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决然起身,跃窗而出。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到哪里去找王怜花,所以她只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她突然很想念猫儿的的眼睛,热情、闪烁着信任的光芒,这样的月夜她想也只有那样的眼神才能驱走寒冷吧?
靠着墙角缓缓蹲下,她开始沉思。
这一切是冲着她吗?
是,又好像不是。
冲着沈浪?王怜花?
似乎也不是。
朱七七很少象现在这样安静。
当然有时候窝在沈浪怀里的时候也会像一只猫一样,慵懒得一动不动。
她看着天露出了鱼肚白。
街上的小贩陆陆续续地开始摆摊,起早贪黑的生活应该很辛苦吧?
可是看着他们忙忙碌碌的身影,大颗晶莹的泪珠却毫无征兆地滚落。
她本是性情女子,伤心的时候落泪,开心的时候大笑。
现在她突然觉得很想和沈浪一起卖汤圆。
她煮汤圆,他吆喝。
抽了抽鼻子,嘴角复又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阿婆,来碗汤圆!”一夜的折腾,她真饿了。
“小姑娘,刚下锅,你先坐着喝碗茶。”老妪满头银发,目光慈祥。
朱七七笑了,她来得实在太早了。
端起了茶,正要往嘴里送。
哐当一声,手中的瓷碗落地。
“谁?”朱七七眉头微皱,警觉地朝四周望去,街道依旧冷清,手腕隐隐的酥麻感依旧在持续。
她揉了揉手腕,冲着被她吓到的老妪笑了笑。
老妪的手掀开了锅盖,她的兰花指微微翘起,很好看。
朱七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么大年纪的婆婆……
她的笑容突然凝在了嘴角,因为她想起了一双很好看的手。
那双手的中指上有一枚紫色的戒指。
而且那双手似乎也喜欢这样优雅地翘着兰花指。
她用她生平最快的速度站起,然后提气。
她对自己的轻功还是很有自信的。
锅盖落地的声音撞击着她的耳膜,她不敢回头看,只有用尽全身的力气奔跑。
茶楼、酒肆、赌坊……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地倒退。
可是,她还是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就在她觉得那只魔爪即将搭在她肩上的时候,她却听到了“啪”地一声,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她不敢回头,直到又掠出了四五丈才停下了脚步。
那个老妪一动不动地躺在了地上。
她死了?
那个暗中帮助自己的人究竟是谁?
朱七七有时候的胆子大得连沈浪都头疼,比方现在,她竟然一步一步逼近了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
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朱七七的嘴角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突然抽出头上的发簪猛地朝老妪的颈间刺去。
手腕再度一麻,玉簪滚落在地。
朱七七却长长吁了一口气,嘴角勾起宽慰的笑容。
三月十四
青石板铺就的路延绵开来,古朴的小楼在晨光中安静地休憩。
醒了的人,不多。
吧嗒吧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一辆朴素的马车自晨雾中驶出。
马车上笑声朗朗。
“李长青那老头真这么说?”
“不错。”
“你小子运气简直比狗放的屁还臭,你就算长了八张嘴估计也说不清了。”
“这本是一个等我钻的局,顺流而下的这一路多的是险滩急流,南宫堡那一段是唯一水势平缓的地带。
现在我唯一奇怪的就是,怎会有两个艾诗?”
“想不通就别想了,我要是象你这样想下去,现在非得一头撞死在车厢里不成!”
扬州糊涂酒庄窖藏三十年的女儿红酒香浓郁,香飘万里,此刻这股香气便自车厢之中传出。
短暂的沉默后温和的声音又响起。
“他们是为了把你从七七身边支走。但愿王怜花还守在七七身边。”
“我真该死,竟然没认出孙慈恩那小子被人易容了……要让老子知道是谁在后面兴风作浪,我非把他扔到酒缸里淹死他不成!”
“他若和你一样能喝酒,只怕是淹不死的。”
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阵阵飘香。
“沈浪,你可听说那万芳楼绿茵姑娘的事了?”
“嗯……最近很多女子死于美人砂,且多是烟花女子。”
“你可闻到片鸭子的味道?把我肚子里的蛔虫都给勾了出来。”
“不错,看来摘星楼不远了。”
哈哈哈……
笑声未停,马车已在刚刚开门的摘星楼前停下。
“这里真能等到七七?”
“只要她没出事。”
话音刚落,一条清瘦的人影一晃便稳稳落在了马车旁,然后熊猫儿那颗精神抖擞的脑袋也探出了车厢。
走进清晨冷清的摘星楼的瞬间,他二人突然相视一望,忍不住大笑起来。
两人不过刚躲过惨烈的追杀偶然重逢,可这已经是他们相聚后的第三次开怀大笑了。
“七七!”
一条娇俏的人影已经扑进了沈浪的怀里。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摘星阁的鸭子味道实在好极了。
“你若听闻我在青石镇南宫堡出事,自然会赶来。”沈浪淡笑。
熊猫儿眨了眨眼睛,接道,“最重要的原因你不敢说?”
朱七七娇笑道,“是什么?”
熊猫儿朗笑道,“青石镇朱七小姐瞧得上眼的酒楼唯此一家。”
朱七七脸微微一红,纤手在沈浪脸上轻轻拧了一下,娇嗔道,“你可是嫌我嘴巴刁?”
沈浪微笑不语。
熊猫儿则乐得连灌三杯。
朱七七笑道,“大哥,你兄弟的事都解决了?”
送到嘴边的酒被狠狠摔回了木桌,熊猫儿脸色黯然叹了口气,“兄弟没出事。”
“那天不是……莫非那白白净净的小子是别人假扮的?”朱七七惊道。
熊猫儿苦笑道,“我确是个睁眼瞎子。”
朱七七叹道,“大哥若非重情重义之人,又怎会中计?来,妹子敬你一杯。”说罢娇笑着替熊猫儿满上了一杯酒。
沈浪含笑赞许地看着她,轻叹道,“这些天,你可好?”
“我很好,只是不知王怜花好不好。”朱七七秀眉轻拧,将前夜之事详详细细地说了出来。
沈浪沉默片刻,“他想必是追那吹箫女子去了。只是这暗中拉住你的人不知又是谁?”
朱七七眨了眨眼,嫣然一笑,“我猜是明大哥。”
熊猫儿皱眉道,“你何时又认了个大哥?”
“大哥吃醋了?”朱七七咯咯地娇笑起来,瞧见熊猫儿的脸微微泛红,
才正色道,“他叫明溪,师承天山怪医。今早苏筱芸易容成老妪的模样,我差点栽在她手里,却又一次死里逃生。
救我却不取苏筱芸性命,而且还见不惯有人死在他面前,这样的人除了明大哥,我可想不出第二人。”
熊猫儿抚掌笑道,“有意思,这个朋友我少不得要交上一交。”
沈浪淡笑道,“可惜他似乎并不想现身。”
朱七七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不说他了,咱们快些吃,青石镇里肯定到处是南宫堡的眼线,吃完咱们就走。”
沈浪的手不由紧紧回握住了她柔软的手。
熊猫儿叹了口气道,“七七,我本以为听到你听到江湖上那些闲言碎语少不得要打翻醋坛子,看来是我想多了。”
话锋一转,突又大笑道,“沈浪,我替你高兴!”
朱七七笑道,“李二叔信不过沈浪,难道我还信不过吗?”冲着沈浪眨了眨又道,“瞧我做什么?还不快吃。”
三月十五
残阳如血,美人在抱。
老实泉泡制的西湖龙井盛在月白色的茶杯里。
茶杯是正宗哥窑烧制,那些看似毫无条理的裂纹细细品味起来如同精美的壁画。
这样的茶杯喝这样的茶,喝茶之人想必应该十分愉快。
王怜花看起来也的确非常愉快,迷人的桃花眼里蛊惑人心的笑意在流淌,嘴角微微勾起,唯独脸色微微发黑。
怀中佳人美目盼兮,嘴角一抹月牙般皎洁的微笑。
“妍儿的话公子考虑得如何?”她笑得狡黠,“离毒发的时辰不远了。”
“替你们杀了沈浪?这是个头疼的问题。不如……妍儿替我考虑,如何?”王怜花笑得魅惑。
“呀呀……你的手……”娇喘连连。
“小妖精,你说说,是谁把你调///教得和只狐狸似的?”眼里寒光乍现。
“公子可是在逼问奴家?”面色嫣红。
“你说呢?”头埋进了妍儿雪白的脖颈间。
“公子想见大妖精?”娇笑阵阵。
“哦?妍儿吃醋了?”
“公子若肯合作,不仅可以见到大妖精,还可以拿到解药。你说好吗?”玉臂勾上了王怜花的脖子。
冷冷的、短促的回答响起。
“好。”
突然那娇媚的眼波已化作一汪死水,再也无法流动。
王怜花起身,优雅从容地理了理衣冠,冷笑道,“嘴巴太紧的女人本公子可不喜欢。”
他冷冷环视了一下四野寂静的梅花山庄。
没有人的梅花山庄等于扼断了一切线索。
看来这小妖精是知道她被跟踪了,故意引他来此。
桃花眼渐渐眯成一条线。
她唯一错算的便是,谁如果以为可以用毒控制王怜花,那么他一定是傻子。
这应该可算是真理。
躺在藤椅上的死尸便是最好的证明。
妻子被人先奸后杀,凶手却逍遥法外。
这样的奇耻大辱任谁都无法忍受,即使是修养再好的人。
南宫凌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骨节分明的手在微微颤抖。
南宫堡在通缉沈浪,仁义庄也在通缉沈浪,可就在昨日,
落荒而逃的沈浪竟然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南宫堡的地盘——青石镇,
更加讽刺的是他还正大光明地和朱七七在摘星阁里谈情说爱!
南宫凌发誓,这是他这辈子所受的最大挑衅。
“堡主,苍山五老没能拦截住他们的马车!”
“堡主,所有水路已被我们控制!”
“堡主,他们没有走水路!”
……
“堡主,他们所走的路势必途经宁城。”
“堡主,弓箭手已埋伏。”
“堡主,贝无纪求见。”
“贝无纪”这三个字无疑代表了死亡。
南宫凌笑了。
一个用钱买不到的杀手竟然亲自上门。
这时候上门的用意,傻子都可以猜得出。
更何况南宫凌很聪明。
三月十六
午夜刚过,孤星点点。
宁城是一座山城,四面山峦起伏。
但是从南宫堡到扬州,如果不走水路,宁城是必经之地,是以商贾仕人络绎不绝,车水马龙,堪称万绿丛中一点红。
此刻的宁城连山鸟都异常安静。
借着月色依稀可见盘旋的山路上一辆破旧的马车正往宁城方向绝尘而去。
夜色下的悬崖峭壁处处透露出致命的气息。
死亡的阴影如寒沙拢月。
夜寒露重,但驾车的少年却衣衫大敞,一双猫样的眼睛炯炯有神。
在山道的拐弯处,一个清瘦的人影迅速地钻出了车厢,两人极有默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猫眼少年便钻进了车厢。
青衫少年的手一扬,马儿奔得更快了。
“公子,您要的东西。”说话的人虎背熊腰,神态举止却透露着尊敬。
“很好,打赏的规矩照旧,速速去办。”王怜花接过薄薄一沓纸,神色悠然地坐在了虎皮软垫上开始翻阅。
梅花山庄的历史很悠久,可为人所知的那部分却可用薄薄三张纸写尽。
梅花山庄没有武功卓绝的剑客,也没有巨万家财,它平凡,故而得以延绵百年。
它唯一值得骄傲的只有两样东西。
梅花林中的老实泉清澈甘冽,闻名遐迩,此其一。
喻家有女名唤心音,貌美无双,嫁入唐门,梅花沾光,此其二。
现任帮主喻惊雷年近古稀,从不过问江湖事。
妖娆的火舌瞬间吞没了白纸黑字,王怜花微扬的双眼里冷冷的戏谑在宣泄。
梅花山庄就像一个身家清白的小家碧玉,永远隔着幔帐望江湖。
幕后之人又怎会是小家碧玉呢?
“公子,青石镇分舵飞鸽传书。”
三月十五,丑时百名弓箭手出堡;戊时,贝无纪求见南宫凌;庚时,南宫凌灵堂上香。
猎鹰
鸽子扑腾着飞进夜色中。
夜色下的王怜花独立风中,绯衣飘扬。
地势越来越复杂,寒风中沈浪的微笑虽然依旧漫不经心,但眸子却越来越闪亮。
宁城清风寺的明月塔已经隐约可见。
马蹄声,吧嗒吧嗒。
沈浪突然觉得在这样美好的月夜下挑起杀戮的人实在很不可爱。
世间不可爱的人却又偏偏太多。
他轻唤道,“猫儿!”
“放心!”熊猫儿坚定的声音自车厢中传来。
车厢中,他低声唤道,“七七!”
一路颠簸,朱七七虽浑身酸软,疲惫乏力,但却立刻睁开杏眼,低声回应道,“出事了?”
忽听车外传来沈浪的声音,“猫儿,快!”冷静没有一丝慌张的语气让朱七七不由感到心安,不及细问熊猫儿已拉起她的手钻出车厢。
直到紧紧攀附在车底时,莫名的恐惧才开始袭来,她忍不住嘶声唤道,“沈浪……”
她没有听到那温和的声音,却听到了急箭刮破寒风那尖锐的嘶嘶声。
瞬间,泪涌。
“不!不要!”
骏马突然失控般地急驰起来,扬起的尘土在月夜下异样诡异。
熊猫儿抱着几欲抓狂的朱七七自车底滚落,看了一眼脚边的万丈悬崖,猛地纵身而下。
尘土掩盖了这悲壮的一跃。
马早已停止了奔跑,痛苦地倒地,不断挣扎,不断嘶鸣……
三月十七
思念如指间流沙,不知不觉。
此刻熊猫儿心中思潮涌动,他本该和他并肩作战,可是他知道真正的知己不仅能共赴死,更能同谋生。
带走七七,等于给了沈浪更多生的机会。
是以血性如他没有选择和沈浪浴血奋战,而是洒泪答应了沈浪的请求。
“宁城山路崎岖必有埋伏,若真出事,你和七七便隐于车底,趁我快马扬鞭尘土涌起之际,跳下山崖,
这一带山体多藤蔓,此法当可置之死地而后生。我若脱险,三日后,宁城清风寺见。”
此刻,宁城无疑是天下最危险的地方。当然古老的谚语告诉我们这同时也是也最安全的地方。
他看着一袭红衣却面容憔悴的朱七七忍不住怒骂道,“南宫凌,老子非掀了你老窝不可!”
朱七七的娇唇早已被咬得鲜血淋漓,相扣的十指不断纠结,她仿佛什么话都听不到,
只是失神地望着那云海翻涌的地方,吃吃地呢喃着那两个刻骨铭心的字。
现在江湖中谁都知道沈浪的时代还未到来就已结束。
南宫堡的毒箭天下闻名,凡射中之人,绝无生还可能。
“断肠”,肠断寸寸。
扬州宝轩楼里,“万事通”良先知把这个消息告诉王怜花的时候,王怜花那独特的冷笑顿时放肆地响起,
人却依旧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上好的汉代宝玉。
“姓沈的要是死了,本公子把脑袋割下来送你。”又起身逗弄身畔佳人。
“万事通”精明的小眼睛一直溜溜地转着,他轻摇羽扇,似是不太相信。
“良先生,你可知道狐狸最擅长使诈?”
良先知笑道,“听这话,大名鼎鼎的沈公子是只狐狸?”
王怜花轻笑,“非也非也,他已成精,狐狸精更为妥帖。以他的才情,摆出一副中箭受伤的模样简直比猴子上树还容易。”
良先知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王怜花待他笑够,才幽幽道,“今日约见先生,是想提醒良先生,你似乎还欠我一个人情。”
良先知的小眼睛奕奕生辉,嘿嘿一笑,大声道,“万两难买金口开,恩情不可不相报。”
王怜花抚掌笑道,“很好,三条消息抵人情。”
“知无不言。”
“梅花山庄和唐门有何渊源?”
“二十年前,唐若凡倾心梅花山庄喻心音大小姐,相识三月便于梅花树下情定终身。然天有不测风云,
婚后三月唐若凡无故失踪,喻心音投湖自尽。梅花山庄和唐门自此不再往来。”
“南宫凌之妻端木玥为何从不见客?”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南宫凌也有。
良先知的脸明显地抽动一下,羽扇微颤,良久才缓缓道,“端木玥本是风尘女子,为防众口悠悠,南宫唯金屋藏娇。”
这个秘密显然有损南宫凌的身份、地位。
王怜花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良先知,幽幽道,“尔若死,我定厚葬。”
良先知轻叹,“多谢!”
短暂的沉默,压抑。
“朱七七处境如何?”
“围攻时,唯沈相公一人御敌,马车中并无朱七小姐影踪。是以此刻应当平安。”
“一人?”迷人的桃花眼眯起,王怜花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三月十九
清风寺里香火鼎盛,香客络绎不绝。
一番乔装打扮的朱七七跪在佛像前一动不动,一旁的熊猫儿目光机警地在人群中搜罗着那抹从容淡定的笑容。
今天已是第三日。
佛光普照下每一张脸都那么平静和气,熊猫儿松了一口气,因为他没有感受到杀气。
沈浪依旧没有出现。
朱七七拿起刚买的香烛,起身离开蒲团朝香炉走去。
土黄色的香在烛火上晃了晃,袅袅轻烟升起,把香插丶进了香炉之中,
回头冲着眉头微皱的熊猫儿嫣然一笑道,“他一定会没事的,我知道。”
这又有谁能得知?
熊猫儿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坚定且不容置疑地说道,“他是沈浪!”
两人的目光默契地交织在一起,虽知不过是彼此的宽慰之词,却忍不住心头暖意涌动。
“这香好闻吗?”声音苍老,听来有些熟悉。
朱七七蓦然回首,眼睛顿时瞪得滚圆。
这声音一炷香前她曾听过,那个买香给她的婆婆笑着说,“千岁香,岁岁平安。姑娘买一把吧!”
可此刻她瞧见的却是一张二八芳华的娇俏少女脸。
“苏筱芸!”二人同时惊呼。
那双很好看的手上戴着精致的紫色戒指,在香烛的映照下光芒璀璨。
苏筱芸叹了口气道,“我找你们可实在找得好幸苦,你们莫要逃走好吗?”
商量的语气,温婉的态度,朱七七和熊猫儿却听得从心中冒出一股凉气,更糟糕的是他们发现自己已和木头人没有差别。
苏筱芸很得意地看着那两双瞪得几乎掉出来的眼睛,幽幽道,“这香果然好用!”
一双精瘦的手正一遍一遍地仔细擦拭着一把雪亮的刀。
刀唤“残月”。
是以这双手的主人自然是贝无纪。
奇怪的是向来独断独行的冷血杀手此刻竟然站在人群中。
三个人对他而言绝对可算人群。
更奇怪的是,从不与人合作的贝无纪竟然参与了围攻。
围攻的对象自然是沈浪。
沈浪笑了,慵懒自信。
左手持刀的是人称大漠狂刀的关二爷。
面色黝黑、身材短小的刀客自然是名满江南的“豹子胆”傅千刀。
沈浪自然可以选择浴血相搏,但是聪明人显然不会这么做。
他开口了,“听闻“残月”嗜血,且喜独饮,但不知为何今日破例共享?”
贝无纪冷冷道,“独饮不成,故谋共享。”
沈浪淡笑,“残月、雪引、射钩本是仇敌,却因沈某之故,今日竟成盟友,委实给足了在下面子,今日就算不幸枉死刀下,亦可瞑目。”
雪饮、射钩自然是关二爷和傅千刀的兵器。
傅千刀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大笑道,“你何需挑拨离间,在了结你性命之前,是友,至于了结你之后,是友是敌,你泉下必定有知。”
关二爷的络腮胡遮住了他肥厚的唇瓣,他似乎很沉得住气,目光和气地瞧着沈浪,“不瞒沈少侠,老爷子我卖得是南宫堡主的面子。”
沈浪微微一笑道,“关二爷果然实在。”
关二爷笑道,“我你无冤无仇,杀你非我本意,还望见谅。”
傅千刀瞟了眼关二爷,冷哼道,“光头赤佬,你废话可是说完了?”
沈浪笑道,“傅兄若是倒戈,我自无任欢迎。”
贝无纪冷冷道,“沈浪,你可以再说三句话。”
风吹过,无声。
“一个有原则的杀手突然改变原则,原因只有一个。”
“第一句。”
“有比他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被威胁。”
“第二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第三句。”
刀起。
却未落。
沈浪淡笑着静立于桃树下,三月温暖的阳光洒在他俊朗的脸上,那抹似乎永远不会褪去的笑容懒懒地挂在嘴边。
刀光逼人。
杀戮开始。
血腥弥漫在空气中。
刀尖滴血,落叶纷飞。
残月的刀光一闪,宝刀回鞘。
“往何处?”
“清风寺。”
三月二十
破庙,篢火,竹叶青。
“你在担心。”贝无纪冷声道。
火苗在沈浪墨黑的眸子里在跳跃,他淡笑点头。
贝无纪有一双看穿人心的眼睛,他长得并不英俊,但那股冷漠到骨子里的傲气常引人侧目。
沈浪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冷漠可以让人脱俗。
他起身,走出破庙。
漫天星辰,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味道。
他在等待。
等待把朱七七和熊猫儿带走的人主动来找他。
当然他也在等待幕后之人再次和贝无纪联系。
等待,最能腐蚀人心。
风来,发乱。
风雨来,江湖可会乱?
“我的女人在他们手里。”贝无纪迎风而立。
他很少解释什么,这次例外。
不待沈浪开口,他已兀自接道,“她长得不好看,不温柔,流落过烟花之地。但她知我。”
沈浪的手轻轻地搭上他肩头,宽慰道,“只要我们好生把握明日,你和她定能再见。”
不论何时,人生总都充满希望,不是吗?
三月二十一
正午十分,暖阳醉人。
溪水潺潺。
溪边一人独立。
当第十三片落叶随波远去的时候,丛林中一条灰色的人影渐渐清晰。
“事可成?”灰衣人的声音不由得让人想起一朵渐渐枯萎的花。
贝无纪没有说话。
“美人砂的潜伏期只有一个月,你该明白一旦毒发,她就只剩一炷香的时间。你想拿她的性命开玩笑?”冰冷的话语里满是讽刺。
“你既知我已倒戈,又为何约我相见?”贝无纪冷笑道。
灰衣人缓缓地说道,“为了再给你一次机会。”
“哦?”
“你既已取信于沈浪,杀他何难?”灰衣人大笑。
“很难。”
“那子琳姑娘?”
沉默。
“明天以后,世上不允许再有沈浪这个人。”灰色的眸子里流光微闪。
一条瘦长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寂寞。
他的手有微微的颤抖。
声音有些干涩,“沈浪……”
他对面静立一袭青衣,目光含笑,“贝兄无需自责,小弟明白。”
凡是爱过的人都明白。
夕阳残照,残月明晃晃的刀锋划出的竟是苍凉。
他的刀很快,招式很毒辣。
他从不屑使用那些卑鄙下流的伎俩。
可是这次他破例了。
决斗前的诀别酒里,他动了手脚。
他的刀划破了沈浪的衣衫,一抹鲜红渗出。
沈浪的脸色苍白,望着漫天燃烧的红云,淡淡道,““内噬丹”的毒看来已经发作了。”
一旦发作,内力尽失。
贝无纪的嘴角微微抽动,“我定替你救出朱七七。”
四目相对,尽是无言。
刀起,寒光熠熠。
刀落,红梅朵朵。
三月二十二
清晨,薄雾。
幽幽丛林深处驶出一辆马车,车上俨然放着一口新漆的棺材。
马车在一个巨大的石洞口停下。
一袭紫袍晃身下马,轻跃到门口,在洞门上有节奏的敲打暗语。
石门徐徐打开,四名白衣婢女走出洞口。
“你怎的带了口棺材回来?”年长的婢女瞅了眼棺材,嗔怪道。
苏筱芸叹息道,“我和妍儿姐妹一场,哪舍得照门规拿抹化尸粉教她尸骨无存?”
小个子的婢女喃喃道,“听说妍儿姐姐是死在王怜花手里?”
苏筱芸幽幽道,“她被王怜花盯上,本想设计叫那王八蛋听命于门主,哪料……”
沉沉一声叹息,似有几分悲凉。
年长的婢女微微动容道,
“妍儿尽心尽职,可是你正大光明地把她的尸体拉回来若是叫门中长老护法瞧见,只怕免不了要受鞭挞之苦。”
苏筱芸眨了眨眼睛,娇笑道,“这不是有姐姐照应着吗?”
圆脸的婢女冲着年长的婢女笑了笑,“黑长老出去好几日了,白长老还在看着少门主,
八大护法此刻必定在寒池边切磋武艺,姐姐,咱们……”
年长的婢女瞪了那圆脸女子一眼,叹道,“你们……动作还不快些?”
苏筱芸娇笑着翻身上马,扬起马鞭。
马车消失在黑黝黝的石洞中,青色的石门又再度合起。
那长长的石洞尽头似有阳光隐隐闪烁。
三月的阳光,三月的清风。
贝无纪的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桃树下,昨日的血污依旧。
唯青衣不复在。
落叶被踩碎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贝无纪深邃的眸子微微一亮,手一扬。
一个滴血的包袱便落在了一双枯瘦的手上。
这双手缓缓打开包袱,冰冷的眸子终于流露出一丝暖意。
那包袱里竟然是一颗血琳琳的人头。
沈浪的人头!
那双枯瘦的手在人头上轻轻按压,似在检验真假,良久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长笑道,“很好,很好。”
“解药。”贝无纪的声音说不出的冰冷。
灰衣人哈哈大笑起来,猖狂而得意,“我忘了告诉你,美人砂没有解药。”
贝无纪的脸不住抽筋,终于所有的悲愤化作一声怒喝。
“残月”起,气势如虹。
灰袍涌动,卷起落叶缤纷。
贝无纪的发髻散落,一招一式充斥着发狂的猖獗,只攻不守,不留丝毫退路。
灰袍人袖中短剑左右开弓,配合极妙,精准无双,不仅没有落下半招反而剑气愈来愈凌厉,
刀剑相击处火花四崩,剑锋一闪,直刺贝无纪咽喉。
三寸。
一寸。
“嗤嗤”,数根银针急如闪电,直取灰袍人双眼。
撤剑,后退,回袖,才堪堪躲过。
环视,四野无人。
“谁?”灰袍人低喝道,目光中亦露出惊疑之色,心中暗忖来人手上功夫了得。
温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教人分不清方向,“此处风景秀丽,两位在此打斗实在无趣的很,不如化干戈为玉帛。”
话音刚落,银针再度破风而来,这次却是稳稳地扎在桃树上,竟似拼成一个字。
和。
出针人露的这几手,堪称绝技。
灰袍人的嘴角不住抽动,贝无纪的目光却依旧冷清。
片刻的死寂后灰袍人终于冷哼一声道,“看在你杀了沈浪有功的份上,我姑且不计较今日你对我的冒犯。”
冷笑数声,拂袖而去。
原来这洞外竟然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山谷,漫山遍野的野花正开得热烈,马车踏过山野,芳香阵阵。
苏筱芸警觉的目光四处打量,马鞭不断扬起,但听轰隆轰隆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她才微微放松了一些。
飞溅的水珠,湿润的水汽,马车在瀑布前停下。
她迅速翻身下马,竟单手托起了棺木,一声娇喝,纵身扎进了瀑布中。
原来这滚滚而下的水流掩盖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山洞。
将棺木放下,长长舒了口气,纤细的手抚上了棺盖,微一用力,棺材便被打开。
于是,朱七七和熊猫儿几乎喷火的眼睛里映出了苏筱芸娇美的面靥。
两人既不能说话,又不能动,唯有狠狠地瞪着笑得得意的苏筱芸。
“朱姑娘,熊少侠,暂时委屈两位在这儿呆着。饭,每天傍晚我会亲自送来。
但愿沈相公能真如传闻所言那般无所不能,否则筱芸只怕没本事护送二位出谷。”
苏筱芸看着朱七七气红的双颊,又瞧瞧熊猫儿瞪得滚圆的眼睛,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笑声消失的时候,她已穿破水帘落在了水潭边。
片刻的沉寂后,山洞中响起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倏地,棺材底部竟然钻出了一条玄色人影,笑嘻嘻地盯着棺材里人看,眼神里竟有几分瞧好戏的戏谑。
“干嘛这么瞧我?”
“哦?我明白了,两位肯定是有很多话对小弟说。”然后往棺材边沿已坐,二郎腿一翘,笑道,“那就说吧。”
二人见到他,本是开心至极,可此刻这般被戏弄不由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哟……莫非是被点了哑穴?”那人故作吃惊,懒洋洋地起身拍开了二人的穴道。
“王……王怜……”二人都想破口大骂,无奈哑穴刚被解开,发声极为困难。
“这棺材做得可妙?这下头有一层薄薄的夹层,刚够小弟窝在里头。二位日后要是用得到棺材,不如考虑一下王森记。”
“你……你才用……得到……”朱七七努力地挤出了几个字,喉咙却沙哑得难受,不得不乖乖闭上了嘴巴。
“你那沈浪不晓得上天了还是入地了,关键时刻还是小弟有用,你说,是吗?”
王怜花调笑着在朱七七粉嫩的脸颊上温柔抚摸,突然顿住,
笑道,“想活着从这里出去,你们最好乖乖先待在这儿,
待我这只大灰狼找出这山谷的其他出路,再来救你们这两只愚蠢的小白兔出去。”
朱七七虽然不能动,但她现在恨不得把王怜花那只手给剁下来腌了下酒。
熊猫儿虽知王怜花把他们留在这黑黝黝的山洞里是为了稳住敌手,但是瞧见他那得意样,
忍不住怒啐道,“你小子别得意,到时候要是你也给绑到这里来,我看你笑不笑得出来。”
“看来能说话了。”王怜花笑嘻嘻地瞅着熊猫儿怒气冲冲的模样,起身往洞口走去。
“别走!”朱七七急道。
“哦?姑娘想小生留下来伺候你?”王怜花玩味地停下步伐,笑讽道。
“呸!你还没说沈浪怎么样了?”朱七七和熊猫儿几乎异口同声道。
王怜花冷笑道,“死了!”
说罢,扬长而去。
三月二十四
灰色衣袍在暮色中被染上一层红,不苟言笑的脸上笼着一层寒冰。
石门缓缓打开,四个婢女俱都低头躬身道,“恭迎黑长老归谷。”
灰袍人冷哼一声,将手中带血的包袱扔给圆脸的婢女,冷声道,“拿去。”
“是。”鲜血的腥味让人恶心,那圆脸婢女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阳光穿过铁制的窗格在地上投射出方方框框。斑驳的细碎里流年数载。
沉重的叹息仿佛穿透了岁月的层层帘幕,说不出的伤心、无奈。
重重封锁下,唯一能触及的唯有窗户外那一抹天。
锦服男子又叹了一口气。
倚在窗口张望的眼神突然发亮。
不远处一袭紫衣正坐在槐树上冲着他笑。
他忍不住喃喃道,“回来了?这次去了好些日子……”
他无法冲着她喊出内心的喜悦,唯有默默地望着她。
苏筱芸很想和他说说话,她一直觉得这个被囚禁的少主很寂寞,但是她只能无奈地在树上轻轻晃着脚,
抖落了一树的芬芳,除此之外,她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圆月?”苏筱芸瞧见了匆匆走过树下的白衣婢女,娇笑着唤了一声。
圆月抱着血袋的手止不住颤抖,抬头瞧了眼苏筱芸,“嗯”了一声。
苏筱芸敏锐地觉察到血腥味,立马从树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她跟前,试探道,“好妹妹,抱着这恶心的东西做甚?”
圆月叹了口气,低声嗫嚅道,“黑长老带回来的人头。”
苏筱芸忽觉心头一紧,失声叫道,“沈……沈浪死了?”
圆月点头,“黑长老让我送去给白长老和护法们瞧瞧。”
苏筱芸的脸色有些苍白,半响才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道,“这恶心的东西不瞧也罢。”
圆月点点头,朝着对面的木楼走去。
走到大堂前,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步迈进了大堂。
大堂里很冷清。
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正在下棋。
一个人的棋局。
“什么事?”他头也没抬,淡淡问。
“黑长老命我送来沈浪的人头。”圆月的胆子本就不大,此刻空荡荡的大厅更加让她感到心慌。
“哦?老大出马,一举成功!”落子,微笑,起身,动作优雅地仿佛血统高贵的王子。
他踱到大堂中央,在地上用左右脚轻轻打拍子。
这是暗号。
不出片刻,八大护法便神情严肃地出现在了大堂。
“老大最近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了,办成了这么件大事儿也不过来喝杯酒。”
黑子和白字依旧不相上下,男子神情悠然地瞅着棋局漫不经心地扯了一句。
八大护法不苟言笑地轮流查看着血袋里那颗血肉模糊的脑袋,默不作声。
人世间的喜怒哀乐似乎在他们脸上消失了。
“白子下哪好呢?来,老三,你给瞧瞧。”
男子冲着一个身材健硕、肤色黝黑的男子招呼一声,“然后缓缓起身道,“是时候见见咱们少门主了。”
说罢,推开偏厅的门,绕过鲜花装饰的灵堂,推开一扇沉重的铁门,儒雅地鞠了一躬,“少门主!”
锦服男子淡淡道,“该加三个字。”
白长老微笑着抬头很是温和地倾听着。
“被囚的少门主。”
白长老叹了口气,“少门主何苦固执?”
锦服男子苦笑道,“蓝蝴蝶被你们逼死的时候,我便无药可救。”
“这是门规。”
“我现在只想解散无心门!”锦服男子失控地怒吼。
白长老依旧风雅地笑,“你没有你母亲半点的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