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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刹那七公子 当前章节:14715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4:29

我心下一痛。人群已渐渐散开,为了不让绯村过早对我产生怀疑,我随着人潮离开了现场。

今夜有雨。

线人让我在酒馆等着,今晚会派一个刺客暗杀绯村。若成事,那么清里先生的仇已报,我便可以直接回江户;若没有成功,那么我便正式与他接触,开始我的暗杀计划。

我撑着那把从江户带来的紫色雨伞,要了一杯清酒。旁边的人看着我深夜孤身一人,低声起哄。其实,我倒是不怕了。从离开江户的那天起,我便抱了必死的决心——我没什么本事,只有以命换命为清里先生报仇。只是,今天在见到绯村本人之后,我开始有点动摇了。这样一个瘦弱的少年,他是如何举起手中的刀轻易夺去了别人的性命的?那么,我现在做的,和他当初杀清里先生又有什么区别?

我静静地凝视著眼前澄清的酒,缓缓一饮而尽。

酒,好苦。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我撑起折伞,离开了酒馆,走入寂静无边的雨夜。

大雨滂沱的街头,杀戮的现场血腥而暴力。我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刽子手杀人的真实和残酷,一阵血雨过后,那名被杀刺客的血溅到我的脸上,衣服上,披肩上,还有伞上。强烈的血腥味冲入鼻间,我愣在原地,再也挪不开步子。

红发的少年浑身浴血,定定地看着我,缓缓起身。我的出现显然是在他的意料之外,他的神情变幻,看来在考虑是否要杀我灭口。但是,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杀气。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来到这里,我已经不惧怕死亡。其实,此时我心里竟有一丝庆幸:幸好他还活着。

我注意到,他脸上的伤口开始止不住的流血,顺着雨水一滴滴滑落。再这样下去会失血过多而死的。我心一急,脱口而出:“要快点止血。”脚下一动,就要往他那边走去。

岂料今晚多喝了几杯酒,又受了浓重的血腥刺激,我忽然眼前一黑,眼见就要绊倒在地。意识涣散之前,我跌落进一个微凉的怀中。

然后,我彻底陷入黑暗。

<日记·一八六四年六月>

我见到他了,却不是想象中的模样。

他意外地长得很清秀,甚至可以说是瘦弱,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比我还要小两岁的他,到底是谁逼着他拿起手里的刀?

我来京都是为清里先生报仇,可是,暗杀的人是这个……孩子……吗?

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清早。

我睁眼一看,旁边红发的少年静静地躺着,睡容安详。我微微一叹,现在的他真的只是个安静的孩子而已,怎么也无法与昨夜手握长刀浴血杀人的人联系在一起。

枕边整齐的放着一套紫色的衣服,我的那件染血的衣服已经被换下。我大惊,但转念一想,应该是那个老板娘做的,这件衣服也是她准备的——长州藩的线人曾告诉我,绯村的落脚处为维新志士的聚集地,而小荻屋老板娘一般是做后勤的。

我轻轻起床,离开房间,转身朝楼下走去。既然绯村没有杀我,那么我就会留下。不论以后怎样,我已经无路可退。在楼下我见到了老板娘,诚心谢过她的好意和帮忙。她显然是经过风浪的人,亦不多言,微微一笑便招呼我:“若还要住几日,就在小荻屋做做帮手罢。”

我闻言静静地点了点头,开始洗手准备今天的早餐。

在楼梯口的时候,我碰到了绯村。他已经注意到我了。

“对不起,昨晚喝醉了,多谢照顾。”我向他微微颔首,算是答谢他昨日的不杀之恩——也好掩盖我特意接近他的事实。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其实很好听。

“我叫巴,雪代巴。”随后,我端着餐盒走向维新志士的会餐处。

维新志士们是第一次见我,议论纷纷。尽管对此不奈,我仍礼貌地回应每个人的问候。待得早餐准备完毕,我便立即离开了,回到原先的房间。

早餐还没结束,绯村就回房间了。

“忘记昨晚的一切,离开这里。”他脸色不太好,声音很冷。

也许是我昨晚留在他的房间,他刚才被人说笑了。是怕影响到我的清誉么?但我没打算离开:“我留在这里会麻烦你吗?”

“你一个人出门在外,家人会担心的。”他顿了顿,编了一个理由。

“我本就是孤身一人。”为了留下来,但又不让他怀疑,我撒谎了。

但他似乎相信了我的话,忽然沉默下来。

今天天气很好,我注意到他左脸的伤口也不再流血了。

“已经止血了,很好。”我心底松了一口气。

他的神情变了变,心里好像在挣扎一件事情。良久,他从褥子下面找到我随身的那柄佩剑,递到我面前,表情充满了诚恳:“找个安身之所吧,找个不需要这种东西的地方。”

想要赶我离开吗?我面色一冷,禁不住接口道:“找个没有刽子手的地方吗?”接过佩剑,我转身离开了房间,忽略了身后轻轻的一声叹息。

但绯村后来再没有说过让我离开的话。许是老板娘和他说了什么,他默认了我的留下。

这天,我在小荻屋的走廊里遇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维新志士的领袖桂小五郎。他似乎对我的身份有些怀疑,甚至派人去查探我的来历。但作夜绯村受到那名刺客袭击的事情,还是对长州藩做出了警告:藩内有了奸细。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个奸细就在绯村旁边。

<日记·一八六四年六月>

我对他撒谎了。

我不想骗他。

可是,我必须留下来。

对不起。

对不起。

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我开始慢慢习惯了与绯村的相处。

他每夜都会接到任务,每次回来都是洗净血迹后才回到房间。但我还是能闻到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他不在的时候,我都会睡不著,一闭眼便梦到清里先生垂死地躺在血泊里,然后就是绯村浴血杀人的场景。

但白天的绯村单纯得如同一个孩子,除了接受任务,他一般都是安静的坐在自己房间,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手里会拿着一个陀螺,想来是珍视之人的遗物或赠品。于是我在窗台放了一盆昌蒲花,算是额外的一点颜色。

今天,我又去花店买了些昌蒲花回来,打算放在楼下。

“最的天气总是阴阴沉沉,买些昌蒲花也是好的。”见我抱着花,老板娘咕哝着。

“有什么要帮忙的吗?”我放好花束对她说道。

“那么就把这些土豆去皮吧,拜托啦。”老板娘眯眼一笑,她很喜欢我的勤快。

“嗯。”我淡淡应道。

“你的香味跟昌蒲花很相近呢。昌蒲花的香味在雨中是最突出的,在阳光下却没此特点。”半晌,老板娘突然对我说。

这些活儿本用不了多长时间,现在正值午后,也没有其他要做的,我于是轻轻踏上楼梯,不自觉地走到了熟悉的房间门前。拉开既是别人,又是自己房间的门,一个清弱的身影映入眼帘。

红发的少年背靠窗棂,低垂著头安静地睡着了,怀里抱着长剑,窗外是无边无际的蓝天。

是最近太累了缘故吧,我心道。禁不住静静趋前,我的脚碰到一样东西,低头一看,却是那只打转的陀螺。我警觉地看向绯村,他竟没有惊醒。

为了让他能安静地多睡会,我不打算吵醒他。但就这样睡在窗边,很容易感冒。我于是走到他身边,想要给他添一件衣物,面对着他蹲了下来。

清秀的面容,安静的睡颜,轻合的双眼,均匀的呼吸,微风拂过,扶起他额前的碎发,没有凌厉的杀气,没有疯狂的杀戮,只有孩子般的宁静与安详。

我轻叹一口气:“你不过,也只是个孩子啊。”

把披肩轻轻地围在他的肩上,我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了他的左颊。每当绯村完成任务后,这道刀伤就会流血不止,我也不止一次看到他在楼下洗手时为伤口止血。那么,清里先生临死前留下这道伤口的时候,他想到了什么?我忍不住伸手去触摸这道刀伤。

我的手触上绯村的脸颊的那刻,他的眼眸瞬间睁开。那是杀人的眼神!未待我有惊讶的时间,“咔”的一声,后一秒他怀里的长刀已经欺上我的脖子。虽然之前亦看过绯村杀人,但我确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到刽子手的眼神,那是能够带给人死亡恐惧的厉色。

不多时绯村似乎已经回过神来。他迅速起身,并诚恳地向我道歉。我恢复了平静,默然地看着他低头开始收拾因刚才的动作扫落在地上书本。

这些书,他都看过吗?他的年纪,本应该是快乐地生活,而不是从事这个……污秽的工作。

我微微皱了皱眉:“你以后打算……一直继续杀人吗?”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心下有些气恼,竟冲口而出:“找不到安身之所的其实是你吧,怀里不揽着刀便无法入睡。”

“我从小便是带着刀入睡的。”他竟含着淡淡笑意,“至于安全,我也曾亲眼看到有人被杀的情景——”

“所以,你今后也要从事这种工作?”我忽然感到很愤怒,如果因为看到有人被杀,就不怕杀人了,那么,我是否该继续这个暗杀你的计划?

他却把披肩递到我面前:“我是个能唤来血雨腥风的刽子手,我不希望你的东西再次沾上血腥味。”

从我决定离开江户来京都复仇的时候,我就已经沾上血腥味了。

我冷冷地接过披肩,不再多言,转身就要离开房间。

“巴,谢谢你。”他的声音淡淡地在身后响起,却有一丝真正的欣慰。

我脚下一凝,几乎没有站稳,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日记·一八六四年七月>

他说谢谢我。

可是,我不值得。

我骗了他。

也骗了清里先生。

我曾发誓要为清里先生报仇,可是,为什么现在一想到这个暗杀的计划,我就开始竭力想要逃避?

夜幕低垂。

门被拉开了,但进来的人并不是绯村。

竟然是他。桂小五郎。

我有些吃惊,难道他已经打探到什么了吗?

“这么晚了真失礼,可以稍微打扰一下吗?”桂小五郎微微施了一礼。

我没有答言,只是用眼神致以了询问。

“疯狂的正义。”待端坐下来,桂小五郎便开口道,“这是我的导师吉田松阴的教诲,而绯村便是疯狂正义的先锋,承担了最残酷的任务。”

我心下不以为然,言语间便不大客气:“你要一个孩子耍刀弄剑吗?”

桂小五郎微微皱了下眉,显然对我的话有些不满。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我有个叫高杉的朋友,是个好人,但有时会通过疯狂来获取喜悦。但是,那柄狂刀有一个抑制它的完美刀鞘,是一个叫鹈野的女人。” 顿了顿,他看着我的眼睛,继续说,“你愿意当刀鞘吗?一柄名为绯村的刀的刀鞘?”

我讶然:“为什么?”

桂小五郎的表情变得认真严肃:“我不想让绯村成为一柄狂刀。狂刀有时候会带来悲剧,所以需要一个能抑制它的刀鞘。”

我闻言沉默了下来。绯村的刀鞘?我吗?我……他……不值得……

桂小五郎不多久便告辞离去,可是,直到最后我也没有给自己一个答案。

今天是纸园节。江户一般会有大的祭祀活动,父亲和缘还有我一般会在晚上放烟火,缘总是要抢着去点烟花,但最终总是父亲点上的,各式各样的花灯能将夜空点得很亮。

不知道父亲和缘在江户怎么样了。忽然好想家。

今天绯村回来的有些早,下午我在打扫房间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总是要麻烦你。”他倚在门边,轻轻地道。

自那天两人吵过后,我们就很少说话了,所以我不想带进自己的感情,只是淡淡地应道:“是老板娘的吩咐。”

“是吗?”他的声音泛出一阵苦涩,随即便沉默了。

我很快打扫完了,转身一看,他依然倚在门边,眸子却已经不知看向了何处。

我心下没由来一阵心软:“你今晚有什么事吗?”

他一怔,随即答道:“没有。”

“你不介意的话,今晚可以陪陪我吗?”见他愣在原地,可能没料到我会有此请求,我于是随口说道,“我已经向老板娘请过假了。今晚是纸园节,我想到外面去散散心,但是一个人又觉得无聊。所以——”

我觉得,我越来越能撒谎了。

“是吗。”他答应了。

我们去了他常去的那家酒馆。

他喝了口酒,脸上露出惊奇之色。

“怎么了?”我一惊,以为是酒有问题。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晚的酒格外好喝。”他淡淡一笑。

“一定是因为今天节日的关系吧。”我松了口气,“我刚好相反,最近没有怎么喝酒了。”

“酒很难喝吗?”他关心地问道。

“不。我只是,不想再借酒浇愁了。真奇怪。”我摇了摇头。自清里先生被害后,被愧疚和仇恨掩埋的我便希翼能在酒中找到自我。可是,最近我却越来越少地想起清里先生。我到底怎么了?

绯村拿起酒壶将我面前的酒杯重新倒满清酒。一抬头,我看到他左脸的那道伤痕。禁不住心下一痛,我又想起了我们初遇的那个雨夜:“那天,你脸上的伤口还有继续流血吗?”

酒杯斟满,他默默地放下酒壶,平淡地应道:“我忘了。”

“是吗?”我掩下语气中的苦楚,“每当我看见你脸上的那道伤口,我便会想,被你杀死的人死的时候会看见什么?”清里先生,你临终前,可有看见我么?

“虽然你曾说,你杀人是为了能让更多的人得到幸福——”

“你想说什么?”他打断了我的话。

“我不认为,世上真的有靠杀人换来的幸福。”因为,杀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毁掉这个的幸福,以及他身边的人的幸福。

“每天有会不同的人因为不同的原因而死,而我也并非胡乱杀人。”他的眼神很平静。

“你是说,你能为别人计算他们存在的价值吗?”一句话终于冲出酸痛的牙关。可是,你甚至连杀谁都不是自己做主!

“我只是为了改变这个战乱时代,挥剑建立一个新的时代。”他的神情变得坚定,“我有这个原因便够了。”

未待我反驳,饭塚却于此刻冲进了酒馆,一脸的焦急:“快走!桂先生有危险!”

绯村脸色大变,“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我们赶到池田屋的时候,维新志士已经死伤大半。

我们的行踪随即被发现。大敌当前,绯村难得露出焦急之色。“巴,”他转身对我叮嘱道,“你快走,顺着原路离开,不要回头。”

他是知道对方今天对方派出了高手,自己进去就没有活着出来的把握,所以只想让我活着离开么?

“你愿意当刀鞘吗?一柄名为绯村的刀的刀鞘?”桂小五郎的声音一如昨日。

现在,我给了自己答案。

“你知道刀是需要刀鞘的吗?”我忽然轻轻按住他握刀的手。

对方已近在眼前,他将我护在身后,大声地问:“你说什么?”

“我想亲眼看清楚你要继续杀人到什么时候?!”未待我说完,对手的刀锋已到。我被绯村一把推开,他长剑带风,冲进一片刀光剑影之中。剑光过处,鲜血飞溅。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势如破竹地砍杀敌手,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血战结束,新撰组开始清理现场。所幸,绯村并没有碰到新撰组的高手,也因此没有受伤。我和他隐于暗处,想探听到桂小五郎的消息后再做打算。

“发现桂了吗?”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不知道。”竟也是一个少年的声音。为什么都要让十多岁的孩子承担这种痛苦?

站在前面的绯村顿了顿,起身就要冲出去决一死战。我及时伸手拉住了他的右臂,凝眉摇了摇头。不要去!你是要替桂小五郎报仇么?可是,目前尚未发现他的踪迹,而且,他们人多势众,你一个人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宫部切腹自尽。没有发现桂。” 新撰组一名下属正汇报搜寻结果。

绯村轻轻松了口气。此地不宜久留。我牵了他的手,拉着他悄悄撤离了现场。

我们匆匆赶回小荻屋。老板娘说桂小五郎只留下了一个字条要我们去找他,我们的行李她也早已准备好了。

临行前,老板娘忽然唤住我:“巴,你还记得吗?”

我一愣,不知她所言何事。

她的神色肃穆:“昌蒲花的香味在雨中是最突出的,哪怕是腥风血雨!”

我心中一恸,恭恭敬敬地向她鞠了一躬,她对我的大度收容和深切理解,无以为报。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在一个废弃的小屋里见到了桂小五郎。

绯村显然舒了口气。

但桂小五郎却没那么乐观:“我错过了池田屋的会议,才逃过大劫。但是,长州藩所也已经被所司代的兵包围了。”

但片刻之后,他重新恢复了神采:“现在京都已经太危险,我们必须暂时离开这里,待休整过后在重振旗鼓。” 不愧是维新志士的领袖,这等气度,我都是要钦佩的。

他看了绯村和我:“我会命人在大津准备房子,你们可以假扮夫妻去那里生活。掩人耳目最好的方法就是假扮夫妻。你们暂时在那里等我的消息,到时饭塚会负责联络你的。”

绯村有些犹豫,是在担心我吗?昨夜在池田屋,你宁愿自己单独赴死,也要我活着离开。那时,我已下定决定做你的刀鞘。所以,我并不介意两人于人前扮作夫妻。

他的眸子随即转向我,我看着他,默默点了点头。

见我们没有异议,桂小五郎便要起身离开,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巴姑娘,你没问题吧?”

我一怔,轻轻点了下头。他微微一笑。我知道,他理解了我的意思。

桂小五郎离开后,我们随后也走出了屋外。

外面天已经亮了,东方朝阳渐起,晨雾浓厚。

耳边传来绯村的声音:“我们起程去大津吧。”

我转过头,静静地看了看眼前这个以前的……仇人,他清隽的面容在晨雾中有些朦胧。从此,我和他便是夫妻了么?至少,在别人面前。可是,他不知道我原本是抱着要杀他的意愿留下来的。那么,现在呢?我留下来的理由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放手。

最后,我静静点了点头。

<日记·一八六四年七月>

清里先生已经越来越少出现在我梦中。取而代之的,是他清秀安静的面容。

我心底开始有了莫名的惶恐。

我怕,怕就此忘了清里先生的仇恨,怕越与他相处越没有决心杀他。

我之前并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我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下阙

我们来到大津已经一个月了。没有了京都的战火纷飞,我和剑心如同一对平凡的农夫农妇每天日起而作,日落而息。不用再每夜执行杀人的任务,晚上一般都是我写日记,他则安静地在后面静坐。刚开始的几天,他还保持着京都的习惯,每天都必须抱着剑睡觉,但一段时间过后,他开始适应这样平静的生活。但是,我却越来越矛盾。

当日因对清里先生有愧,我离开江户要为他报仇。可是,而今我却和杀他的人生活在一起。虽然,从一开始,我也许就没有把他当作仇人看待。我想为清里先生报仇,我却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和剑心在一起的日子。我不能让他发现自己的心思,又控制不住恨自己的懦弱和犹豫不决。

来到这里一个月,从京都带来的钱也快用完了。饭菜很明显也没刚开始好了,今天晚上甚至没有了拌菜的萝卜,剑心似乎心情不太好,吃饭的时候默不做声。我忍不住说了声对不起。他一怔,安慰地说不要紧。我很想对他说,我们可以像其他的人家一样,在田里种些菜什么的,就可以不用花钱买了。但转念一想,我们毕竟不是真的夫妻,况且他是拿刀剑的人,对农事定然不了解,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

许是看我欲言又止,他冲口而出:“不如我们耕种吧。”

我讶异地抬头,他随即解释道:“我小时候帮家人耕种过的,应该没问题。”

和我想的一样呢。我当然是答应的。

第二天我们便在门前的空地上开辟了几陇新地,种上了萝卜。下午长州藩的那个线人来访,半开玩笑地对剑心道:“你们简直越来越像夫妻了。”

我心下不舒服,他的出现不过是提醒我不要忘了暗杀的计划,言语间却一再想让剑心习惯这种没有压力的生活。我皱了皱眉,随即借口离开了。

晚上,剑心开始研磨草药,以便明天去集市卖——药师更能掩人耳目,线人如是说。我心里很乱,于是今天难得没有写日记。恰逢月见之日,我坐在窗前,看着外边一只飞蛾停在一株柔软的茜草上短暂地休憩,心底竟油然生出凄凉之感。而今,我何曾不是在做一个短暂的休憩?以后会怎样呢?我们能在这里生活到什么时候?若剑心知道我的身份,又会怎么想?若一直这样生活下去,我如何向清里先生交待?我又如何向我自己交待?

月光如水。

“我很久没有欣赏农历十五晚上的月色了。”身后传来剑心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傍晚的茜草很漂亮。”心里的话竟脱口而出,“但以后会怎样呢?我们能在这里生活到什么时候?”

“我看暂时不会离开这里。”他顿了顿,答道。

草药已基本磨好了,今天我们要去集市卖药材。

我对着镜子扎好了头发,习惯性地想去取平日不离身的佩剑。手碰到剑的时候,心里却第一次有了犹豫。之前带着佩剑是为了安全,但现在我带着它的意义是什么?不相信门外的那个人吗?

“若在日落前赶回来,可能我们要快些了。”剑心的声音于屋外响起。

“是,马上来。”我应了一声,沉吟了一下,将佩剑重新放进了抽屉。

我相信他。

药材很好卖。

“草药比想象中卖得多呢。”我心下真的高兴,脸上也难得露出了喜色。心念一转,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为生计发愁的妻子?

许是觉得山路很难走怕我跌倒,走在前面的剑心忽然转身向我伸出了右手,“拉住我的手。”他的神情,认真,无邪。

我心下一沉,为什么,要对我如此温柔?我,不值得。但左手还是不自主地放在了他的掌心。

因着白天药材卖的好价钱,于是难得买了些清酒回来。晚饭还算丰盛,算算两人还是在京都一起喝过一次酒。剑心心情很好,赞道酒好喝。我闻言也喝了一口,果然很是酣纯。

“很久没尝到这种味道了。”他忽然叹道。

我猛然想到自己在京都的种种借酒浇愁,以及参与的那个暗杀计划。为了不让剑心怀疑,我轻轻应道:“是呢。”

但他还是发现了我的心不在焉,关心的问道:“怎么了?”

“不……没事。”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别开剑心的视线,拿起酒壶重新倒酒,“请。”

今夜一如往常,又是一个平静如水的夜晚。

我在烛光下写着日记,剑心于身后静坐。秋风渐凉,窗口一阵冷风吹过,我转头一看,他已经抱着剑睡着了,旁边那个陀螺也已停止旋转,静静地躺在一旁。我脱下身上披的外衣,轻轻地披在他身上。他仍熟睡着,并没有惊醒。我一怔,从什么时候起,他竟能也如此安心地熟睡了呢?

<日记·一八六四年八月>

谁说时间可以减轻痛苦?

清里先生的死讯,我的决意复仇。

往昔的种种就好像发生在昨天。

可是,可是。

杀人时候以外的你......太善良了。

你平时不自知的单纯和温柔,让我,如何能下得了手?

<日记·一八六四年九月>

大雨如注,不停歇地下了好几天。

幼苗被雨打坏的好多,我很是心疼。

这是我和你一起种下的,就是两个人曾经在一起的证明和象征。

我不希望,连这个小小的心念都无法实现。

<日记·一八六四年十月>

你脸上的刀伤很久没有流血了。

如今,你的眼神清澈平和,早已没有了刽子手的冰凉冷冽。

而我,却再也无法忽视自己的感情。

清里先生,对不起。

对不起。

我没想到缘会出现在大津。

思虑良久,我还是决定把缘介绍给剑心。毕竟,缘是除了父亲之外我最亲的人,既然我们不能回江户去见父亲,那么我只有让剑心知道缘的存在。

剑心见到缘的时候有些错愕,他一定一直以为我是孤身一人,没料到我其实还有家人。

但他没说什么,见过面后便离开了,仅让我们姐弟单独说说话。

“你什么时候离开江户的?父亲好吗?”

“姐姐你走后,我便马上跟来了。”

“缘,你如今住在哪里?为何知道我在这里?”我告诉家人我去了京都,但他们并不知道我在大津的事情。

“我知道啊,因为我负责联络工作。”

我大惊,没想到幕府的那人竟把缘也牵扯进来了。

缘却兴奋地说了下去:“时机成熟了,终于可以向那刽子手执行天诛了!姐姐你离家出走就是为了这个吧?你的心愿终于可以了结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稚气的脸庞,不知道哪来的气力,紧紧地抱住这个我一手带大的孩子:“你马上给我回江户。”

缘吃惊地抬起眼:“什么?姐姐,你说什么?”

我下定决心,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与缘无关:“你是雪代家的长子吧?你不可以插手这种事!”

许是我从小宠着,缘从没见我阻止他做某事,变得有些激动:“其它的事我不管,我想帮你!”

“缘,回去!”我第一次对他用这么重的口气。

从离开江户那天起,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我知道,复仇永远是要性命的事情。你死,或者我亡。但是,我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喜欢上我的仇人。他曾不自知地夺去了我的幸福,但他又重新给了我幸福。无论前路如何,我想我再也不会继续之前的暗杀他的计划。那么,缘也没有必要再参与此事。

我找到我从江户带来的那把紫色的雨伞,交给缘:“以后,就把这把伞当作我。回江户去,好好照顾父亲。”

尽管缘心有不甘,但还是听话地拿着伞离开了。

可是,我该怎么和剑心解释呢?

晚饭吃的是刚刚收获的萝卜,剑心吃得很香。看着他心情很好的样子,我却更加惭愧。

“巴?”许是看我没怎么动筷子,他终于出声问道。

“没什么,因为看你吃得很香呢!”我一怔,随口答道。

今天缘突然出现,他也没有问我任何关于缘的问题,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之前没有和他说真话。

“你从未问过我的来历。”我终于忍不住对他说道。

他愣了愣,然后缓缓放下了筷子。随后,他和我讲了他的过往,从儿时的濒死和学习剑术,到为什么会成为维新志士的一名刽子手。

“正如你之前所说,世上本没有可以借杀人换来的幸福。我本来就讨厌杀人,更不想破坏别人的幸福,所以而今我的剑只要能保护身边的人就好。”他的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却仿佛要被烫伤一般,迅速别开了视线。

我决定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他——除了是他杀了清里先生的事实。我清楚,如果他知道是自己杀了我的未婚夫,一定会愧疚一生。而那并不是我所期望的。

<日记·一八六四年十一月>

我投身参与暗杀你的计划,我那样子,你竟然说会保护我。

对不起。

请原谅我的谎言。

不知不觉,转眼已是深冬。

我接到线人的消息,几日后他们将在另一座山上举行会议,商讨执行之前制定的暗杀剑心的计划。我的角色是与剑心相处,然后发现他的弱点并写成报告上交,以便让其他杀手有针对性地行刺。

我已经下了决心,报告会写成假的,不会让其他人对他有可乘之机。虽然,这样做的结果只能是我的叛变,然后招来杀身之祸。但只要他是安全的就可以了,不是吗?清里先生的死虽不是直接因我而起,但我多少是起因。我已经失去了一个,不想再失去另一个。

大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我们仍相伴去集市卖药材,积雪很厚,山路变得愈加难走。

“下次要待到雪融后才能再去卖药了,希望卖的这些钱能坚持到来年。”剑心走在前面,忽然转身对我说道。

来年?我心中一痛,脚下不稳,眼见就要摔倒在地。

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我。

我抬头,对上他饱含深情的眸子。

“我……会保护你。”他还是对我说出了他的承诺。

这是我最期望听到的,也是我最不期望听到的。

我没有答言,只是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既然如此,那么我就任性一次又何妨?

相持走过田间,前面就是我们的家了。

剑心忽然停住,转头对我淡淡一笑:“巴,谢谢你。”

他的目光透澈清明。

握住我冰凉的双手,他认真地说道:“虽然我知道,挥剑的日子早晚都将会再次来临,但至少,我们能这样一起迎接第一个新年。”

新年吗?能和你一起过我们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新年,我真的,很高兴。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日记·一八六四年十二月>

我很高兴。

在我决定赴死之前,还能听到你的承诺。

如果有来世,我希望,再做你的妻子。

外面寒风恣虐,里面炉火温暖,我停下了手中的笔。

转头一看,剑心仍默默地静坐,旁边的陀螺打着转。

我凝视着他清秀而温柔的脸庞,忍不住走过去,伸手抚上了那个伤痕。

“他和父亲一样勤奋努力,我也一直很喜欢他……”我说起了清里先生往昔的种种,以及小时候青梅竹马的快乐。我曾经以为我的幸福那么触手可及。但是,清里先生的离去让我的幸福瞬间成为泡沫。当我发誓为他复仇,却不曾想在你这里重新找到了幸福。可我心里装满了对清里先生的愧疚,所以唯有一死,才能对得起清里先生,也不侮辱你的感情和承诺。

“也许,我根本就没有资格获得幸福。”剑心的怀抱很温暖,我却心里犯凉。

“巴,我会……让你获得幸福。”他的眼眸认真,执拗。

我定定地看着他湛蓝明澈的双眸,第一次展开了笑颜:“是。”

只是,心底一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谢谢你,夫君。”

第二天,雪停了。今天是暗杀计划执行的日子。

我特别地拭了些香水,屋子里顿时弥散开淡淡的白梅香。

临走前,我把日记本展开放在桌上。剑心会注意的,这样他就能看到我留给他的遗言了:忘了我,然后重新开始。

剑心仍在熟睡。我久久凝视着他安详的睡容,心中不舍,竟产生了从此和他浪迹天涯的想念。

心下苦笑,甩掉痴念,我狠了狠心,起身走到门口,转头最后看了看一眼这个我挚爱的人,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再见,我第二个挚爱的人。”

我独自来到线人告知的山头小屋。

那位幕府的老人已经等我良久。

“为何把缘也牵涉事内?”看到他,我忽然生出一股无名之火。他明知这样做有可能会让缘丧命。

“京都的幕府中人看到这小子到处打听你的消息,便把他带到这儿。他加入的经过和你完全一样。”他面无表情地陈述着。

我这才发现除了他之外,其他本应该参加会议的人都不在。

“其他人呢?”我压下语气中的惊慌。

“他们已经分散在山里了,以便埋伏那这家伙。” 老人不动声色地说。

“不听我的报告就去了?”我终于有些慌了。

“报告?”老人冷笑道:“有关他的弱点吗?不用了!”

“那么,你派我去那里只是为了——”

“不错,无论他是多冷酷的刽子手,世上没能一个男人不会动情!”他冷冷的话证实了我心底的猜想,“他现在最大的弱点就是你!我们的线人会告诉他你来了这里,为了见你,即便明知有危险,他也会来的。发现自己所爱的人竟然是奸细,你认为他还能发挥本来的实力吗?”

“原来你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只是打算利用我——”我又惊又怒,恨自己的后知后觉。我原来只打算自己赴死,却没想到来到这里,才是真正把剑心往死路上引。我的手缓缓伸向那把贴身的佩剑:“到最后,竟是我把他逼入了绝境。”

“那么,至少把他的敌人减少一个也好——”我手握匕首,扬手想要向老人刺去。

但我显然不是他的对手,匕首轻易被夺去。

“原来你竟爱上了他!但是你不会忘记了你来京都的目的吧?清里为何要死?他对你来说难道不是无可替代的人吗?至少对清里来说,你是无可替代的人。否则对剑术没信心的他,也不会前往战火动荡的京都。他不惜豁出性命,也想使你得过幸福。而你呢?你又做了什么?”老人的脸因愤怒变得有些扭曲。

“他……他只须留在我身边……我便已满足。”想到清里先生,我心里一阵苦楚。他是个好人,也对我很好,我原本,已经打算和他平凡地度过一生。可是……

“为了使女人得到幸福,男人一定要保家卫国,保护这德川的天下,国亡家亡。如果有人想颠覆幕府,无论颠覆的芽多么柔嫩,我们出会不择手段把其拔掉!我们其实也在维护天下百姓的幸福,甚至不惜豁出生命。这,就是我们的宿命!”他的话语变得高昂,我却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没有家,何来国?家庭的幸福都无法保证,何来天下百姓的幸福?我不在乎当权的是清里先生付出生命保卫的德川政府,还是剑心一心想要建立的新政府,我只想,他们都平平安安。而不是,彼此不停的杀戮。

远处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剑心已经遇到那些刺客了吗?

老人的脸忽然变得沉痛:“今天,那个人一定会死。只有这样,清里还有那些众多为幕府而死的我的部下,死得才有价值!清里为了维护你的幸福而死,那么,今天就是你对他的吊唁!”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我愣在原地,脑中想起了清里先生旧日对我的好。一恍神,眼前清里先生满身血污的捧着一朵鲜红的石榴花,静静地对我笑:“巴,我会让你幸福……”

我诧异地退后一步,可转眼,他的幻想却消失了,只剩下一朵石榴花,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临终前,清里先生果然是看见了我的,对么?

门外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透过门缝,我看到剑心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风雪中树林的尽头,他满身伤痕,浑身浴血。受伤过重的他显然已经不是那人的对手。一个背摔之后,他便一动不动了。

“终于不行了?”老人冷笑连连,从怀里摸出一柄匕首。我大惊,他是打算就此杀了剑心吗?

不可以!

你不可以死!

不可以因我而死!

我不知哪来的气力,奔出门外,竟在匕首刺下的最后一刻挡在了剑心前面。

还好我没有害死你。

我竟然笑了笑。

痛觉却来自背后。

老人的匕首还在他的手中,甚至没有刺入我的身体。但一柄剑却自我背后贯穿,刺入老人的前胸。

是剑心的剑。

我跌进一个微凉的怀中,一如我和他的初遇。

好痛。

我感到,呼吸被渐渐抽离我的躯体。

冰凉的液体滴落到我的脸上,混着脸颊伤口的鲜血,是红色的。

“夫君,不要哭,我不痛。”我想开口,但已经发不出声音。

慢慢从怀里摸出之前的佩剑,我艰难地举起匕首,越过他额前的发,贴近他的脸庞。

轻轻的,在他左颊划下另一道伤口。

十字伤。

清里先生,我终于为你报仇了。

两行清泪从眼角滑下,我笑了。

剑心却早已哽咽。

不要难过,我其实很开心。真的。

为清里先生报仇了。

也没有害死你。

但是,我很抱歉骗了你这么久。

我用力开口:“对……不……起,夫……君……”

残留的气息因为这句话终于彻底消散,佩剑自我手中瞬间滑落。

其实,我还有最后一句话没来得及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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