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话刚说出口沈之恒便有些后悔, 网上的帖子他很早就看到了，是篮球队的兄弟发给他。
同在一个训练队，差不多相当于是一起上过战场的生死兄弟, 生死兄弟自然相信他的人品，只是好心提醒并且安慰他一下，沈之恒很感激，但具体由来解释起来太过复杂，对于新学校的人和事，他都只想保持最简单的联系。
来东宁算不是被迫，但也绝非自愿。
刚到这时他便暗自做了决定, 在这里尽量不和其他人有太多的牵扯。
一是怕重蹈覆辙；二是他的确也不是个多好相处的人, 何必浪费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在社交上, 到头来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自己已经一身是非, 没必要把别人也牵扯进来，对于他们来说, 和自己保持距离才是最好的选择。
反正就一年, 除去外出集训外最多半年, 明年六月打架就各奔东西, 多半也不会再联系。
纠结归纠结，但沈之恒还是和简蘅划清界限、说清楚是最好的做法。
简蘅成绩优秀，性格善良, 他明白她的责任心，但她的面前还有阳康大道等着她走, 而自己太过复杂，和她相比就像是只能在夜晚行走的人，还是离她远一点比较好。
简蘅在自己身旁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听得一清二楚, 但依旧趴在桌子上假装没睡醒，待动静全无他才爬起来，随便收拾了下书包也急匆匆出了教室门，远远跟在简蘅和陶跃然身后。
车还留在教学楼负一楼，明早也得腿着来了，但简蘅心思太过细腻，沈之恒怕自己的话对她伤害太大，有点担心。
好在她和陶跃然一路有说有笑，看起来像个没事人。
也是，他们才认识多久，自己怎么会对她有这么大的影响。
——
回到家，江莲和简庆正坐沙发上看电视，见简蘅进门，立刻用遥控器将声音调低。
“蘅蘅回来了，饿不饿？中午没吃饱吧，晚上特地做了可乐鸡翅和红烧肉。”江莲起身，从厨房端出两个盘子，从蒸锅里刚拿出来的，还热乎着。
“你妈妈掐着时间热的，晚上我想吃她都没给我多吃，快先洗手去。”
简蘅扬起一个笑容：“好嘞，谢谢爸妈。”
简蘅坐在餐桌上啃鸡翅，心情一般，也有些食不知味，简庆斜倚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皮耷拉，困到下一秒就要睡着。
倒是江莲上了一天班还精神，坐到简蘅旁，看着她吃东西。
“怎么了？心情不好吗？”知女莫若母，江莲一眼就看出来简蘅吃饭心不在焉。
“没有，就是在想一个数学题呢。”简蘅胡乱扯了个谎。
“哦。”江莲点点头，抚了抚简蘅的头发，“学的时候专心学，吃饭的时候就好好吃。你也别总研究数理化，英语要抓紧时间提一提，我最近也找几个家长打听了下有没有提分比较快的英语补习班，到时候你去试试课。”
简蘅往嘴里扒饭，“嗯。”
“对了，你们上周段考成绩应该出来了吧？你之前是不是说和竞赛班有关，考得怎么样？”
简蘅瞬间顿住，完了，上一件让她心情糟糕的事立刻被抛在了脑后，当务之急是怎么混过江莲这一关。
“嗯，出来了。”嘴里还有食物，正好可以把话说得含含糊糊。
“出来了？”江莲听得不清楚，“那怎么样啊？怎么没听你和我们说。”
“前几天你和爸爸不是学校考试忙吗？就没找到机会。”
“你这孩子，跟父母讲话还需要找什么机会？”
“嗯。”简蘅的头埋得更低了。
“那到底考得怎么样啊？”江莲急了。
“年级六十一名。”
“六十一？”江莲不相信似的用疑问语气重复了一遍。
“嗯。”
“简蘅，”江莲语气严肃，“你之前可从来没有考过年级六十多名啊，虽然一直在五十名左右徘徊，但也一直很稳定啊。上学期期末名次突飞猛进，我以为你突破瓶颈了，这次是怎么回事？哪怕被打回原形，也不至于考得比之前还要差吧？”
简蘅说得唯唯诺诺，“这次考试没有发挥好，化学考得有点低。”
一次没考好也正常，江莲没再追问，开始琢磨另一件事，“那竞赛班呢？进了吗？”
简蘅不敢说话，只能摇摇头。
“没进竞赛班？”江莲提高了嗓门，“简蘅，你知道你们皮老师之前怎么跟我说的吗？他说你只要正常发挥，是肯定可以进竞赛班的，尤其是数学，就算物理和化学难点，数学也是稳进的，结果你一个都没进？这是化学没考好的问题吗？你有哪一科考好了？”
竞赛班不是说说这么简单，简蘅很清楚自己是死学习的那一类学生，能在目前的考试中考到比较靠前的名次已经很不错了，就算能进竞赛班，也一定没法通过提前招生的考试。
但江莲一直很希望她可以考进竞赛班，至少拿到一个降分录取的名额，这样的话她是万万不敢在江莲面前说出口的，只能一直保持沉默。
江莲见简蘅缩着头不说话的样子不免更加生气，语气也加重：“我说怎么这次出了成绩不告诉我们呢，原来是没考好啊。从今年年初我就说要努力考进竞赛班，我说要给你报个补习班，你说不用，你信誓旦旦跟我说你一定能考上，结果呢？现在好了，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是吗？”
简蘅低着头不敢吭声，剑拔弩张的氛围让她神经紧张，在江莲的连环质问中，简庆也逐渐清醒，走上前来当和事佬。
“孩子已经尽力了，竞赛班也不是必须的，下次考好不就行了。”
江莲瞪了他一眼，“什么叫不是必须的？你知不知道，降分录取最多可是能降六十分的！一分一万人，六十分多少人啊！”
简庆小心翼翼说，“那上了竞赛班也不一定代表就能考上啊。”
江莲气得说不出话。
“妈妈，爸爸说得对，上了竞赛班我也不一定考得上。我尽了全力才能考到现在的名次，我自己知道，竞赛的那些内容我不一定跟得上，还得花费额外的时间，反而可能会本末倒置。”简蘅抠着手指，弱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江莲恨铁不成钢，“你也知道你现在已经尽了全力，这就说明你的名次很有可能不会再有很大的突破了！妈妈也不指望你能获得国奖直接被提前录取，拿个省一省二还是很有希望的。降分六十分，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帝都大学、培华大学那不是随你挑？”
“可是，我也不是一定要上帝都大学和培华大学啊，好学校还有很多。”简蘅据理力争。
江莲有些难以置信，放在以前，简蘅是绝对不会质疑她的决定，不过现在这不是重点。
“是，好学校是有很多，但哪一所能跟帝大和培华比？那都不是一个档次的学校！”江莲被气得有些头疼，“行了，我现在跟你说不清楚，等你长大就明白了。你先回房复习去吧，明天我再去问问你们班主任。”
简蘅把碗筷送回厨房，随即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全称没敢抬头看一眼江莲。
很快，门被敲响，简庆谈了个头出来，“蘅蘅，爸爸能进来吗？”
简蘅吸了吸鼻子，“嗯。”
“怎么还哭鼻子了？”简庆笑，抽出一张纸来递给她，“你妈妈就是这个脾气，你也知道，从小到大她对你最上心，就是希望你能考个好学校，将来有个安安稳稳的生活。”
简蘅瓮声瓮气，“我知道。”
“你妈妈说的那些确实挺让人心动的，爸爸也相信如果你能够考进帝都大学或者培华大学的话，你一定也不会放弃它们而去选择其他学校吧？”
简庆说得有道理，简蘅点点头。
“竞赛班呢，不是非去不可，但如果有机会的话，咱们可以试一试。能不能考上不重要，像你说的，不能本末倒置对不对？”简庆又补充道，“不过，如果你真的不愿意的话，爸爸去做妈妈的工作。”
简蘅沉默了一瞬，后下定决心，“爸爸，我可以试一试。”
——
出乎意料又合乎情理地，沈之恒又迟到了。
简蘅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绝对不再去管和沈之恒有关的任何事情，但早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往身侧的方向瞟。
沈之恒刚转来班上的时候，桌子干净得像没人在这坐过似的，完全看不出来是个高三学生；前几天自己盯着他学习时，他的桌子才时不时会有几本书随意堆放。
昨天他应该也没收拾，那几本书依旧散乱着，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想这些干什么。
简蘅锤锤脑袋，继续背《赤壁赋》，待会诗仙可是要检查呢。
一切又回到了两人刚成为同桌时的样子，一个学得安静，一个睡得平静，商量好似的互不打扰。
“简蘅。”大课间，陈方烨刚从老师办公室回来，带来皮平“口谕”，“啤酒肚喊你过去。”
简蘅虽一头雾水却立刻起身，“有说什么事吗？”
陈方烨摇头，“不过你妈妈来了。”
简蘅闭了下眼睛，原来如此，该来的还是要来。
“谢了，我先过去了。”
皮平找她果然是关于竞赛班的事情，“之前有很多学生反映仅凭一次考试来决定进竞赛班的学生不太公平，所以我们高三年级组的老师又商量了下决定根据高二分科以来所有期中期末考试以及上次模拟考试、本次段考的平均排名来决定名单，计算量还是挺大的，会在周五放学前通知，简蘅妈妈你也不用着急，如果是根据之前考试的综合排名的话，简蘅应该没有问题。”
江莲点了点头，“谢谢皮老师，昨晚简蘅跟我说她没考好我一下子急坏了，简蘅的成绩不是很稳定，我还是希望她能曲线救国一下。”
皮平笑，“曲线救国不至于，简蘅前几次考试进步都很大，这次略有退步也很正常，您不用太担心。不过我也想问一问简蘅自己是否有意愿参加竞赛班呢？因为竞赛班并不是每周多上一晚上课这么简单的，它对学生的综合水平、身体和心理素质要求都非常高，需要学生本人和家长共同慎重做决定。”
皮平和江莲四道灼热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简蘅想到昨晚江莲和简庆的话，重重点下头，“我想参加竞赛班。”
江莲悄悄松了口气。
“好，那结果出来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妈妈的。”
江莲和简蘅一同从老师办公室出来，一时间相对无言。
江莲先打破沉默，“我洗了点水果，你下午要是饿了或者太热了记得拿出来吃，和陶跃然一起分一分。”
“嗯，谢谢妈妈。”
“前面那就是你们班吧？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带回去的？之前给你买的书袋我正好拿回去洗洗，晒一天就能干了，明天你再带来吧。”
“好。”
简蘅进教室拿书袋，江莲在教室外等她出来。
“你换位置了？不和陶跃然做同桌了？”
简蘅倒吸一口凉气，忘了这茬了，“嗯…刚开始老师换了位置，我现在坐陶跃然前一排。”
江莲透过窗户往教室里看，“就和那个趴在桌子上睡觉的男生做同桌啊？”
“对，他下课了补补觉。”简蘅怕江莲知道沈之恒成绩不好，还是体育生，拼命找补。
“不是一般进了高中不会让男女生做同桌吗？你之前也没和男生坐过啊？”江莲狐疑。
“也没听说过这个规矩…之前就是巧合吧。”
江莲的眼神一直在简蘅和教室内她的位置上流连，若有所思，简蘅也捉摸不清她到底在想什么，只觉得后脊背一直在冒冷汗。
“行了，你快进去吧。”
命令已下，简蘅长舒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