷一下捂住口鼻，面色煞白。
钱万坤捂着鼻子从车上下来，硬着头皮开口道：“这味道哪来的，是地里刚施过肥吗？”
这味道，怎么像是掉进了臭水沟里，又熬煮了三天三夜？
比他以前在乡下闻过的粪肥味还要令人难受。
“不是粪肥。”刘建国一笑。
他满脸自豪道：“这新品蔬菜味道好，对家禽家畜有很强的吸引力。为了防止动物偷食，许同学特地培育出了两种气味难闻的植物套种在田里。”
“哦？还有这事？”钱万坤震惊，现在的农作物品种都这么高级了吗？
以往各类果园为了防止鸟兽偷吃，往往采用挂防鸟网，声光驱散器，建设围栏，饲养猎犬等手段。
其中也有人使用化学驱散药剂，将有刺鼻气味的化学药剂喷洒在农田周围，让动物远离。但这种往往会污染农田，且很多时候效果无法达到农户心理预期。
也不是没人用大蒜，天竺葵之类，有刺激性味道的植物套种在田里，但这种效果更差。
种在阳台露台玩玩还行，但大规模种植还是别想了。
“对，就是这两种作物，腐息薰衣草和苦苦柠檬草。”许穗指着田埂边两种作物，为钱万坤介绍道。
腐息薰衣草的叶片比普通薰衣草的叶片更深一点，带着淡淡紫红色，枝叶修长边缘带着锯齿状，在风中舒展。旁边苦苦柠檬草枝叶翠绿欲滴，生机勃勃，但散发的酸苦味却让人眉头紧蹙。
眼前这种植物味道如此浓郁。
别说是嗅觉敏感的动物，连人类都有些招架不住，想必效果应该很好。
钱万坤一瞬间想到了N种驱散类植物套种的营销策略。
可惜他只是个连锁超市老板，不是什么农作物销售老板……
两种植物并不适合在超市当气味炸弹。
在深蓝星球，各国对于新品种作物研发管理法案非常严格。
即便是暂时没有注册专利的新品种作物。
但只要能提供相应的新品种选育记录和生长照片等证据，就能将偷种子偷作物的人送进牢里，判他百八十年。
甚至各个农产品企业与农大，还有各种药水与灭活灯。既能阻断种子的繁育能力，又能让作物茎秆离体后，失去活性，无法再次扦插，组培进行繁育。
先前。
许穗提供给学校食堂的箭豆苜蓿草，也是经过灭活灯处理的。
“说来……腐息薰衣草也是薰衣草吧？那它岂不是没毒？”
一直捂着口鼻的赵秘书，忽然皱眉开口：“也不知道腐息薰衣草的枝叶，拿去做臭豆腐会不会好吃？”
“唔……”许穗微妙顿住，表情囧囧。
臭豆腐之所以闻着臭，是因为豆制品发酵后，微生物分解产生的含硫化合物。
薰衣草既是花草，也是药食。
枝叶处理后可以用于烹饪，泡茶，制作糕点或熬煮汤药。
腐息薰衣草的枝叶同样能够食用，没有毒素。
但腐息薰衣草的臭味和臭豆腐的臭味完全不一样……
真的不会让食客吐出来吗？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摸向赵秘书脑袋，钱万坤唏嘘，用同情的眼神瞅了赵秘书一眼：“赵秘书你发烧了吗？还是饿疯了？”
“腐息薰衣草的味道，像腐烂的尸臭，如果用它放臭豆腐里浸泡，两天之内肯定会有人去湖有福□□。”钱万坤摇摇头。
何况他也不觉得这种臭味有什么吸引人，只感觉闻着想吐。
“是吗？”赵秘书满脸遗憾，他还是挺喜欢臭豆腐那股味道的。
闻着臭吃着香多好呀。
“哈哈哈，赵秘书如果想试试沾染了腐息薰衣草味道的臭豆腐，可以摘些枝叶带回去试试。”刘建国见双方话题有些偏离，当即乐呵呵上前打圆场，将话题转回箭豆苜蓿草上：“钱老板，你看看这些箭豆苜蓿草，虽然枝叶看着不起眼，但味道极好。”
“今天早上我们已经采摘过一批带回学校，等会让食堂师傅炒一点出来您尝尝。”
“这些箭豆苜蓿草抗病性好，种下去到现在，许同学一次农药也没打过。应该完全符合湖有福超市对蔬菜的要求！”
二十亩箭豆苜蓿草田如绸缎般铺展，微风吹拂时嫩绿的叶片，轻轻摇曳。
有些苜蓿草的叶片上甚至能够看见晨间露珠，晶莹剔透，又带着清晨阳光的金色……
倘若不是腐息薰衣草和苦苦柠檬草味道实在太过霸道。
钱万坤觉得自己，倒也能欣赏这晨间农田的清新美好与生机勃勃。
“好好好，那我中午就跟刘主任一起去食堂尝尝。”钱万坤嘴上说着好好好，眼睛却一眨不眨看向箭豆苜蓿田，认真观察田里的作物情况，每一片叶子也不放过。
最近天上没下过雨，但凡打药就会在叶子上留下痕迹。
钱万坤仔细观察，确实没有任何不正常的白色蓝色痕迹，满意地眯起双眼，点了点头…
还不错，至少暂时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
等到半小时后。
钱万坤终于观察完所有苜蓿草种植田，并且采摘了一部分箭豆苜蓿草准备带回去检验……赵秘书都已经开始适应腐息薰衣草和苦苦柠檬草的气味了，当然，赵秘书觉得这大概不是适应，是嗅觉麻木。
连钱万坤自己也不再捂着鼻子，而是大大方方带着许穗三人，开车回培育基地办公楼。
……
培育基地食堂。
“钱老板，您尝尝，这些都是我们学校食堂大厨做的菜。”
“清炒箭豆苜蓿草，箭豆苜蓿草炖排骨，箭豆苜蓿草配烤肉，箭豆苜蓿草饺子，箭豆苜蓿草牛肉馅饼……”刘建国指着满桌箭豆苜蓿草，一一介绍。
他笑眯眯，脸上还带着几分自豪。
钱万坤眯眼，想必刘主任是真的非常自信这种苜蓿草的口感了……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钱万坤哈哈哈两声，寒暄一句，伸出筷子。
他随意夹起一筷子清炒箭豆苜蓿草塞进嘴里。
“嗯？”
“唔！！”
恰到好处的清爽脆甜，又鲜又嫩，钱万坤只是咀嚼了几口，浓郁的植物清香与清甜便包裹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美味口感，瞬间俘虏了钱万坤，令他下意识伸出筷子，夹了又夹，他双眼发亮，感觉以往吃过的蔬菜和这苜蓿草完全不是同一层次上的作物。
就像按键的直板手机忽然进入智能机时代一样神奇，令人着迷。
嚼嚼嚼~
嚼嚼嚼嚼嚼~
钱万坤一时间没忍住，将桌面上12种箭豆苜蓿草菜色全都扫荡了一遍，愣是一口饭没吃，将自己肚子撑的滚圆。
旁边一直闷不吭声，只顾吃菜的赵秘书，同样悄悄松开了腰间皮带。
没办法。
吃的太多，皮带再扣紧，他可能就要被勒的吐出来了……
“10块！不……12块一斤！”钱万坤满脸红光，望向许穗，激动道：“只要许同学能保证接下来的箭豆苜蓿草品质，我按照12块的价格收！每天给我4万斤，我一定能将这么好吃的蔬菜品种卖遍整个湖州省！”
湖有福连锁超市全省共有370家，每天4万斤，也就是每家门店平均每天销售100多斤左右。
这对于初期还没有人尝过箭豆苜蓿草的超市来说有点难，但只要开展各种试吃活动，钱万坤有信心半个月后突破这个销量！
钱万坤舔了舔唇，别看12块一斤收购价格很高，加上各种成本他卖出去最少得20~25一斤才有得赚，比其他蔬菜贵很多。但这年头有钱人不少，20~25一斤的蔬菜如果卖不出去，他还能将这些箭豆苜蓿草推销给省内各大顶尖酒店。
这些酒店很多都和超市有业务往来，再添一项，想必大家都会很满意。
“四万斤？”许穗眨巴眨巴大眼睛看向刘建国，有点恍惚。
按照她现在20亩地的产量，别说每天供应4万斤，她就算是每天供应4000斤都供不上啊。来之前许穗算过，按照箭豆苜蓿草的生长速度和采收要求，平均每天1300~1500便是这20亩地的极限产量了，倘若再扣掉一点分给学校的配额，每天最多能给湖有福超市提供1000斤左右……
学校食堂采购部已经和她说过好几次，想提高校内食堂供应量了。
可那三亩地产量有限，虽然学校放假时无需提供，但其他几个月平均每天也就能提供300来斤左右。
“是不是觉得4万斤太少？”钱万坤有点着急，他是很想直接拿下这笔订单，“现在超市刚开始售卖这蔬菜，销量肯定没法和超市其他热门蔬菜水果相提并论。”
“但只要给我一个月！我一定能够将销量再提高3~5倍！”钱万坤将胸口拍的啪啪作响。
他对这箭豆苜蓿草可是很有信心！
“不是……”许穗摸摸鼻子，尴尬摇头：“我不是觉得太少了。”
“我是觉得太多了……”许穗小小声开口道：“我一共只种了23亩箭豆苜蓿草，有3亩要提供给学校食堂，另外食堂采购部门和我提过好几次，我可能还需要提供3亩地的箭豆苜蓿草给食堂……”
“……所以，我每天能提供给超市的，最多一千斤？”许穗尴尬，默默伸出一根手指。
钱万坤瞪大眼，满脸震惊：“啥？一千斤？我在湖州市就有30多个超市呢！一千斤能干啥？”
他怀疑三四个地段较好的超市，今天就能卖完。
有钱不赚王八蛋！
钱万坤一抹脸，憨笑道：“许同学是缺培育资金吗？我可以先出500万当定金。”
他言下之意，便是：许同学你赶紧租地种起来，你这点产量看不起谁呢？
“呵呵呵，行啊。”许穗挠挠头，也不推拒。
她确实没钱，多租土地用来种植，对方出钱自然能解决这个问题。
于是。
当天下午，钱万坤带着从培育基地采摘的箭豆苜蓿草回去做质量检验。
第二天，双方签订了供货合同与定金。
第三天，许穗培育的箭豆苜蓿草在湖州市内的十几家湖有福超市上新了~~！
与此同时还有超市专属试吃促销员，箭豆苜蓿草沙拉，清炒箭豆苜蓿草……试吃促销员们一个个热情推销。
另外一边，尝到了腐息薰衣草碎蘸酱臭豆腐的赵秘书，同时眯起了眼。
咦~这臭味，有点上头，再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