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人已到。”门外传来侍卫的通传声。
话音未落,商弦羿手中银箸已在青瓷碗沿磕出轻微声响。
“王上、六妹,你们先用,本宫去去就回。”说罢,作揖离席。
房门开合间,一缕清风卷入,吹散了满室酒香。
商芷望着茶汤中沉浮的叶芽,思绪飘远。父皇既已下旨和亲,她本不该再有犹疑。可前世江楼月登基后的种种暴行,就像一根刺,始终扎在心头最软处。
“阿芷。”江楼月忽然换了称呼,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铺在案上,“这是楼兰三十六州的驻军布防。”他指尖点过那些墨笔勾勒的关隘,“每处兵符,都会打造两枚。”
商芷指尖一颤。前世,曾亲眼看见江楼月将同样的地图焚毁,火焰中他说:“这世上,再无人能制衡楼兰。”
“王上这是何意?”她故意用盏盖拨弄茶叶,掩饰手抖。
“称臣不是空话。”江楼月湛蓝的双眸紧盯着眼前人。
雅间内熏香袅袅,窗外忽传来驼铃叮当。商芷转眸望去,码头上楼兰商人正在卸货,一匹雪白的骆驼背上,赫然绑着个鎏金笼子,里面竟是只通体碧绿的孔雀。
“若王上真有诚意,不该给我看。”商芷淡淡道。方才皇兄在时,他倒不舍得拿出来,眼下人刚走,就肯交出布防,谁知那布防是故意迷惑还是别的什么……
再说此人心机深重又贯是会演戏,万一眼下所有的事,只是他的权宜之计,背后藏着更深的阴谋也未可知。
手背忽而一暖,覆盖上来的手掌烫得她心尖发颤。
“你!”商芷抬头,正撞进他幽蓝如海的双眸。
“三日后启程。”
商芷猛地抽手起身,带翻了茶盏,褐黄茶汤在羊皮地图上洇开。
他退后三步,行了个标准的臣子礼,“孤,静候殿下。”
“殿下可是对这聘礼还有疑虑?”江楼月的声音忽然放轻,那双湛蓝眼眸在阳光下呈现出琉璃般的通透感,“或是……对孤的诚意有所怀疑?”
“菜凉了,王上可要趁热吃。”商芷离去时裙摆扫过案几,带翻了那盏未动的梨花春。酒液在桌案上蜿蜒成溪,倒映出江楼月骤然暗沉的眸光。
她快步走向雕花木门,指尖触到冰凉铜环时才惊觉掌心全是汗。直到迈出门槛都未闻阻拦声,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事务繁忙,本宫先行一步。”她没回头,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王上慢用。”
醉仙楼外的凉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鬓角细密的汗珠。兰烟捧着披风迎上前:“殿下还想去哪里逛逛?”
“不去逛了。”商芷猛地攥紧沈纤云递来的手帕,上面绣的辛夷花被她揉得变了形,“回宫,本宫要去汤泉宫的温泉里洗洗身上的晦气。”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时,帘外飘来胡商叫卖驼铃的声响。商芷掀帘望去,恰见几个异域打扮的商人正在卸货,棕色箱笼在阳光下刺得她眼睛发疼。前世的记忆如潮水涌来,也是这样的时节,江楼月命人将百车聘礼堆满大殿前庭,却在洞房花烛夜时对她百般羞辱。
“殿下?”沈纤云轻轻按住她发抖的手,“可是冷了?”
商芷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她松开手,看着月白帕子上沾染的点点猩红,前世今生,到底是不尽相同。
汤泉宫的白玉阶被夕阳染成蜜色。侍女们无声地褪下她层层衣衫,就像剥开一株裹得太紧的辛夷。当温泉水漫过锁骨时,商芷终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殿下今日怎么厌厌的?”兰烟舀起一瓢水淋在她肩头,“莫非遇到什么烦心的事了?”
水珠顺着蝴蝶骨滚落,商芷闭眼摇头:“不过是有些乏了。”
水面漂浮的玫瑰花瓣随波荡漾,恍惚化作江楼月今日推来的那张驻防图,每处关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与前世她偷看到的那份似乎有几处不同。
“内务府送来了嫁衣。”沈纤云捧来鎏金托盘,上面铺着正红织金云锦,“殿下一会儿要不要试试合身与否?”
商芷倏地睁眼。嫁衣上栩栩如生的金凤刺痛了她的眼,与前世那件几乎一模一样。她突然伸手抓住衣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记得当年她穿着这身嫁衣,在合欢殿里等到红烛泣泪,却只等来一句:“孤恨透了宏朝皇室中人,偏偏你也是其中之一!”
“殿下?”沈纤云担忧地凑近,却见一颗泪珠砸在凤凰的眼睛上,将那金线晕开些许。
“无妨。”商芷松开手,任由嫁衣滑入水中。猩红衣料在水面铺展,像极了前世她倒在血泊里的模样。忽然有侍女慌张来报:“楼兰王求见!”
水花四溅。商芷条件反射般环抱住双肩,却见江楼月已立在屏风外。素纱屏风透出他挺拔的轮廓,腰间蹀躞带的玉扣碰出清脆声响。
“臣来送药。”他声音哑得厉害,“温泉虽好,久泡伤气。”
一个锦囊越过屏风抛来,正落在浮动的嫁衣上。商芷解开,里面是晒干的雪莲,还带着雪山特有的凛冽气息。
“你有几个脑袋,胆敢擅闯后宫!”
“拿着这个就不算擅闯。”
隔着屏风,她也能看清是父皇赏给几个亲信的腰牌,连寻常的亲王都没有的东西,居然能出现在他身上!
“出去。“她突然说,兰烟连忙将挂在一旁的衣衫罩在自家殿下身上。
江楼月身形一僵。
“本宫要试嫁衣。”商芷从水中站起,水珠顺着长发滚落,“王上若真想赔罪……”她指向殿外长廊,“不如去殿外,跪着。”
最后一缕夕阳穿过窗棂,将两道影子投在屏风上。一道挺拔如松,一道窈窕似柳,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被光影巧妙地纠缠在一起。
“还请王上移步,我家殿下在更衣,大宏不比楼兰,这里十分看重女子名节,若王上不顾礼法,朝臣发难受害者只会有殿下一人而已。”
对面那道身影蓝色衣袍上的金线纹饰在暮色中忽明忽暗。他抬眸望向屏风后那道朦胧身影,喉结上下滚动:“好。”
这个字吐得极轻,却像块烧红的炭坠入冰湖,激起满室水汽翻涌。商芷看着他的影子缓缓远去,最终定格成窗外一道笔直的剪影。
“更衣。”她简短地命令,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牡丹纹地砖上。侍女们鱼贯而来,七手八脚为她绞干长发。
商芷展开双臂,任由正红织金云锦笼罩全身。金线凤凰在烛火下振翅欲飞,双目嵌着的血色宝石竟真如活物般流转光华。她对着铜镜转身,后摆上的梧桐叶纹层层叠叠,每一片叶脉都用孔雀羽线掺了金丝。
她命宫人慢条斯理地一层层穿戴整齐,又重新梳了惊鸿髻,发间珠钗叮当作响。
“去告诉楼兰王,”她对着铜镜抿了抿胭脂,“让他在湖心亭等候,本宫一会儿便去。”
沈纤云欲言又止地望着窗外渐起的风,最终还是低头应是。
一刻钟后,商芷却从西偏门悄然离去。回到兴阳殿,她特意命人将窗棂支开条缝。从这个角度,正好能望见湖心亭里那道身影。
“殿下……”兰烟捧着暖炉进来,“楼兰王还在等。”
商芷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打了个哈欠:“夜色已深,且让他等着吧。”
翌日清晨,小宫女来报楼兰王寅时才离去。商芷正对镜描眉,闻言手一抖,黛笔在额间划出细痕。竟然等了这么久吗?
两日后的大婚典礼,朝阳将未央宫前的汉白玉阶照得璀璨如金。商芷穿着繁复的嫁衣,金线凤凰在阳光下振翅欲飞。她跪别时偷瞥父皇,发现帝王眼中深沉如织,前世此刻,父皇分明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起驾——”
礼官长喝声中,江楼月执起她的手。男人掌心滚烫,虎口处的茧子磨得她肌肤微疼。登车时,他忽然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殿下今日甚美!”
鎏金马车内,暖香扑面。商芷刚坐下就僵住了——这软榻大得离谱,榻边甚至还挂着对鎏金镣铐,在颠簸中发出细碎声响。她下意识攥紧裙摆,织金云锦在掌心皱成一团。
“那夜殿下是有事耽搁了?”江楼月慢条斯理地解下佩刀,刀鞘镶着的蓝宝石在她眼前晃过冷光。
商芷展开描鸾团扇遮住半张脸:“礼节繁琐,本宫被父皇叫了去。”扇面绣着的并蒂莲随呼吸轻颤,“回宫时已晚,以为王上早走了。”
“倒是个不错的借口。”江楼月忽然从暗格取出一对翡翠镯子。玉色澄澈如水,内壁却凝着道血丝般的红纹,“殿下可觉得眼熟?”
商芷扇坠的流苏突然缠住了腕间璎珞。她强自镇定:“没见过。”
“那送镯子的人,殿下一定熟识。”他随手抛来一只,玉镯精准地落在她膝头。阳光透过车窗,清晰照出内壁刻着的“洛”字。
“洛萧然的副将带着这对镯子原本要送给殿下。”江楼月指尖轻叩刀鞘,“可惜被孤截获了,本想那夜给殿下,可惜殿下失约了。”
她猛地扑上前,凤冠垂珠剧烈摇晃:“你说过要放过他的!”
“殿下忘了吗,一命换一命。”江楼月轻易制住她双手,反扣在榻上。嫁衣领口因挣扎松散,露出段雪白脖颈。他眸色转暗,拇指抚过她细白的脖颈,“只要王妃怀上孤的骨肉,他自然平安。”
“骗子……”她声音发颤,却被他封住双唇。
车外,礼乐声渐远。鎏金镣铐在颠簸中叮当作响,最终没有用上。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