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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霜木玢 当前章节:14430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0:08

三月初一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

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歌女悠扬的歌声融进三月寂寞的夜色里,眼里拢起一潭比烟花还寂寞的秋水。

一片枯叶缓缓落下,秋水皱平。

烟花瞬间绽放,点亮了三月扬州墨黑的夜空。

一夜轻舟,微波荡漾。

烟花下,少女比烟花灿烂的笑靥埋进了身畔青衣少年温暖的胸膛里。

临江的一间酒馆里,三五个醉酒的大汉正扯着喉咙哭得伤心。

这样的酒馆无疑档次不会太高。但就是这样一间不起眼的酒馆里来了一个很起眼的人。

他腰间的刀在烟花绽放的瞬间折射出一道比月光更清冷的光芒,他的脸比腊月的飞雪更冰冷。

他没有杀气,可是眼里的平静比杀气更加可怕。

这把刀名唤“残月”。

凡是江湖人,只要见到这把刀都忍不住害怕,因为它的主人就是杀手中的极品“贝无纪”。

无纪,无机。

凡他想杀的人,从没有机会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现在酒馆中依然有心情喝酒、扯淡的人一定不会是江湖人。

江湖,刀尖舔血。

行走于刀尖,落寞。

一个清瘦的老人叹了一口气。

一个人快要死的时候,叹气的权利总是有的。

“你就是葛云生?”问句,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老人又叹了一口气。

贝无纪的嘴角抽动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那是“残月”嗜血的刀光。

老人没有反抗,因为这是无谓的挣扎。

瞬间,安静。

猩红色蔓延开来,清醒的人大多已遛出了门。

只有醉汉依旧抱着头在痛哭。

“酒。”贝无纪就坐在那滩血水中,目无表情地哼了一个字。

烟花燃尽,漆黑瞬间吞噬夜空。

青衫少年怀中的女子已然熟睡,嘴角漾开的笑容仿佛三月的春风。

他们的船即将靠岸。

岸边酒家的灯火暖洋洋地铺洒开来,江面细碎的橘黄色在跳动。

似是不忍打扰少女甜蜜的睡梦,少年抱起怀中女子飞身跃起,动作轻柔飘逸,转瞬便落在了岸头。

可是,现在他又不得不把怀中的女子唤醒了。

因为橘黄色灯光下,少年的眸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笑靥。

只有死人才有的苍白。

她的手心躺着一片枯黄的落叶,而眼角血红色的眼泪依旧未干,背靠着一棵杨柳,静静地不动不动。

少女刚从睡梦中醒过来,此刻瞧见这可怕的血腥,忍不住干呕起来,拽着少年衣角,皱眉道,“她怎么死的?”

少年低眉道,“美人砂。”

美人砂,一炷香,泪如眉间朱砂。

三月初二

明黄的薄衫,翠绿的笛。

月牙般皎洁的微笑。

这是一个让人难忘的女子。

朱七七笑了。

但凡朱七七这样笑的时候,沈浪身上一般不会发生好事。

果然,他左边的脸颊有了淡淡的齿痕。

“作甚么?”颇有磁性的声音说着装傻的话。

朱七七哼了一声,凑近他,耳语道,“你再瞧那姑娘,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警告无效。

嘴角的笑容依旧三分懒散,目光依旧不偏不倚地落在那抹明黄色上。

朱七七咬了咬牙,桌子下的脚在替她出气。

可惜,依旧无效。

就在她忍无可忍的时候,那抹明黄色竟然一晃晃到了她的眼前。

很可怕的轻功。

厉害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可怕更为妥帖。

“沈公子,妍儿脸上可有不妥?”声音如出谷黄莺,清脆婉转,流转的眼波笑嘻嘻地盯着沈浪。

“自然不是。”沈浪淡笑。

朱七七秀眉一扬,娇笑道,“姑娘,眼睛瞪得再大一些可要掉出来了。”

妍儿低头,吃吃地笑,“就准沈公子盯着我看,不准我盯着沈公子看,朱姑娘实在霸道。”

沈浪微微一笑,“姑娘得快些把正事办了,七七向来说话算数。”说罢,含笑看着气鼓鼓的朱七七。

妍儿叹了口气,似有几分幽怨,自怀中掏出一封薄薄的信。

朱七七瞟了一眼,奇道,“沈浪亲启?”

拆开,唯一张纸。

上书:

梅花山庄

落款:

葛云生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开心地笑道,“看来你又有麻烦了。”

心爱的人有麻烦任谁都是笑不出来的,但是朱七七是例外。

因为她对他有绝对的信任。

当然,沈浪也的确没有让她失望过。

沈浪微笑道,“葛前辈昨日死于贝无纪凌空一刀,今日这信可算遗嘱?”

妍儿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几乎没有力气抬起头,那翠绿的笛子自她柔弱无骨的纤手中滑了出去。

看来她笑得连握紧玉笛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浪没有动。

妍儿娇嗔道,“沈公子,替妍儿捡下玉笛,可好?”

“你没手吗?”朱七七瞪了妍儿一眼,手勾紧了沈浪。

但凡有风度的男人都会去捡,即使身边跟着心爱的女人。

沈浪无疑风度颇佳。

但是他没有。

“抹了美人砂的玉笛在下还是不碰的好。”沈浪依旧微笑。

妍儿脸色微变,莞尔一笑,叹道,“公子身畔佳人倾国倾城,又怎会再为他人屈膝?”说罢,优雅地弯腰拾起玉笛。

弯腰的时候,依旧风情万种的女人无疑不多。

朱七七娇笑着亲了沈浪一口,很是认真地说道,“知道就好。”

“老大,上月平凉旱灾,兄弟们可是捐了不少银子。”

“老大,昨晚甘文源那小子宰了采花大盗骆二爷。”

“这算什么?我和程雄,陆平劫了扬州知府托天威镖局走的镖,老大,你猜捞了多少?整整一万两银子!他妈的狗官!”

“高志,你小子又吹牛,明明就九千两银子。”

……

众人谈得欢,熊猫儿听得更欢。

谈笑间,破庙里又钻进了一个人,身长不过五尺,但是面貌清秀,口齿也很清晰,说话时带了几分书生气,

“大哥,咱们多余的银子都存进了朱家的万通钱庄,共有五万多两银子,存的是活档,因为朱姑娘的一句话,

咱们拿的是死档的利息。这钱随时可供大哥支配。”

熊猫儿眼睛一亮,喜道,“我那大妹子回到扬州了?”

三月初四

梅花山庄,没有花。

距离腊梅开放的季节遥遥无期。

十年前,梅花山庄曾因和唐门的联姻而轰动一时,但是新婚不久美好姻缘的破裂让这个古老的山庄再度被人遗忘。

葛云生便是这古老山庄的管家。

门庭很冷清,仆人很少。所幸的是,厢房优雅清静。

镜子里美人的眼波灵动,笑靥如花,她身后的男子长身而立,脸上挂着三分慵懒的淡淡笑容,似春风拂面,让人瞧着说不出的喜欢。

“晚上肯定是鸿门宴。”朱七七挑了一支玉色珠花插入云鬓之中,漫不经心地说道。

从大漠回江南,有三次惊心动魄的经历。

第一次,鬼老二扮成老八的模样将她拐走,第二次她的一巴掌把自己扇进了五毒教的蝎子窟,第三次和熊猫儿一起行侠仗义,

结果被迷晕送进万芳楼。

当然,对应的,在沈浪的记忆里也会有三次印象深刻的经历。

第一次,万丈悬崖在朝他挥手,第二次,差点娶了五毒教教主,第三次愤怒几乎无法压抑。

是以四人分道扬镳前夕,王怜花酸兮兮地说,沈浪的真心要用磨难来试。

朱七七奉之以为真理,那夜和王怜花把酒言欢,醉得吐了沈浪一身。

所以朱七七现在的心情几乎可以用期待来形容。

沈浪自然听出了这漫不经心背后的喜悦,唯有苦笑。

“你吃了黄连?”朱七七嘻嘻一笑,起身赖进了沈浪怀里。

夜已经很深很深,那顿极其平静的晚餐也已经过去了很久。

朱七七一袭紫色长袍及地,在这万籁俱静的夜晚轻轻地叩响了沈浪的房门。

她要做什么?

房门打开的瞬间,沈浪有些愕然,“七七?”

朱七七却已娇笑着扑进了他的怀里,柔声道,“我害怕,陪陪我,好吗?”

房门被掩上。

昏黄的灯亮了。

然而灯亮的瞬间,沈浪却傻了。

紫色的长袍竟瞬间褪去,每一寸如雪莹白的肌肤在灯光下散发着奇诡的吸引力,温暖的身子软软地偎进了他的怀中。

“七七……”沈浪的声音听来有几分暗哑,似乎他在竭力地克制着。

挚爱的女子投怀送抱,任何男人都无法拒绝。

灯灭了。

呻吟声,响起。

昏黄的灯又亮了。

痛苦的呻吟声却没有停止。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不可置信。

灯熄灭的那瞬间,她的左手明明抚上了他结实的胸膛,中指上那枚淡紫色的戒指几乎随着他的心跳一起微微颤动。

但是,几乎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她痛苦地呻吟起来,因为她实实在在地挨了一掌。

一个男人在软香温玉在怀的时候依然能躲过藏于戒指中唐门暗镖,这样的清醒、冷静让她害怕。

“她在哪里?”沈浪冷冷问。

“朱七七”的脸色很难看,支吾道,“我……我不知道。”

“沈兄为何不问问我?”玄色的人影一晃,昏黄的灯光下便多了一个比大多数女人还要好看的男人。

“王怜花?”沈浪显然很惊讶,因为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对于他这样淡定的人,能让他眨一下眼的事不多。

王怜花也回敬般地对他眨了一下那双神采飞扬的桃花眼。

两人同时竟哈哈大笑起来。

三月初五

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鸟鸣声逐渐热闹起来。

灌木丛中,依稀传出人声。

“好厉害的迷丨药。”沈浪看了一眼怀中佳人。

她长长的睫毛依旧密密覆盖着眼睑。

“昨夜小弟以身犯险,这才救回七七,不知沈兄如何报答小弟?”说得正经,笑得邪魅。

远处传来落叶被碾碎的窸窣声。

两人相视一望,瞬间沉默。

看来搜索依旧在继续。

窸窣声越来越近,山鸟惊叫着扑腾起翅膀,飞走。

扬州,飘雨。

古朴的木楼,紧闭的木格窗忽被推开,探出一张精致的脸。眉似远山,绛唇一点。

她是百花楼的牡丹姑娘。

明天洛阳的华公子便要来替她赎身,这本该是欢喜的时刻,但是她墨黑的眸子里却有深深的恐惧在闪烁。

或许是美人悲秋?

细雨斜斜飘进阁楼,美人不复倚窗。

黄昏的时候,江上落日分外绚烂。

朱七七却没有心情欣赏这动人的满江红,眼里似有泪光盈盈。

“我说朱大小姐,你再瞪我也没用,沈浪自愿去引开梅花山庄的杀手,这可不是我逼的。”

王怜花觉得头很痛,很少有能让他头痛的女孩子。朱七七算是一个。

他白皙如玉的脸上五个红色的指印清晰可见。

朱七七又瞪了他一眼,撇撇嘴道,“那你不能拦着他吗?”

拦着他?然后自己去当饵?这绝对不是王怜花会做的事。

江岸依稀可辨。

微微上扬的眼角流露出几分嘲讽,起身,绯衣飞扬。

眼角的余光里,几艘柳叶舟一直不紧不慢的跟着。

低头,勾起一丝冷笑,抬头,手微扬。

数声惨叫响彻苍穹。

朱七七倏地站起,奔出船舱,但见浓得化不开的红在江面缓慢散开。

“你做什么?”怒目圆睁,纤掌已经朝王怜花挥去。

王怜花魅惑一笑,身子微微斜后仰,顺势揽过朱七七的纤腰,右手迅速化解她凌厉的掌风,贴近她的耳朵,

冷声道,“我的命值钱的很,宁可错杀,不可姑息。”

当然,事实很快证明他的判断没有失误。

只一眨眼,三个蒙面男子已落在了船头。

“王公子的天云五花绵果然厉害。”碧绿色的眸子在如血的残阳中分外诡异。

“老三,你就是喜欢啰嗦。”阴冷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极不舒坦。

王怜花的眼波流转,哈哈大笑起来,“好极了,岁寒三友,是吗?”

朱七七略带歉意地看了他一眼,刚想说话,只觉腰间被一股阴柔之力推动,转瞬身子竟已稳稳落在了岸上,

不由急道,“王怜花,你……”你要当心。

四条人影缠斗在一起,朱七七瞧不清那绯红色衣衫是否已染上血污。

她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双手紧紧握成拳,不住跺脚,娇唇几乎滴血。

一股冷冽的掌风突然罩住了她,回身,斜劈来人颈间大穴,后翻,侧转避过殷红的枪头。后退,止步。

后面便是滚滚春水。

“你是谁?”朱七七怒喝道。

枪头红色的穗樱仿佛融进了漫天红霞里,持枪的人一动不动,仿佛只是岸边的一棵柳树。

不过,他的眼珠子会动,他的嘴巴也能说话,而且还很能说。

“这把枪叫断鳄枪,配拿这把枪的人天下只有我一个。”语气里说不出的春风得意。

朱七七的脸色瞬间惨白,今天她遇上的可是万里挑一的杀手,她不由苦笑自己的运气简直好极了。

但是,她绝不会认输。

冷喝一声,“很了不起吗?”身子已如猎豹般朝阮定音扑去,这一招“虎扑红日”乃安阳五虎的不传秘技,寻常武师受此一掌必定重伤。

阮定音的枪一个回旋朝朱七七下盘攻去,去势迅猛,快如闪电。

“姑娘的嘴巴真硬。”和美人过招,他的心情很好,何况这个美人的功夫并不好。

枪划过,鲜血直涌,朱七七一个踉跄倒退数步,但她眼里闪动的是不服输的怒火,虽然娇喘连连,依旧倔强地怒喝一声拔地而起……

三月初六

血,满江。

王怜花!

船头空空如也,那袭绯衣似也没入暗红的天色中,不见踪影。

不要!不要!

手臂上、腿上的刺痛感阵阵袭来,清晰如斯,这不是在做梦!可是惊才绝艳的千面公子怎会葬身这冰冷的三月江水之中?

一丝光亮突然划破渐黑的天空,天要亮了?

“姑娘?姑娘?”声音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天果然亮了。

朱七七睁开了眼睛,一个温文尔雅的白衣男子正含笑看着她。

思潮涌动,记忆渐渐清晰。

就在那鲜红的穗樱即将刺破她胸膛的时候,数道银光闪过,阮定音的枪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停住了。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喘息、回头,独立船头的那袭绯衣竟然跌进了一江春水之中。

眼泪瞬间喷涌而出,掀开被褥,一跃而起,还未愈合的伤口瞬间崩裂。

“你很伤心?”有力的左手摁住了她的肩头,右手瞬间点住她身上八处大穴。

朱七七嘶声道,“放开我!我要报仇!放开!”

“阮定音是很好的杀手,即使杀了他,你也不会知道他的幕后主使人是谁。”声音很温柔,言下之意便是阮定音没有死。

风很轻柔,阳光很温暖,可是朱七七的心却很冰冷,现在她唯一的希望都在“桃花居”。

桃花居里桃花茶。茶香五里,美人笑。

桃花居是朱五的产业。

朱家五公子貌似潘安,玉树临风,谈笑间赌局聚散,风云失色。无疑,这样的人不会守着桃花居喝鼎鼎大名的“美人笑”。

朱七七一直冷冷板着脸,面前的茶一动未动。

林掌柜惊恐地盯着朱七七身上的伤,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回应道,“七姑娘,沈公子的确没有来过。”

“那……那王怜花呢?”她一直觉得王怜花就算死也一定会死得漂漂亮亮,绝对不会是淹死的。

林掌柜叹了口又摇了摇头。

朱七七气恼地将手中茶杯猛地往地上摔去。

没有意料中“嘭”。

那只茶杯好好地被托在一只修长精瘦的手上。

“动怒伤肝。”对座的男子温柔地劝阻道。

“我的事轮不到你管。”虽然对他心存感激,但是现在朱七七实在没有心情好好说话。

婉转的歌女依旧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小曲。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明溪?”悠扬的曲声让她不觉冷静了些许。

对座的男子含笑看着她,目光示意她说下去。

“谢谢。”说罢,转头盯着窗外。

她相信那袭熟悉的青衫一定会在阳光最灿烂的时候出现在街角,冲着她微笑。

林掌柜早已悄悄退下,他知道朱家七小姐的脾气一向不太好。

可是他刚刚走下楼,就瞧见了脸色更不好的华家长公子。

华萧是朱五的知己,好酒好赌,但不好色,谁都知道他对扬州百花楼的牡丹姑娘情有独钟。

但是就在昨日傍晚,牡丹姑娘竟然死了。

美人砂,一炷香,泪如眉间朱砂。

佳人已逝,唯寻知己借酒消愁。

林掌柜自然听说了这噩耗,颇为同情地安慰道,“华公子节哀,佳人……”

“我找朱五。”华萧打断道,眸子里压抑着悲伤,嗓音低沉。

朱七七听到朱五二字,不由转身朝楼下望去,微微皱眉道,“华大哥怎的来了?”

思忖间,邻座的一个虬髯刀丨客叹息道,“红颜薄命,天妒良缘!”

众人又都轻声附和。

朱七七总算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了些端倪。

“美人砂!”她咬牙切齿地蹦出了三个字。

江边歌女鲜红的眼泪,明黄色女子翠绿的竹笛瞬间涌上心头。

她忽地站起,招呼道,“华大哥,上来喝一杯,如何?

三月初八

青色薄衫在猎猎的晨风中显得单薄,少年叩响了紧闭的大门。

天色还早,大多数的商铺皆未开门。

等了片刻,门里探出了一张略带倦意的脸。

“林伯,七七可曾来过此处?”沈浪的脸上也有微微的倦容,但是目光依然平静、明亮。

在梅花山庄所遭遇的围捕猎杀,惨烈、莫名。

他有些想念朱七七发间淡淡的清香。

“哟,沈公子,你可来了,昨天七小姐在这里等了你一天,后来带着洛阳华公子还有一个叫做明溪的年轻人一起去了梅花山庄。

七小姐……”林伯睡意顿消,立马喋喋不休起来,可是话没说完,沈浪已不见了踪迹。

诺大的梅花山庄,没有一丝人的气息。

暖暖的阳光铺洒在古老的庭院里,曲折的回廊里只有风声呼呼而过。

后院里的腊梅显得更加寂寞。

正午的阳光刺得朱七七眼睛生疼,她使劲揉了揉眼睛。

没有做梦,依旧连只苍蝇都没有。

懊恼地跺了跺脚,啐道,“真是活见鬼了,我就是掘地三尺也非得把那破老头子给挖出来!”

破老头自然是指梅花山庄庄主喻惊雷。

华萧的脸色就好像快要下雨的天,从朱七七告诉他牡丹的死可能和梅花山庄有关开始,他就恨不得血洗梅花山庄,

可现在,他的剑蠢蠢欲动,却偏偏没有可以用来祭奠香魂的人。

风,有些冷。

比风更冷的是仿佛来自地狱的笑声。

咯咯咯……

明溪的目光温和,他淡笑道,“听来是个美人。”

朱七七冷笑道,“笑成这样,我看钟无艳才差不多。”

华萧冷哼道,“是鬼。”

回廊处一个紫色的人影缓缓从阴影中踱出,当阳光洒在她身上时,左手中指上那枚浅紫色戒指在闪闪发光。

让人的注意力不得不移到她那白皙晶莹的手上。

很美的手,翘着优雅的兰花指。

明溪笑了。

对于美,他有着特别的怜惜。他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好一个清丽佳人。”

华萧的脸更阴沉了,他怒目瞪着那张清雅的脸庞,沉声道,“你是梅花山庄的人?”

女子浅浅地笑了,眼波清澈如流水。

“筱芸可不喜欢给糟老头当差。”柔柔的声音竟似带着销魂的魔力,华萧握剑的手不由颤抖了一下。

朱七七的心神亦不由微微荡漾。

明溪依旧在笑,温润的声音竟似夏日汩汩的清泉,朱七七和华萧瞬间清醒了过来,“筱芸姑娘必定姓苏。”

“哦?公子是算命的?”苏筱芸的脸上笑容甜蜜。

这年头,爱笑的女子似乎比爱哭的女子要多。

明溪不缓不慢地接道,“能将迷幻术运用得天衣无缝的人除了苏姑娘,普天之下,在下想不出第二个。”

“看来,你是那老不死的徒弟?”苏筱芸的笑瞬间冰冷,手轻轻抚上了被风吹乱的鬓角,又轻轻滑落,耳环轻晃。

华萧的剑却已出鞘,在空中划了一道圆弧,清脆的碰撞声响起。

苏筱芸没有动。

可那碰撞声因何而来?

朱七七瞪大了眼睛瞧着那柄窟窿点点的宝剑,失声道,“怎么回事?”

“将唐门的“天雨雷”藏在耳环里,实在好极了。”华萧自然不是真的夸赞苏筱芸,他的剑气已在话音刚落的瞬间将她密密笼罩起来。

华萧的剑本就很快,现在牡丹的死让他的剑更快。苏筱芸已经开始不住喘息,只是她的脸上竟然还挂着笑容。

紫色的宝石微微一闪,瞬间将剑的光芒压下,戏剧性的一刻就发生在这一刹那。

华萧缓缓躺下,面色发青。

朱七七不及惊叫,明溪已化作一道白影出手如风,瞬间点住了他身上十八处大穴。

苏筱芸则稳稳地退回到回廊的阴影里。

朱七七娇唇紧咬,明亮的眼眸此刻已怒火中烧,不待明溪出声阻止,她的身子已经扑向了苏筱芸。

苏筱芸得意地笑了,她要的就是朱七七这只肥羊。

可惜人有时候不能太得意。

她美丽的眼睛里瞬间流露出了深深的恐惧。

她当然不会害怕朱七七。

能让这么胆大的女孩子害怕的东西并不多。

但是天云五花绵可算其一。

可是,下一秒,朱七七的眼睛几乎瞪得比她还大。

很熟悉的银针!

明溪竟然出手相救?

苏筱芸笑了。

绯红色衣衫落地的时候,那邪魅的笑容再次映入朱七七清澈的眼眸,她忍不住喜极而泣,一把抱住了王怜花,

大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阎王爷一定不敢收你这魔头。”

朱七七的拥抱很温暖,王怜花突然觉得心也跟着温暖起来,他情不自禁地抚上朱七七柔软馨香的发丝。

朱七七的身子倏地一颤,猛地推开他,盯着他的手,眼里闪过一丝不安。

心痛,沉默,终于,王怜花冷入骨髓的笑声响起,“你就这么谢谢我的救命之恩吗?”

朱七七突觉脸有些微微发烫,唯有干咳一声,娇笑道,“那你想怎样?”

想怎样?王怜花不由苦笑,板起脸,冷冷道,“不想怎样。”

苏筱芸没有溜走。

她多的是机会走,可她没走。

朱七七望向明溪。

明溪温和地笑了笑,“我从来不允许有人死在我的面前。活着,是最美的状态。”

苏筱芸叹道,“果然和你师傅一样迂腐。”

“闭嘴!”朱七七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啐道,“好不要脸的女人。”

王怜花眼角冷冷的眼波流动,瞥了一眼苏筱芸,笑道,“上次脱光了衣服却没讨到沈浪半分的便宜,姑娘实在亏大了。”

苏筱芸若有所思地瞧着瞬间满脸通红的朱七七,幽幽道,“何亏之有?但凡女子若是死在沈公子的怀里,想必是不会抱憾的。”

王怜花瞧着银牙暗咬的朱七七,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有时候,看到她痛苦,他会觉得快乐,寂寞到快乐,快乐到寂寞。

苏筱芸歪着脑袋,似是在打量王怜花那张精致俊美的脸,

良久才叹息道,“朱姑娘,筱芸好心来送信,却险些丧命,看来两兵交战,不斩来使这话应该改改了。”

一封信有如离弦之箭,迅速、准确地朝朱七七掷去。

薄信如短刀,这是怎样的腕力?

朱七七微微一笑,她有自信接住。

可惜王怜花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信被他手中的折扇挑落在地,此刻静静地躺在了微湿的青草上。

而苏筱芸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溪笑道,“王兄好眼力。”

朱七七皱眉道,“信里莫非还藏了什么暗器不成?”

王怜花冷笑道,“暗器没有,倒有朱砂一点。”

“美人砂,一炷香,泪如眉间朱砂。”明溪缓缓道。

三月初十

“你就是阮定音?”随手拿下别在腰间的酒葫芦,灌了一口。

笔挺的枪一晃,银色的枪头在阳光下亮堂堂地刺眼。

断鳄枪便是身份的象征。

“晃屁晃,给我老实交代,把朱七七弄哪去了?”熊猫儿怒喝道。

阮定音的枪昨日刚刚败过一回,正寻思着有气往哪撒,一听来人气势汹汹的模样,不由怒骂一声,

“老子爱说不说。”一把枪,一抹红,如离弦之箭朝熊猫儿大开的空门挥去。

熊猫儿左手抽出腰间短刀,大喝一声如大鹏展翅凌空而起。他个子虽魁梧,但是身手却是灵活得很,火红的枪穗几乎没碰到他的裤脚。

一枪平青州,阮家的枪法力道生猛,招式多变,“破天式”当属枪法中的精髓。

百招眨眼已过,银色枪头突然猛地超天扎去,枪头顿时爆出数点寒星,似流星绚烂,却比蛇蝎狠毒,

竟象长了眼睛似的朝熊猫儿身上八处大穴扎去。阮定音的身子不知何时已滑到了熊猫儿的背后,

注满真气的双手随时等待着熊猫儿为了躲避“流星细雨”而迅速后掠的身子。

但是,直到他死,才知道,暗器碰上熊猫儿正如老鼠碰到猫。

他的胸口被短刀刺破,冰凉的血腥溢出嘴角的时候,他瞧见数点寒星竟然被那铁葫芦在瞬间吸附。

“好宝贝!”他本爱炫耀,但在这人世最后的夸赞却送了一个葫芦。

熊猫儿叹了口气,其实若是没有这宝葫芦,这突如其来的暗器定叫他栽上一个大大的跟头。

皱了皱眉,转瞬便大笑着朝酒肆走去。

忘忧馆是扬州最大的酒肆,也是扬州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王怜花的消息也很灵通,但他不得不承认忘忧馆的消息更多也更新鲜。

比如,东方明在洞房花烛夜被新娘一刀捅死。那么温柔那么美丽的一朵解语花竟然会残忍地杀死自己的夫婿?

无独有偶,“西双刀”李一道在烟花之地醉生梦死时,被他的小情人喂下了鹤顶红。

除去这些儿女情长的故事,在这里自然也能听到江湖的风起云涌。

苏州水路的龙头老大白天霸被人一夜洗劫去了三十万两白银,气得差点背过气,现在悬赏五万两白银捉拿劫匪。

朱五公子在闽南一掷千金,赌得昔年莫通剑圣的“轩辕剑”,宝剑在手,气势如虹。

……

朱七七已经喝掉了第四碗酒,其实她并不怎么会喝酒。

但是她的心里很烦。

因为所有的消息里都没有提及那两个字。

沈浪。

他好像凭空消失了。

桃花居似乎是他去的最后一个地方。

不过好在,有一个人的及时出现让她打消了灌醉自己的冲动。

那个衣衫微敞、气宇非凡的熊猫儿施施然走进了酒馆。

“大哥!”朱七七不顾众人惊异的目光,已娇笑着拉起了他的手。

王怜花眼波流转,扫过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嘴角扬起一丝冷笑,不冷不热地开口道,“猫兄弟越来越会偷东西了。”

熊猫儿眼睛一瞪,随即溜溜地转了几圈,压低了声音道,“你小子不会也想去领白天霸那五万两赏银吧?”

朱七七娇笑道,“王大公子富甲洛阳,哪会看上这点小财?”

王怜花语声微讽,“猫兄弟不仅会偷钱,还会偷人老婆。”

熊猫儿和朱七七的脸色顿变,相视一望,刚要发作,王怜花已换上一副笑脸,喝着上好的竹叶青,

折扇微摇,蹦出了四个字,“多嘴,多嘴!”

两人气极,一时语塞。

这当口一个身材娇小的男人掠进了酒肆,略带书生气的脸上那双精明的小眼睛仔细地扫视四周,然后目光落在了熊猫儿身上。

“大哥,兄弟们出事了。”他压低了声附在熊猫儿耳边说道。

屁股还没坐热,熊猫儿就不得不走了。

王怜花若无其事地灌了一口酒,嘻嘻一笑道,“好酒。”

三月十一

梅花山庄没去成,麻烦却似乎越来越多。

沈浪的笑依旧云淡风轻。

经由水路去往梅花山庄的路上,如果不是他灵敏的嗅觉,

此刻他或许已在奈何桥上喝孟婆汤——船上炸药爆破的瞬间他纵身跃进了冰冷的江水之中,顺流漂到了南宫堡的后花园。

南宫堡是个神圣的地方。因为它的主人是江湖中人人交口称赞的圣人——南宫凌。

南宫凌的武功究竟有多高,没有人知道。

南宫凌的妻子端木玥究竟有多美,也没有人知道。

但是他做的好事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每年黄河泛滥时,他捐的银子比江南朱家还多。瘟疫肆虐时救命的药材至少有一半是南宫凌送去的。

闻名遐迩的八大寺庙有三分之一的香火钱是南宫凌出的。

这样的事数不胜数。

最重要的是,他还很年轻,只有二十八岁。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行事高调,但为人却很低调。

是以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南宫凌前程似锦。

沈浪来到南宫堡的两天里,见得最多的人就是那个瞧见他湿漉漉地爬上岸后失声尖叫的少丨女。

她叫艾诗,是端木玥的丫鬟。

她娇羞的眼波看起来那么惹人爱怜,这两天来她无数次用这样的眼神偷瞟沈浪。

沈浪叹了一口气。

“沈公子为何叹气?”艾诗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梅子很酸。”这样的话自沈浪嘴里说出来,无疑有些可笑。

他对于吃一向没有什么要求。

艾诗咯咯地笑了起来,巧笑着又往他嘴里送进了一颗青梅。

“沈公子是担心一辈子被困在南宫堡,是吗?”她眨了眨眼睛,柔声问。

沈浪笑了,温暖如玉。

艾诗又一次低下头吃吃地笑了起来。

沈浪又叹了一口气,薄薄的晨雾里有兰花的幽香。

他突然想起了那双兰花般优雅的手。

如果那双手的主人没有看到他,不,准确的来说是如果他没有看见那双手的主人,

那么他现在或许已经能够看到朱七七明媚的笑靥、浅浅的梨涡了。

“沈公子何需叹气?只要你肯舍弃这双眼睛,堡主必定还你自由。”艾诗说得很轻巧。

凡是见过端木玥的男人,只有两种下场。

被挖去双眼,或着一辈子留在南宫堡的后花园里种花养草。

就在第三棵酸梅被塞进他嘴里的时候,那个有着兰花般幽香的端木夫人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她浑身散发的女子气息是如此强烈,每一分每一寸都带着致命的诱丨惑。

此刻她那幽怨的朦胧眼波正静静地盯着沈浪。

然后她的身子便依偎进了沈浪的怀里。

艾诗咯咯一笑,故做掩目状。

沈浪的笑有些无奈。

现在估计不止眼珠子要被挖出来,大概整个人都要被大卸八块了,他如是想着。

端木玥柔声道,“带我走,好吗?”

沈浪哑然。

她优雅的手本在缓缓摩挲着沈浪的胸口,但不知怎么的竟如蛇般滑进了他的胸膛里。

也就在这一瞬间,她的眼睛忽然象是要流出眼泪来,忍不住颤声道,“你……你……”

沈浪含笑推开了她,缓缓道,“夫人,我本无意伤你。”

端木玥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青的手腕,叹了一口气,柔声道,“如果你想离开南宫堡,今晚记得来找我。”

沈浪的嘴角又挂上了那三分慵懒的笑意,他难道真的对什么都不在乎?

三月十二

入夜,清冷的月光照在床头。

朱七七翻来覆去,始终无法成眠。

端木玥……南宫凌……强丨暴……沈浪……美人砂……李长青……围攻……

白天听到的点点滴滴此刻只剩下这些词汇盘旋在朱七七的脑海里。

她恼怒地起身推开了窗户。

只着一件薄衫的身子在习习的晚风中不住颤抖。

悠扬的笛声在午夜的青石城飘荡,断人愁肠。

冷冷月光下,窈窕少女立于古城墙上,轻衫飘飘,青丝飞扬。

客栈离城墙很近。

妍儿?!

朱七七的眼睛忽然瞪得很大很大,眸子瞬间雪亮。

笛声竟似带了几分魔魅的摄人心魄,让她忍不住提气、跃起。

她的身子已经飞出了半个窗户,可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尽然将她拉了回来。

就在她心中惊疑欲转身回看的时候,屋里的灯忽然亮了。

笛声几乎同时戛然而止。

脑袋顿时清醒了几分。

四下环视,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冷汗自额头缓缓滴下,朱七七轻咬娇唇,仔细地再次扫视了四周。

“见鬼!”朱七七低声啐道。

“咯吱”一声自隔壁传来。

心一惊,她用最快的房间奔到了隔壁——天字一号房。

门被敲得嘭嘭响,但没有应答。

她的心倏地提到了嗓子眼,飞起一脚踢开了房门。

空荡荡的屋子,唯有洒了一屋子的白月光静静流淌。

王怜花不见了?!

一股寒气自心底冒出,她的拳头不由握紧了,小心翼翼地走进烛台。

当橘黄的烛火跳跃起来的时候,她的手心已经密密一层冷汗。

现在离子夜已经不远了。

三月十三

烛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洒出朵朵白菊。

白菊,象征着死亡。

五十五,五十六……

朱七七决定如果第六十滴烛泪滴落的时候王怜花还没有回来的话,她就只当他也出事了。她一定会去找他。

五十七。

偌大苍穹西北角的一颗星星眨了一下眼。

五十八。

一朵乌云遮住了高悬的明月。

五十九。

朱七七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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