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蘅被问得一愣, 下意识别过头去，试图从另一侧绕过去。
沈之恒不想为难她，没有继续堵着, 默默跟在她身后。
“沈之恒，你是怎么决定要走体育这条路的？”简蘅没回头，脚步不停，声音从前方传来，并不大，但好在周遭安静，更显得问话人平静过了头。
沈之恒一怔；“这个问题上次不是…”
简蘅打断, “我知道问过, 但你当时没回答。”
沈之恒一时失语, 他只觉得这个问题不重要，没必要让大家都觉得他很可怜。
“可以跟我说说吗？”简蘅又问。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尤其是对她。
“我家里人觉得我成绩差丢了他们的面子, 正好篮球打得还行，就让我走这条路咯。”
沈之恒三言两语简单解释, 言语间轻松, 其中艰辛简蘅难以想象。
“你家里人…”简蘅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深问, 欲言又止。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母亲是大学英语教授, 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所以他英语才会这么好。
“我从来不称他为父亲，沈谦和我母亲是大学同学, 那个时候两人有一样的抱负和文学追求，自然而然走到一起。”沈之恒第一次向别人诉说自己父母的事情, 语速不算快，也是直到在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对于这些往事，他永远都会记得深刻。
沈谦和沈之恒的母亲安如是大学同班同学, 两人同对翻译学感兴趣，往往针对一个词的不同翻译都能争论上好久，然而感情却在一次又一次地升温，本科毕业后安如选择留校继续读研，沈谦则步入职场，在东宁大学出版社任翻译工作。人生的不同选择对他们的感情没有任何影响。
好景不长，沈谦发现翻译工作比他想象得枯燥得多且清贫，渐渐他也萌生出创业的念头，随着他和安如的感情日渐稳定，安父也很看好沈谦，便决定给沈谦一笔投资。不负安父的期待，沈谦的确很有经济头脑，站在风口，享尽时代红利，生意规模越做越大，安如和沈谦的婚礼也办得轰轰烈烈，婚后不久便有了沈之恒。
沈谦的初心已改，但安如并没有，即便刚出月子，她便迫不及待继续投身翻译工作。然而那时的沈谦觉得安如的工作没钱没地位，上不得台面，便一直鼓励她继续出国深造以便进入大学任教。出国深造也是安如一直以来的梦想，她未加多想便答应了，带着彼时还不会说话的沈之恒一起前往英国留学。
谁知待她再次踏上故土，沈谦的生意规模已进一步扩大，身边时时跟着位东宁大学的女学生，说是自己功力大减，需要一位随行翻译。安如默默接受了沈谦在东宁大学给自己安排的教职工作，她业务能力过硬，也做得风生水起，但两人之间时不时因为这位女学生爆发争吵，沈谦夜不归宿的日子也越来越多。
一年后，女学生毕业，留校读研，竟选择了安如作自己的硕导，安如的处境愈发尴尬，终于忍不住提出离婚，沈谦丝毫没有挽留，他的企业早已成为行业龙，不再需要安家的投资。安如带着彼时年幼的沈之恒独自生活，半年后沈谦和女学生章瑟茗举行婚礼，这桩豪门轶事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
安如同时遭受爱人背叛和外人议论的折磨，心理状况越来越差，床头摆的药瓶越来越多，却也都无济于事。沈之恒永远也忘不掉，自己五岁时幼儿园放学后看到教职工家属楼下围着一群人，议论纷纷，一位和安如平日关系还不错的女老师把他抱到一旁，泪流满面，告诉他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
安家不接受这么一个不体面的孩子，章瑟茗自然也不愿他进门，沈清连夜坐车赶来东宁把他唯一承认的孙子领回安江。沈清从不认同儿子走的路，也不承认章瑟茗这么个儿媳妇，但老人家年事已高，对孩子们的事根本插不上手，只能尽力给沈之恒提供最好的成长环境，沈之恒也算是安稳度过了童年。
大约是小学三年级，沈谦难得回了趟安江，提出要带走沈之恒。外界皆知晓他与发妻有个儿子，一直放在安江传出去不好听，此时章瑟茗也已经顺利生产，心情大好，便也点头了这件事。沈清在小学当老师，清贫了一辈子，自知无法给沈之恒提供沈谦那样的条件，给孙子收拾好东西含泪送别，自此沈之恒的好日子也算到了头。
章瑟茗对他算不上苛待，但也绝不是心善的继母，两人在家中互不理睬，倒也算安生。只是国际学校哪个不是非富即贵，对别家的豪门隐情皆张口就来，在他们眼中，沈之恒不过是沈家大发慈悲给口饭吃的狗，谁都能来踩上一脚，只可惜沈之恒也不是什么善犬，母亲安如的事情已让他对这些自以为高贵的人恨之入骨，更丝毫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处分单什么的都无所谓，最好被国际学校退学了才好。
沈谦从不关心沈之恒在学校的生活，只在乎每学期期末的成绩单，只是一切都让他落了空，成绩单上的数字叫他气急，越来越多的处分单也让他发抖，章瑟茗也愈发不待见这个爱惹事的继子，生怕他带坏自己的亲儿子。终于，一切矛盾在夏天爆发，沈之恒一言不发随便拎了几件换洗衣服回到安江，章瑟茗和沈谦大吵一架，无奈之下，沈谦给安江一中捐了一栋新的体育馆，把沈之恒安插进理科火箭班，——即便是转学回安江，沈谦也要争这口气。
唯一的意外大概就是，沈之恒选择了体育这条路，但山高皇帝远，沈谦也对此没办法。
一切等高考完再说吧，到时候多花点钱去国外读书镀个金，回来在公司给他找个职位历练历练，这就是沈谦心中儿子应该走的路。
简蘅此刻已经忘记了学校里的那堆破事，沉浸在震惊之中，沈之恒的语气越置身事外，她越心疼。
张了张口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又感觉此刻说什么都不合适。
“不用安慰我，不然显得我多可怜。”沈之恒说，“多请我喝几次奶茶就好了。”
简蘅此刻没有开玩笑的心情，信息量太大，她还在不断消化，差点走过，沈之恒把她拉了回来。
“那你以后…？”
想问他高考后该怎么办，真的要去国外读大学吗？那是不是以后就会很少见面了？
“一杯茉莉绿雪，加奶油和小丸子，七分糖。”沈之恒一进店便开始点单，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你喝什么？”
简蘅还没反应过来呢，凑在菜单上看了一眼，靠，这小子点的奶茶加上小料比她之前喝的都要更贵，甜死他算了！真是白心疼了。
钱包失守，简蘅看了半天，挑了个便宜点的，“一杯桑葚莓果，五分糖。”
“他的安排跟我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路，我要自己走。”沈之恒斜倚在吧台上，一手玩着盒子里散装的降解吸管，神情漫不经心，语气却不容置喙。
简蘅心中一震，从小江莲就会把她的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小到吃什么、穿什么，大到上什么学校、选什么科，她也曾有过自己小小的意愿，但不过都成了未能冲破泥土的萌芽，死在胚胎里。
既然是她自己的路，为何不能自己一条道走到黑？
她心中突然涌起很多感慨。
“其实我也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沈之恒突然说，“你为什么对自己要求这么高？”
“高吗？”简蘅下意识就反问，她连年级前五十都勉勉强强，这也算要求高吗？
“那你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成绩不好？”
“本来就没那么好啊，”简蘅发现自己可以在沈之恒面前畅所欲言，不用担心被误解是在凡尔赛，“我现在只是希望自己可以稳定在前五十。”
沈之恒追问；"那为什么一定要是前五十呢？"
简蘅说不出来，支支吾吾半天蹦出来一句话，“就觉得前五十是自己应该做到的。”
“那做到了你会怎么样？会有什么好处？”
简蘅瞪大了眼睛，成绩好要有什么好处？在她的固化思维里，成绩好就是学生应该做的事情啊。
“能考个好大学吧。”她选择了一个庸俗的答案。
但沈之恒有步步紧逼之势，仍在不停追问，“那你想去哪个大学？学什么专业？需要多少分？”
简蘅答不上来。
“如果能去帝都大学和培华大学就是最好最好的结果了，但以我现在的成绩肯定不行。”
沈之恒一针见血，“你只是在说一个世俗意义上大家都认可的答案，但你自己怎么呢？你自己都没有想清楚。”
简蘅觉得浑身血液似乎都在此刻冲上了脸颊，一阵发烫，羞愧难当，原来自己是个没有主见的没有自己思想的人。
沈之恒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重了些，语气放柔宽慰她；“这很正常啊，咱们才多大，想得清楚才奇怪。”
简蘅有些不服气，声音却嗫嚅，“你就想得很清楚啊。”
沈之恒无奈一笑，“我也是被迫的，而你还有很多时间去思考。”
简蘅仍觉得不满，这段时间她一直对自己不满意。
人到底应该活成什么样呢？
“简蘅，如果人生是本书的话，那作者只会是你自己。无论你怎样书写，都会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祝你永远都拥有重头再来和走下去的勇气，而我，会站在你这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