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药有些累了,我停手歇了歇,抬眼一看,巴仍像之前一样安静地坐着,清丽的脸庞于月下笼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时光电转,我仿佛又回到六年前那个满月的夜晚,月下樱姐姐也是如此的圣洁无比。不同的是,而今的这个女子将会如一块冰玉存于我的心底深处,成为今生最美丽的一个记忆。尽管,她本人甚至并不自知。但我已无他所求,能与她相遇相知,有这段温暖的回忆,就是我作为一名刽子手的垂青命运。
抬头看着天边盈月,我轻轻道:“我很久没有欣赏农历十五晚上的月色了。”
“傍晚的茜草很漂亮。”巴没有回头,“但以后会怎样呢?我们能在这里生活到什么时候?”
“我看暂时不会离开这里。”我顿了顿,低头继续磨药材,还有一句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药材已基本磨好,我和巴相约今日去集市卖药材。她出门前用了些时间,我注意到,她今天没有携带那把平时不离身的佩剑。
意外的是,药材很好卖。看来至少一段时间可以不用为生计发愁了。
暮色渐临,西垂的夕阳余辉浸染了一湾海面,于水平面镶上一层灿烂的金边。我和巴都因为今天药材卖了个好价钱而高兴。
“草药比想象中卖得多呢。”巴一贯平静的脸庞难得露出欣喜的神色。
我心中忽然升起一阵浓浓的暖意,点了点头:“嗯。天色暗下来了,我们走快一点吧。”
山路崎岖很难走,我背着草药筐爬坡走在前面,转身看着巴在后面行得艰难,我将右手伸至她面前:“拉住我的手。”
巴抬头愣愣看了我一眼,低头思虑一下后,把左手轻轻放在了我的掌心。
我们在集市买了些清酒回来,于是晚上饭桌上难得有了酒味。算算,这是我和巴第二次一起喝酒。
巴为两个人的酒杯斟满,我端杯轻饮一口,不似第一次喝酒的苦涩和第二次的甘甜,这次竟带了些酣纯。
我放下酒杯,不禁赞了一声:“真好喝!”
“是吗?”巴闻言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想到池田屋的劫后余生和世事变幻,我轻叹:“很久没尝到这种味道了。”
巴的脸色不着痕迹地变了变,轻语道:“是呢。”
我皱了下眉,关心道:“怎么了?”
“不……没事。”巴忽然别开了脸,只是拿起酒壶重新为我倒满酒,“请。”
我料定接下来巴不会说出自己的心事,于是也沉默下来,不再言语。
对于巴的过去,我一无所知。事实上,对于与她对外扮作夫妻之事,尽管只是为了隐藏身份,但我总有对不起她父母之意,故我从未打算过问她的来历,哪怕她相信的理念和生活的准则与我背道而驰,我也没资格说三道四。我也不敢奢望将来两人的幸福,在这战乱的时代,倘若桂先生需要我拔剑,我会为了天下百姓和崭新的时代再次挥剑。我能把握的,仅仅是眼前这些美丽如泡影的温馨。
巴的心事总是藏得很深,任何的情感都是一个人独自背负。但我发现如今自己已经能越来越敏锐地感知巴的情绪波动,看着她的一个眼神,不用言语我便可知道她的感受。可是,我不了解她的哀愁和痛楚,我能做的,只有陪着她一起默默承担,虽然我并不清楚她偶尔矛盾和备受煎熬的那些过往和源头。
饭塚在一个雨天再次来访。
他又带了些草药来,以及一些新的情报。
“局势还是没有特别好转,耐心一点。”看着我平静的神色,饭塚小心翼翼道,“还是说,你已经厌倦现在沉闷的卖药生活?”
我一怔,很快答道:“没有。”
“那便好。但切记别让身手迟钝起来。”饭冢临走前看着我的眼睛叮嘱道。是因为我的眼神不再有刽子手的凌厉,已经平和到饭塚都开始质疑我能否继续从事之前的工作了吗?
看着饭塚撑伞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他的话却仍在耳边。不要让身手迟钝了,然后继续杀人吗?巴曾经问过我,要一直杀人到什么时候,我也曾那么坚定地认为会不停挥剑直到新时代的建立。但是,经过这两个月与巴的相处,我却越来越怀疑自己当初的想法和决定。
我当初抱着为了天下人的幸福仗剑替天行道的想法,希望能建立一个没有战乱的新时代。可是,我发现太高估了自己。也许师父是对的,时代并不会因我这一柄剑的力量而改变。其实充其量,我只能保护身边的人和眼前的幸福而已。
我想,我已经重新找到了自己为什么而挥剑的理由。
直等到第二天,大雨也没有停止的迹象。
我撑着伞,巴心疼地抚摸着被雨打坏的幼苗。“怎么会?好不容易才……”
看着巴微蹙的眉头,我安慰道:“这雨一时停不了,但有一半会没事的,放心吧。”
“可是……”巴点了点头,但仍觉得可惜。
看着她沉郁的眼神,我在心里轻叹了口气:这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种的,就是我们的希望,对么?
第一次见到雪代缘是在一个冬日。那天的阳光很暖,放晴的天空湛蓝如水洗过,纯净无暇。
巴在溪边洗完衣服后,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出现在我面前。
“这是我弟弟,阿缘。”巴看着这个孩子的眼神充满宠溺。
我一愣,以前从未听巴说过她的家庭,我也一直以为她是孤身一人,谁知竟还有一个弟弟。仔细一看,两个人眉眼之间确实有些相似。但这个孩子似乎对我有莫大的敌意,一双与巴一样的墨黑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眼神里面竟有满满的……恨意?
“我有时会写信给他。”巴抬眼看了看我,轻语道,“但想不到他会来看我。”
我压下心里的疑惑,起身走向门外,对巴说道:“你们久别重逢,一定有很多事想谈,我去田里看看。”
这个时候,秋日种下的萝卜也差不多熟了。我走到地里,挑中一些大个的萝卜,拔起拍干净上面的土,眼神不自觉就柔和了:“还来得及过冬呢。”
正忙活着,巴姐弟俩似乎已经谈完了。巴送缘到门口,孩子手里拿着巴当初带的那把紫色雨伞。许是他们说了什么,缘忽然转头朝我看来,接触到他的目光,我迅速转头将注意力专著于眼前的萝卜。虽然距离太远我看不清缘的神色,但刽子手特有的敏锐还是让我周身一凉:这个孩子从见到我第一眼开始就没有隐藏他眼中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恨意,是那种希望我立刻死于非命的仇恨,就像那些死于我刀下的人,临终前恨不得能在我身上砍上一刀的痛快。
可是,今天我甚至是第一次知道巴还有个弟弟,之前也并没有得罪过他,难道他仅仅是因为自己最亲的姐姐和我在一起,所以心里气不过了?但那种刻骨的恨意,绝非因为如此简单的理由。我微微皱了皱眉。
晚上吃上了和巴一起种的菜,我高兴得暂时忘记了缘的突然来访和他莫名的仇恨。而且巴的厨艺很好,菜做得很可口。我也因此多吃了些,但巴似乎没什么胃口,从开始吃饭时她便不时盯着我看,碗里的饭倒没怎么吃。
“巴?”我终于出声打断她的沉思。
“没什么,因为看你吃得很香呢!”巴忽然顿了顿,漆黑的双眸寓意盈盈,“如果我们真的是夫妻,那么我们每天都会过着这种生活吧?下田耕种,然后一起吃着地里的收成。”
我怔住了,巴今天与平时有些不一样。
“而且,你也从未问过我的来历。”巴以前没说过这么多话的,更不会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
是因为今天缘来过的原因吗?巴之前跟我说自己是孤身一人,因此尽管对她的身份有些怀疑,但我还是相信了她的话,并没有因此过多追究。今日缘的出现让巴的话再也无法自圆其说,奇怪的是,我竟无法对巴产生丝毫责备之意。也许,我内心深处坚信,她做任何事情都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我慢慢放下筷子。
“九岁那年我经历一场浩劫,幸得师父搭救并继承飞天御剑流。”我低头想了一下,缓缓开口,“为了使天下像我一样弱小的人能安心快乐地生活,我一直仗剑希望建立一个新的时代。可我并没有认识到,每当我杀了一个人,便毁了他和他身边人的幸福。我之所以愿意牺牲部分人来换取天下人的幸福,是因为我以前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幸福,更不知道一个人的幸福是多么的来之不易。但是,与你相处的这几个月,让我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幸福是什么。”
我忽然抬头定定地看着巴:“其实,正如你之前所说,世上本没有可以借杀人换来的幸福。我讨厌杀人,更不想破坏别人的幸福,所以而今我的剑只要能保护身边的人就好。”
巴的目光一沉,转而低下头去。
“我家住在江户。”良久,她轻轻地道,“父亲是下等武士,他为人慈爱,文武双全。母亲体弱多病,产下我弟弟后不久便去世了。所以对缘来说,我既是姐姐,也是母亲。我们的家境虽算不上富裕,但也不愁衣食。而我,也已经有了未婚夫。”
我闻言一愣,巴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对方也是下等武士的儿子,我们自小青梅竹马,但他在婚礼前夕去了京都,说是要先立下一番事业——”
我注意到巴的手在轻轻颤抖:“但他从此一去不返。不久后,我便听闻他死讯,于是马上来到京都,后来……那晚我便遇上了你……”
巴的话在最后变成了哽咽和喃喃之语:“对不起……之前对你说谎了……”
那天我们彼此都沉默了很久。
说我不惊愕是假的。虽然我很清楚,不期然流露出清绝孤傲气质的巴绝非如饭塚口中推测的风尘女子,但也并未曾料想她会是因着未婚夫的死而来到京都。若不是缘的出现,恐怕我会一直蒙在鼓里。
那么,巴最初接近我的目的应该是以为我身为维新志士的刽子手,方便从中打探未婚夫的死因。这就解释了巴为什么会在我让她离开后仍然选择了留在小荻屋,为什么巴会如此憎恶我以杀人的方式来换取新时代的建立——她自己的幸福就曾被毁于这样的杀戮下。那么,缘一见到我就流露出莫名的仇恨,也是因为我和杀了他姐姐未婚夫的人一样,一看就知道是杀过人的罢?
但是,有了乱世作为背景,似乎任何过错都可以轻易被原谅。何况,巴其实什么也没有做错。她之前一直没有和我说出事实,不过是一种对自我的保护。一个弱女子要在战乱的京都生存,本不是一件易事。
可是我心里还是有一点生气,抑或说,有一些失落。我并不是怨巴没有告诉我真相,只是觉得,她不该将所有责任和情感都一个人背负。我本来期望,自己可以和她一起承担。
如果说,以前我是因为巴亦是孤身一人,痴念能和她一起相扶持走过今后的人生。那么,知道真相之后,我对于她的感情之外又多了一层怜伤和钦佩。
若非性情中人,巴不会孤身一人离开江户来到危险重重的京都只为查找未婚夫的死因。若非胆识过人,她不会只凭一柄佩剑行走于刀口剑尖的维新志士之间;若非心性善良,巴本可以不让缘出现在我面前,或者谎称彼此是陌路,而不是告诉我他们是姐弟的事实;若非未来唯一的依靠殒命京都,巴本无需与我扮作夫妻掩人耳目。虽然我不是亲手杀了她未婚夫的凶手,但毕竟是属于同一类人。那么,我自当承担起保护她的责任和义务。
遇到巴以前,我期待用手中的剑打开新时代的幸福之门,用身后的累累白骨和眼泪换取更多人的安乐平和。
“为了保护人而杀人,为了救人而杀人,这就是剑术的真理。”师父当初是这么说的。
与巴相遇之后,她的纯洁和善良让我体会到了什么叫温暖和家的思念,我才慢慢惊觉,自己心底深处对杀人的厌恶其实正意味着我手中的剑更适合守护而不是掠夺。
我不知道巴为什么会愿意和我一起来到大津,也许是出于无力找到未婚夫死因的无奈,也许是出于大津较之京都更安全的考虑,也许仅仅是因为之前我们相处过一段时间,彼此已经建立了信任和依赖,而在这战乱的时代,人与人之间的熟悉与亲切感比任何财富都重要。
我只知道,自己心里下了一个决定: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用手中的剑来保护眼前这个淡若白梅的女子。
第六幕 绝处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是深冬。冬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一夜大雪,一望无垠的白色。
但生计仍是要继续。我和巴卖完药材走在崎岖的山路上,积雪很厚,巴显得有点力不从心。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次,下次要待到雪融后才能再去卖药了。”我在心里计划着,转过头对巴说道,“希望卖的这些钱能坚持到来年。”
巴闻言忽然脚下一个踉跄,眼见就要绊倒在地上。
我赶在她跌倒前抓住了她的手:“我……会保护你。”
我看进巴墨如子夜的双眸,第一次对她说出了我的感情。也是我对她一生的承诺。
巴的目光似乎被什么灼了一下,眼神有一丝沉痛一闪而过。随后她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茫茫原野上,一只白雁抖落一身的积雪展翅飞翔,仿佛想冲破这漫天迷蒙的风雪。
我拉着巴相持走过暮色的田间,尽管斜阳渐沉,但我们走得并不快。路过稀疏的矮树,踩过积雪覆盖的干草,鞋底传来吱咯吱咯的响声,映衬着褐色萧然的冬日色彩,竟是一番别致的景色。
不远处,是一间简陋的农舍。那是我和巴的家。是的,不远处,就是我们的家了。
我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巴,淡淡一笑:“巴,谢谢你。”
巴的唇色因寒冷变得有些苍白,但她墨色的眸子不再是之前的冷然淡漠,多了一层蜜色和暖意。
我握紧了巴冰凉的双手,定定地看了看她,缓缓道:“虽然我知道,挥剑的日子早晚都将会再次来临,但至少,我们能这样一起迎接第一个新年。”
巴的眼中有什么一闪而逝。她看着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屋外是依旧恣虐的风雪,屋内是温暖如春的炉火。
“他和父亲一样勤奋努力,我也一直很喜欢他。所以当他选择了我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许是喝过清酒的缘故,巴的脸色在炉火的映照下显现出平日里看不到的一抹酡色,“但是,我明明很高兴却偏偏只能面无表情,不哭不笑。或许就是这个原因,我无法令他体会到,我心里是多么的幸福。”
巴的声音弱了下去,回忆往事牵扯了她太多的心痛。巴的清冷多自源于自身的坚强,以及从小承担家庭重任的缘故,但到底,她不过也是一个需要被人心疼的女孩。我其实应该羡慕她的未婚夫,能得到如此一个女子的爱情。但我更应该感谢上天的垂怜,能让我接替他承担起守护这个女子的任务。
“也许,我根本就没有资格获得幸福。”许久,巴的声音再次从我怀中响起。
“我们初次相遇时,你对我说,你能唤来腥风血雨。”我拥着巴,轻声道,“我今后也会继续杀人吧,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只不过,以后我会为了守护而杀人,而不再是单纯的为杀人而杀人,直至新时代来临为止。可是,在那之后我会寻找不用杀人也能保护别人的途径。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便不会再自责自弃,而是会一面守护着身边每个人的幸福,一面替自己赎罪。”
“巴,”我转头看向巴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会……让你获得幸福。”
巴定定地看着我,良久,她轻轻地倚上我的肩头,清清浅浅地笑了:“是。”
睁眼天已大亮。
枕畔还残留着巴的淡淡白梅香,旁边一条纯蓝的披肩叠得整整齐齐,巴已不在身边。许是和以前一样早起出去了罢,我心想。心里忽然漫过温情,我撑起半个身子,抬头看到巴一向整理得很好的日记本展开放在桌上。
我心下隐隐觉得不对劲,因为巴从来不会如此大意,更不至于故意将日记本打开给我看。
“巴?”我轻唤了一声。
侧耳一听,屋外没有任何的回应和声响。这是自我们入住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我一阵心慌,立即翻身起床。门厅也没有巴的踪迹,难道这么早出门了?我微一皱眉,打开木门便想出去找巴,迎面却撞上一个人影。
竟是饭塚。
未待我询问他为何会这时出现在门外,饭塚已经板着一张怒意满面的脸开口了:“查到之前的内奸是谁了!”看着我一脸的讶异,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奸细……是巴。”
我的脑袋“嗡”一声炸开了。
“在你左脸留下伤疤的那个男人名叫清里,是巴的未婚夫……”
饭塚后来说了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到了,只有巴之前和我说过的话在脑中不断回响。
“……但他在婚礼前夕去了京都……从此一去不返……”
原来,巴来京都不是寻找未婚夫的死因,而是为他复仇。
“……我听闻他死讯,于是马上来到京都……”
原来,那个雨夜巴和我的相遇,根本不是巧合,而是她特意寻上了我。
“你……真的……能唤来腥风血雨呢……”
原来,一切都不是我的错觉,我和她的确是萍水相逢,但是,她已经通过另一种方式认识我很久了。
但是,如果我真的是巴一心想要手刃的仇人,为什么她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如果要我死,在池田屋的时候,她本可以放手我出去与新撰组决一死战,而不是让我保存性命与桂先生会合;如果要我死,在过去的五个月,她本可以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了我。
“不可能……不可能……”我呆愣在原地,一切举动只剩下了不断的喃喃自语。
“巴平时有记日记的习惯。”饭塚在一边平静地提醒道。
我一怔,今天巴反常地把日记本放在了桌上,真的是特意留给我看的?
魂不守舍地返回室内,我一字一句看完了日记本展开的那页内容。一切证实了饭塚口中所说的事实。
“啪。”一朵鲜红的血花滴落在日记本雪白的纸页上,晕染了巴纤细的墨笔字迹。
是左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
血开始一滴一滴滑落,我才恍然惊觉,伤口已经很久没有流血了。
“我探听到消息,巴今天将和同党在对面的山上小屋里聚会。”饭塚告诉了我巴的行踪,却不愿继续以身犯险。我不怪他,这原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本来就与他人无关。
甚至没来得及与他道别,我便一个人踏上了眼前的山路。无法接受巴是奸细的事实导致失魂落魄,让我彻底迷失了神智,以至于没有仔细考虑,为什么饭塚会对巴的事情知道得那么清楚,为什么他会如此巧合地在巴消失的同一天突然出现。
我手里拿着巴那条纯蓝的披肩,亦步亦趋地走在白雪覆盖的山路上,身后一道绵延不绝的血迹。
左颊的伤口依旧流血不止,可我再也感觉不到疼痛,如同一具人偶,没有寒冷,没有知觉,只是僵硬地向着巴的方向前行。
“不能死,我现在还不会死……”
年轻的侍卫匍匐着极力伸出右手触摸咫尺之外的火红石榴花,他眼中看到的,是远在江户的美丽未婚妻的倩影。
“我不想死,我现在还不想死……”
利剑穿过颈骨,发出“喀”地脆响。临终时,他是如此地不甘心,未能见到未婚妻的最后一面。
“他和父亲一样勤奋努力,我也一直很喜欢他……”
清丽的女子记忆中有着两个人的满满的幸福和快乐。
“……我无法令他体会到,我心里是多么的幸福。”
目光下的沉痛和愧疚掩盖不了她对未婚夫的爱意和关心。
“我会保护你……”
我竟然在杀了她未婚夫之后,痴心妄想要保护她。
“我会……让你获得幸福。”
我竟然在亲手毁掉了她的幸福之后,大言不惭想要给她幸福。
巴平日清冷的脸庞和昨夜温婉的笑容交替出现在眼前,我心口一阵剧痛,手一松,掌中的纯蓝披肩静然滑落,我却浑然不觉,依旧迈着机械的步子继续前行。待得走了几步,方发现手中空空,回头一看,披肩跌落于几步之外的白雪上,突兀刺眼。
我在原地愣了半晌,只想着一个念头:那是我要还给巴的东西,我需要她的一个解释,我还欠她一个道歉。行动跟上思维,我于是返身去捡披肩。恍神之间,披肩忽然变成了倒在血泊中的清里,他满身血污,一双不甘心就此离去的眼神定定地看向我。我惊得后退一步,定睛一看,披肩仍静静地躺在雪地上,纯蓝无暇,再无半分血迹。
头顶传来一阵簌簌之声,我本能地拔刀斩向来声之处,第一次,刀锋落空了。凝目望去,却是因着我的脚步惊动,震落了头顶树枝之上的一堆白雪。
我目光凝滞地看了看手中出鞘的刀,心下凄然,连出剑的速度都已经慢下来了吗?
但是,现实并没有留给我太多感伤的时间,一个人影挟着风声转瞬之间出现在面前!
“叮!”我迅速持剑挡住一柄来势汹汹的快刀。
忍者装扮的来人似乎并不想恋战,一击不成便立即跳开去,快速举起左手,机关按动,一丝金属的冷光从袖口射出直逼我咽喉。
我挥剑想要格开暗器,却还是慢了一步,一枚袖箭深深插入右肩,我右臂一酸,眼前一黑,脚下一阵不稳,随即反手长剑插地,单膝着地,但右肩传来的剧痛还是逼得我倒抽了口凉气。
“嗖——”背后响起锐器的破空声,我瞬时拔剑反手一挥,打落即将钉入后背的暗器。
风声再次袭来,利刃割裂了寒薄的空气,眼见就要欺上我中空的后方。我眼神一冷,左脚借力,扭身反手一挥,刀锋刺入一个沉重的身体。然后,我听到了熟悉的骨肉被砍断的声音,温热的血液霎时淋满我的右手。
来人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刀,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手中的剑完全没入他的胸腹。在他睁大的瞳孔中,我看到了自己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眸。
那是只属于刽子手的杀人的眼神。
我抽回长剑,来人终于缓缓倒地。耳边“轰”的一声巨响,积雪飞扬。
我的胸口顿时气血翻滚,伴着右肩一阵剧痛,我双膝一软,跪在雪地上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鲜血瞬间从我的双耳流了下来,然后周遭的一切突然变得寂静无声。
我心下一惊,原来自己失魂落魄地已经进入了这些忍者的结界之森却无知无觉。方才的那声爆炸,想来便是垂死的那个忍者引爆的。即便将死,他也在最后的时刻夺去了我的听觉。
我举起左手,反手抓住深入骨间的暗器,硬生生将其拔出,右肩早已一片刺目的殷红。
唇边泛出一阵苦笑,我心道,看来在见到巴之前需要经历一番血战了。可是,今天我的身手明显慢了很多,有多少把握能敌过前方不知名的危险和埋伏?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天我必须见到巴。我只是想亲口告诉她,告诉她我很抱歉,我不知道清里是她的未婚夫,我不想破坏她的幸福,我本想和她一起度过余生。我还想她亲口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在知道我是她的仇人之后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告诉我她到底是不是导致长州藩折损数十人的那名奸细。
抬头瞥见不远处雪地上巴的披肩,我咬牙忍住剧痛,跌跌撞撞地捡起披肩,喘着气打算继续前行。我知道,巴一定还在前方的小屋里等着我。
虽然耳中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我注意到,满眼的雪色之中,一个手持巨斧的忍者正以极快的速度向我正前方冲来。未待我思量仔细确认,来人已迅速欺到面前,眼见利斧凌空就要砍向胸口,我右手即刻拔刀抵挡。怎奈牵扯到右肩伤口,剧痛之下使力不足,斧子挟着巨大的冲力将我震飞,直直地撞上背后的一棵大树。未待我回神缓气,一只巨大的铁手忽然从头顶的树冠伸下来,尖利的铁爪重新刺入尚未愈合的右肩伤口。我身形一动,就地一滚,右肩一阵巨痛,铁爪已带下一片血肉。
逃离了致命铁爪的触及范围,我捂住已经血肉模糊的肩膀,不住地喘气。但来人似乎没打算给我休息的时间,眼前的利斧重新扑面而来,我本能地挥剑后退,不妨后背一凉,传来的刺痛证明那只铁爪在后背留下了五道血痕。我向前踉跄几步,跪在地上,前面躺着刚刚死去的那个忍者。想不到瞬息之间,我就要像他一样横尸此地了。
两名忍者没有意愿留下活口,打算用巨斧和利爪前后夹击给我致命一击。
“巴……”我低低地轻声唤道。
长柄的利斧已到眼前,锐利的铁爪直逼后背。
左手瞬间抓起身边那名死去忍者的剑,我猛一拧腰,双剑齐出,左剑反手刺穿那只铁爪直没那名忍者的胸口,右手利剑直接刺穿使斧者的咽喉。
温热的血溅了我满身满脸。
两条身影随着我撤剑的动作轰然倒地。
眼前突然爆开一阵飞雪,尽管听不到声音了,但肯定是又一次的爆炸无疑。
一片刺目的光芒闪过,眼前的滚滚白雪忽然变成绯红,尔后我彻底跌入黑暗。
身上的累累伤口拉扯着我的痛觉神经。
黑暗中,我听不到任何声音,好安静。
好累……
睡一会吧……
可是……巴……还在等我……
我必须见她……
我已经没打算活着回去,但是在我死之前,我要问她最后的一句话……
我想问她,之前的所有,是不是都是真的……
我想问她,为什么……
眼前一片黑暗。听不到,也看不到。
我拄着剑,仅凭直觉和心底的一腔意愿艰难前行。
血红的石榴花片片翻飞,尸横遍野。我看到,旁边一座座墓碑连接成一条长长的路伸向目无止境的远方。
这是通往地狱之路吗?还是说,我已经走在黄泉的路上了,所以才有如此的臆想?
“要快点止血……”
“我叫巴,雪代巴。”
“我经常做一个有着腥风血雨的梦。”
“你在窗边睡着了,我怕你着凉。”
“我不认为,世上真的有靠杀人换来的幸福。”
“你知道刀是需要刀鞘的吗?”
“我们能在这里生活到什么时候?”
“草药比想象中卖得多呢。”
“怎么会?好不容易才……”
“这是我弟弟,阿缘。”
“如果我们真的是夫妻,那么我们每天都会过着这种生活吧?”
“对不起……之前对你说谎了……”
“也许,我根本就没有资格获得幸福。”
我惊异地发现,与巴相处了仅仅七个月,她的话很少,但是她说的每一句话,我几乎都记得。像浮雕一样,深深浅浅刻印在了记忆的石板上,再也不会被磨平。
风夹着雪抽打在我的脸上。风越来越大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觉告诉我,巴所在的那个小屋到了。我感到了一股凌厉的杀气正朝我走来,但不同于原先那三名忍者的杀人之气,这个人身上并没有刺客惯有的血腥味。
我停下蹒跚的步子,拄着剑微微地不住喘气。杀气于我几步之外停下,来人应该和我说了什么,他的气息忽然变得高昂而凌乱,一个拳头挟着风迅速向我袭来。
看不到也听不到来人的招式和进攻的步伐,我只得凭本能右手迅速拔刀,集中心神全力一击,刀身划出圆滑的半弧,但是并没有预料中的砍中躯体的钝感。我出招的时间显然是错了!
随后,我的下颔被人用上臂狠狠击中,一阵巨痛,嗓子一甜,我仰面喷出一口鲜血,右肩的伤口重新被撕裂开来。连咳数声之后,我竭力控制住后倒的身体,对着来人袭击的方向虚晃几招。岂料手中的剑被轻易格开,一个铁拳猛击我的左脸,浓重的铁锈味再次充满口腔,我再也无力招架,重重跌在地上。
来人没有给我喘息的时间,一个背摔之后,我终于精疲力竭,倒在地上再挪不动分毫。
他似乎认为我终于不再有威胁了,没有继续施以拳头,杀气却陡然更甚。
“巴……”拼着最后一股气,撑着剑身,我咬牙缓缓起身,疼痛和肢体的无力感让我的呼吸变得急速而短促。这最后一击,我必须成功。
也许是人之将死,想到的总是幸福的时刻。这个时候,外物的一切均寂静无声,我脑海里掠过的是巴惊鸿的笑颜、田间的农舍、冬雪的夜晚……
“巴,我会让你获得幸福。”
“是。”
巴,你要在新时代好好地生活,你幸福的样子,很美丽……
我的长剑在空中划成一道长长的圆弧,随后是刀剑砍入骨肉的迟钝。
温热的血喷溅到我的脸上,鼻间一阵腥甜之气。
眼前的黑暗奇迹般地蓦然变得清明。漫天飞雪,一袭素白的衣裳上一抹殷红于我眼前迅速扩散开去。
我的瞳孔陡然紧缩。
挡在我面前的,竟是巴清弱的身影,我手中的剑已自她的背后完全贯穿,直接刺入刚才袭击我那人的心脏——他已当场毙命。
脑中一根神经绷然断裂。全身的血液瞬间被抽干。
“巴——”我失声唤道,声音却卡在了喉间。
但我没敢抽回剑,怕鲜血溅了她满身——她一向爱干净,现在一定不想弄得浑身血腥。
我怀中的她气若游丝,白色和服上早已鲜血尽染。
“巴……”滚烫的眼泪自我脸颊滑落,挟着左颊伤口止不住的血水,滴落在巴素净的脸庞上。
男儿有泪不轻弹。我自小就接受了这个理念。因此,儿时乞讨为生受尽欺凌,我没有哭;被人贩卖惨遭毒打,我没有哭;目睹杀戮濒临死亡,我没有哭;孤独无依自感遗弃,我没有哭;艰难求剑心底凄苦,我没有哭;甚至独自在黑暗中忍受罪孽的煎熬,我亦从未想过流泪。我以为,我早已忘了哭泣的滋味;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将与眼泪无缘。
但是,现在我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不停地自眼眶滑落。
巴在我怀中张了张口,她的呼吸还是暖的,但已无声。
她的手缓缓伸进前襟,摸出平日不离身的佩剑,艰难地举起,贴近我的左脸。
左颊一痛,我的脸上多了另一道伤口。
血一滴一滴落在巴的脸上。
两行清泪自她眼角滑落,她却笑了。如同她昨夜的惊鸿一笑,纯洁美丽。
我却已经哭得哽咽。
巴的眼神有一种解脱的轻松和了然。
她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对……不……起,夫……君……”
佩剑瞬间滑落。
我的泪纷飞却再也止不住。
漫天风雪,地上的血早已渗入雪中,我脸上十字伤的血也已经凝结。
但我只是一动不动拥着巴冰凉的身体,静静凝视着她清丽安详的脸庞,没有风声,没有雪声,没有外物,一切都归于寂静。
巴,失去你后,我觉得我终于体会到你的哀痛了,而你一直都在忍受着这种失去了最重要的人的悲伤吧?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善良的你一定很痛苦吧?
但是,你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了我。
从此你不用再忍受悲伤,不用再继续痛苦下去了。
而我将背负你的悲伤活下去。寻找补偿的方法,报答以前那些因保护我而死的人,并向那些被我杀死的人致歉。 这个过程会很痛苦,但我觉得我可以承受。只要我还记得你曾让我体会过的温暖和幸福,我就能承受得了。终究我一定要跟你分别,但现在……只有现在,让我安静地在你身边陪着你……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巴带回到我们的小屋的。
当我意识清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
巴静静地躺在雪白的被褥上,面容安详。
“这里发生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一个人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是桂先生。
“奸细是饭塚。已被处决。”
是吗?也只能是他了,只有他最熟悉我的一切任务的时间和地点,蓄意隐瞒巴的来历以及对巴的诽谤。只可惜,我后知后觉得太晚。
但是巴已经不在了,奸细是谁都已不再重要。
“我已经物色到了一个高手,今后的暗杀工作就交由他办。” 顿了顿,桂继续说道,“但我还要你继续挥剑助我完成大业。新撰组已经开始大举搜捕维新志士,如果无人仗剑保护志士,我们一定会失败的。”
“是吗?”我淡淡应道。桂先生是维新志士的领袖,对他而言,死一个人不过是离建立新时代更近一步。
“我曾经拜托巴一件事,”见我反应不大,桂先生忽然说,“让她做你这柄刀的刀鞘。”
“刀鞘?”我讶然,巴从未和我提过这件事。
“不错,她现在仍然是这把刀的刀鞘。”桂先生看着我,目光炯炯。
是怕我不答应继续挥剑吗?我不会让巴的死变得没有意义,所以……
“桂先生,”我缓缓起身,“现在我能做的只有继续挥剑,直到新时代的建立。巴也希望我这么做。但是,新时代来临之后——”
见我忽然默声不语,桂迟疑道:“你要封刀吗?”
“不知道。但我不会再杀人。因为,”我低头看了看巴一如往昔的安静的脸庞:“我相信,巴也是这么希望的。”
久久凝视着眼前这个曾经充满了与巴在一起的温馨和柔情记忆的小屋,我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终于转身离开,“巴,以后再来看你。我去了。”
身后,冲天烈焰热浪滚滚。
我向着京都的方向行进,再也没有回头。
番外·乱世留香巴的视角
上阙
我出生于江户一个下等武士的家庭,家境虽算不上富裕,但也不愁衣食。父亲为人慈爱,唯一的遗憾是母亲体弱多病,产下弟弟后不久便去世了。缘是我一手带大,他从小便很可爱,也很听我的话。只是我一心想给他母亲的照顾和关怀,未免过于宠着,因此他平日里很依赖我,性子也稍有些任性。但只要我说什么,他一般都是会听的。所以一切于我,都还是幸福的。
清里先生与我同一个村,彼此的父辈很是要好,我和他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和父亲一样文武双全,为人也勤奋努力,我亦一直很喜欢他。后来他向父亲提亲,我的心里真的很高兴,只觉得后半辈子便有了依靠了。但是,面对他期待的笑脸,我却只能面无表情——我笑不出来。
也许是从小承担起了母亲的责任,我一向自持甚重,心底任何的感情都不会于脸上显现。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不哭不笑的性格。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很快接到了清里先生动身去京都的消息。他留给了我一封亲笔信,说自己身为下级武士之子,无法使我幸福,所以要去京都立下一番事业,才能回来娶我。与信一起给我的,还有一本日记本。
我心里很懊悔,恨自己为什么就不能露出一个笑容,告诉他我其实我很高兴他选择了我,其实我并不在乎他是否成就多大的功名,只要他平平安安就好。
京都现在正处于乱世的中心,听说每日都有人被杀。我提心吊胆地过了一个月,听说清里先生加入了京都巡逻队,心下却更为担忧了,隐隐总觉得什么事情会发生。不久之后,晴天噩耗传来,清里先生出事了。
“虽然他胸怀大志,但不用加入京都巡逻队嘛,否则不会弄成这样子啊!”
“不可那样说啊!”
“够了!你们稍为体谅一下巴的心情!”
我坐在室内,怀里抱着清里先生留给我的日记本。门厅外边,通告消息的来人七嘴八舌的说着。
清里先生在我不认识的地方无辜地死去,我的幸福也随他一同消失。没有抓住眼前的幸福,是我自己的错。当时如果我有勇气让他体会到我的感受,或许他就不会去京都,也就不会早亡。我愈想愈觉得如果不为他报仇,我会一辈子活在愧疚之中。
“姐姐!发生什么事了?”缘在我身边感觉到我神色不对,墨黑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我。
“姐姐......姐姐......”我一动不动,任凭缘在旁边不停地呼唤。
那时,我下了一个自己也会认为疯狂的决定。
后来,我见到了引荐清里先生去京都的那个幕府中人。他告诉我杀害清里先生的是长州藩的一名刽子手,名唤绯村,已经杀人无数。他已经在长州藩安插了内线,如果我愿意合作,他已经想好了一个绝佳的复仇计划,而我便是其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瞒着父亲和缘,第二天我随他离开江户来到京都,踏上了我未知的复仇之旅。
无数次的想象,杀害清里先生的人应该是个穷凶极恶之徒,因为在杀清里先生之前,那个刽子手已经杀了很多人了,不是吗?我没想到,竟是那样一个清秀的少年。
第一次与他碰面是在熙熙攘攘的京都街道。那天长州藩的线人告诉我,绯村会出现在街边的酒馆,要我仔细看好了,以便日后找机会接触。当时新撰组旁若无人地行走于大街上,人们皆纷纷闪避,我亦混迹于人群之中。新撰组和清里先生一样,也是幕府的护卫,但我不喜欢他们嚣张的态度。耳边忽然听到了线人事前定好的暗号,我知道绯村注意到我了。感应到绯村的目光,我微微转头,他却迅速移开了视线。竟是一个比我还要小几岁的红发少年,清秀的脸因着世事透着老成,但掩盖不了他年少的稚气。他其实,还只是个孩子。我注意到,他左脸有一道一道伤疤。线人曾告诉我,那是清里先生临死前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