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不一样。”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目光空洞,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苦楚。
“沈浪已经死了,你应该死心了。”
锦服男子冷哼一声,苦笑道,“你们!我未曾和沈公子谋面又如何将他牵扯进这是是非非里?
也罢,论我如何费心解释,你们总是不信的。”
白长老叹了口气,正色道,“二月二十七,你出谷拜访梅花山庄,二月二十八日,葛云生出发前去寻找沈浪。
我可有说错?少门主如果想要具体的谈话内容,我可以立刻命人送来卷宗。”
锦服男子目光冷冽地扫过白长老深邃的眼眸,冷笑道,“那两日我在替蓝儿守灵。”
“叩叩叩”
“白长老,新一批门徒的洗礼仪式盏茶后在游鱼堂举行。”圆月柔嫩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白长老淡淡一笑,恭敬地鞠了一躬后便退了出去。
苏筱芸又叹了一口气,她现在的头很疼。
第三十六片樟树叶的生命再次在她手中终结。
“谁?”突然眼前一黑,一双温润细致的手将蒙住了她的眼。
“姑娘失神了。”调戏的口吻贴着她的耳朵缓缓呢喃。
“王……王怜……花!”苏筱芸顿时惊得有些结巴。
“姑娘好记性,正是区区在下。”话音刚落,苏筱芸已不能动弹。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倔强地质疑。
王怜花不以为然地笑道,“宁城重地在下凑巧耳目众多。还有……”
“还有什么?”王怜花的手暧昧地在她细嫩的脖子上游走,苏筱芸的呼吸已开始沉重。
“王森记的老板便是在下!”王怜花倏地将手抽回,嘲讽地瞧着苏筱芸骇的惨败的小脸。
“你一路跟踪我?”苏筱芸瞪着王怜花,简直是欲哭无泪。
“跟踪?在下向来懒得很。”
“那你是……莫非……莫非那棺材里有夹层!”苏筱芸现在恨不得一口吞了王怜花,偏偏那作恶的手又探了过来,她的脸又红了。
“快说,除了石门,这个山谷的其它出处在那里?”这回王怜花的手出乎寻常地规矩,牢牢地扣在她细细长长的脖颈间。
“没有!”
“再说一遍!”
“没有!”
王怜花嘴角勾起阴冷诡异的笑容,眼神中竟似有几分鬼魅在闪烁,扣在那雪白的脖颈之间的手收紧了几分。
苏筱芸顿觉心口愈发压抑,脸色渐渐苍白,就在黑暗即将吞没她之际,温柔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
“除了石门,其它出口在那里?”
“我……我真的不知道。”
王怜花冷冷地默然了片刻,然后拎起大口喘着粗气的苏筱芸朝瀑布飞速掠去。
但是,洞中空置着一口棺材。
朱七七和熊猫儿竟然凭空消失了!
“嘭”地一掌,棺材被瞬间碎尸。
夜色即将笼罩大地,王怜花的脸却比夜色还要寒冷。
三月二十五
久违的怀抱如此温暖,朱七七几乎舍不得动一下。
“沈浪,你怎么会找到这里?”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温柔地吻了一下,心情舒畅地将脑袋埋进了他宽厚的胸膛。
“王怜花那小子咒你死了,害我急出一身汗!”熊猫儿忍不住打断了这柔情的温馨。
沈浪微微一笑道,“这须从贝无纪说起。他的爱人中了美人砂,受迫于人来追杀我。”
“听说他的刀见血封喉。可惜他遇上了你!”朱七七得意地笑道。
沈浪沉声道,“他也自知非我敌手,但是为了挚爱不得不搏命,这份情义让人动容。”
“莫非他找了帮手?”熊猫儿奇道。
“他知一人之力无法除去我,便和南宫凌合作。
在南宫凌的调配下,他和“大漠狂刀”关二爷、“豹子胆”傅千刀一起动手。”
波澜不惊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个故事,而朱七七早已听得惊出一身冷汗,喃喃道,“你的处境必定凶险万分。”
熊猫儿忖道,“南宫凌看来确有几手,竟能让昔日结怨的刀中名家尽弃前嫌!”
沈浪朗声笑道,“前嫌未弃,新仇倒是又添一笔。”
“怎么回事?”朱七七越听越精神,一骨碌钻出沈浪的怀抱,一脸好奇。
“没有贝无纪的帮助,我无法这么快找到这里。”懒散地笑,温柔地看着朱七七生动的表情,莫名的心安从心中涌起。
熊猫儿已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沈浪啊沈浪,你小子绝对是将相之才,贝无纪也被你收服了?我真越来越佩服你了!”
朱七七娇笑着附和道,“我家沈浪自然有这个魅力。”
沈浪淡淡一笑,道,“贝无纪若非汉子,我也拿他没办法。而且此事能成,明兄帮了很大的忙?”
“谁啊?”朱七七和熊猫儿同时奇道。
“明溪。”沈浪温和的目光掠过朱七七吃惊的小脸,淡笑道。
“明大哥?”朱七七又是一惊。
天下之事实在凑巧。
“我和贝无纪联手诳了无心门的黑长老一回,为求逼真,还送上了我的人头。”
“人头?”熊猫儿心中不解,忖道,莫非那黑长老是个瞎子?
“这人头本是从城东刑场犯人头上取下,经明兄妙手易容而成。”
“那不是很容易就给瞧出来?”朱七七娇笑道。
“他用了一种剧毒的药水,那药水能让那层易容物和皮肤紧紧粘合,让人难辨真假。”沈浪叹息道。
朱七七乐道,“剧毒的药水配死人,明大哥真是聪明。”
沈浪点头笑道,“我思忖贝无纪去和黑长老交涉时,两人难免要大打出手。便让明兄暗中解围。随后我们便一路跟踪黑长老来到此处。”
熊猫儿大笑道,“好家伙,然后你就撂倒那老家伙,冒充他混了进来?”
“不错,明兄的易容术甚是精湛,但是光有这张一模一样的脸还不够,没有暗语,我进不了石门。”
“你一直等在暗处直到有人用暗语打开了石门,然后你再跟样学样,对吗?”朱七七略一思忖接道,说罢期待着瞧着沈浪。
熊猫儿冲着沈浪大笑道,“看来大妹子又在等你夸她了。”
“真是聪明的好孩子。”不等沈浪开口,熊猫儿已学着沈浪的语调模仿了起来。
众人不禁哈哈大笑。
晨光中,似乎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不知道王怜花现在怎样了?”片刻的沉寂后,朱七七打破了沉默。
“那厮肯定死不了。”熊猫儿接道。
沈浪但笑不语,目光微动。
“看来各位还记得在下!”调笑的声音自茂密的树丛中传来。
朱七七一喜,赶紧回头张望。
只见王怜花臭着一张脸,肩上扛了一个女子自槐树林中走了出来。
“王兄心情不好?”沈浪浅笑。
“好,简直好极了!”王怜花似笑非笑地冲着沈浪勾了勾嘴角,心忖,一声不吭把人带走,真丨他妈的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沈浪沉声道,“你们暂且藏在此处,我先回去稳住他们。顺便再打探出口。”
朱七七银牙暗咬,眉头紧皱,柔声道,“我……我……你要小心!”
沈浪温柔地揽过她的肩头轻笑道,“我的命向来硬得很。”
午时十分,微雨。
黑袍男子静静地站在床边。
记忆中,那棵槐树上有着明媚笑容的女子总是晃悠着腿冲他眨眼,今天她为何失约?
从一个月前被关禁闭开始,他就很少看到她的笑脸。
听说她有任务。
刺杀沈浪的任务。
他无奈叹息,为何无人相信他确实未去梅花山庄,确实无意牵扯沈浪?
但信与不信有何意义?
一切都苍白无力。
桌上的饭菜依旧一动不动。
筱芸……在心中默默唤了几遍这个名字,然后重新拿起了筷子。
苏筱芸此刻的处境简直糟透了。
她凝眸瞧着三张笑得诡异的脸。
一张笑得妩媚,一张笑得魅惑,一张笑得豪迈。
三张笑脸唯一的共同点便是皮笑肉不笑。
“苏姑娘?”朱七七笑。
苏筱芸只觉浑身一颤,强颜欢笑道,“朱姑娘唤我作甚?”
“怜花。”朱七七又笑。
王怜花闻言,眸子里精光四射,笑嘻嘻地凑近苏筱芸道,“姑娘听说过幽魂丸吗?”
熊猫儿大笑道,“哦?听起来挺吓人的。”
“岂止是吓人?简直是要命!”王怜花笑呵呵地自怀中掏出一个白净的瓷瓶,细细地擦拭。
苏筱芸咬紧牙关,别过了头,手却微微在发抖。
“说,为何和沈浪作对?”朱七七冷冷地逼问。
苏筱芸冷哼一声,幽幽道,“他都已经死了,我的回答没有意义。”
话语里竟似有几分惋惜。
朱七七皱眉瞪着她瞧了几眼,娇笑道,“偏不让你如愿,沈浪会长命百岁。”
苏筱芸的眼神顿时雪亮,急道,“他没死?”
熊猫儿和王怜花相视一望,心中暗忖这样的反应实在有些怪异。
“我要见他。”
“凭什么?”朱七七冷哼一声。
“好姑娘,你且看看你掌心是否有淡淡的红斑?”苏筱芸现在有些悠然了。
白皙柔软的掌心红色的斑点显得突兀。
“带你来无心谷的这一路上我有很多机会对你下毒。”苏筱芸说不出地得意。
朱七七只觉喉咙似有什么被卡住,苦涩地回头看了一眼熊猫儿。
果然,熊猫儿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的掌心同样有红斑。
王怜花的眼神顿时犀利起来,冷声道,“苏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苏筱芸笑呵呵地说道,“此毒名唤“一生为奴”,解药本姑娘没有。”
说罢摊开自己的掌心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刺眼的红斑!
“沈浪在……”王怜花缓缓开口,为了朱七七和熊猫儿,他唯有赌这一把。
但愿,他的直觉没有错。
朱七七和熊猫儿齐声怒喝道,“住嘴。”
朱七七的眼眶已经红了,她紧紧咬着娇唇,低声道,“她不安好心!”
“她若揭穿沈浪的身份,沈浪势必四面受敌!”熊猫儿大声接道。
王怜花冷冷道,“两个笨蛋。沈浪若是那么容易死,我王怜花出家!”微微停顿,似也有几分犹豫,“黑长老就是沈浪。”
“来陪我吃晚饭?”墨色的袍子和窗外的天一样黑。
黑长老冷哼了一声。
黑袍男子叹了口气,“你的脾气永远都这么臭吗?”
“少门主教训的是。”白长老微笑着接话。
“尝尝蒜蓉鸡丁和这道椰子滑蛋如何?”黑袍男子示意二人坐下。
黑袍人冷着一张脸接过了递到面前的筷子,傲慢地开始品菜。
白长老目光微动,略一犹豫,也接过筷子开始细细品尝。
窗外明月皎洁的月光铺洒大地,屋内虽有几分人气,但是寂寞却依然涌上心头,“我宁愿不是少门主。”
白长老笑道,“少门主正值年少,为情所困在所难免,但你是她的儿子,便该有此担当。”
“白长老所言极是,那不知何时我可加冕门主?”这样的回答实在太出乎人意料之外,白长老手中的筷子顿时停在了半空中。
“少门主若是想通了,自然是越快也好。”白长老撇一眼一言不发的黑长老,询问道,“大哥的意思,如何?”
“废话,翅膀硬了总要飞的。”冷冰冰的语气尖酸而刻薄。
三月二十六
刚过午夜,残月当空。
一条纤细的身影迅速闪进了石屋。
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午夜显得格外神秘。
沈浪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慵懒的笑意。
他有些好奇午夜的访客会是谁?
淡淡的胭脂香,看来是女子。
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公子还要继续睡?”娇脆的女声有些熟悉。
温和的笑自嘴角漾开,沈浪利落的翻身坐起,笑道,“苏姑娘夜半来访所谓何事?”
苏筱芸的手轻轻拂过发丝,月光下紫色的戒指格外闪亮,她墨玉般的眸子里闪动着希望的光芒,柔声道,“筱芸有一事相求。”
沈浪淡淡道,“设计引我去梅花山庄,一路上劫杀不断,借南宫堡栽赃陷害,甚至包括支走熊猫儿,
刺杀王怜花,劫走朱七七,好事做尽,敢问姑娘相求何事?”
苏筱芸幽幽道,“公子聪慧过人,难道看不出筱芸和他们并非一丘之貉?”
沈浪微微一笑道,“哦?请恕在下愚钝。”
苏筱芸咯咯娇笑起来,轻声道,“公子若是愚钝,只怕早遭了毒手。
筱芸将公子卷入这场风波实在是因为仰慕公子智计武功,心忖这天下间能帮少门主之人只怕只有沈公子一人。”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沈浪苦笑。
苏筱芸叹息道,“美人砂,一炷香,泪如眉间朱砂。沈公子应该不陌生。”
沈浪点头,“不错。只是沈某不明白为何死的多半是烟花女子?”
苏筱芸低眉道,“不是多半,而是全是。有些女子虽然赎身,但嫁人前多少曾出入过烟花之地。
这些烟花女子一旦勾搭上江湖豪客,无心门便会派人送上美人砂。”
“看来这里头必有一些故事。”沈浪沉声道。
“这要从两个月前门主暴毙说起,她叫喻心音,本是梅花山庄的大小姐,她的夫君终日留恋于烟花之地,
甚至后来将一位唤作明儿的姑娘带回府中,她不堪其辱投河自尽,所幸为老门主所救。
美人砂本是西域魔仙赠与老门主之物,喻心音掌权后便拿来报复,以泄心头之恨。”
忽然想起贝无纪的落寞,沈浪沉声问道,“美人砂可有解药?”
“美人砂可以用“绝情散”克制,只是一旦如此,情人便会反目。
是以烈性女子宁愿死也不愿吃下绝情散。”苏筱芸的眼里似有几分悲伤。
沈浪微微动容道,“原来那端木玥也是个性情女子。”
苏筱芸叹道,“可惜了这么个大美人。白长老答应她若肯好好配合,便放过她。
但那本是敷衍之词,到头来还是迫她喝下了美人砂,偏偏她又不肯吃下绝情散。”
沈浪低眉道,“你口中的少门主和喻门主是何关系?”
“自然是母子血亲。喻门主杀了那负心汉投湖自尽时腹中胎儿已有两月,少门主随母姓,名可卿。
其实这故事的转折点就发生在少门主身上。
三月之前,少门主迷上蝶凤楼的蓝蝴蝶,流连在烟花之地迟迟不肯归谷,直到喻门主病重去世才归谷。
喻门主死前吩咐少庄主定要去趟无心阁,哪料一直藏在锦盒里的玄月钥匙竟然失踪了。但真正打垮少庄主的是蓝姐姐的死。”
“莫非蓝姑娘死于美人砂?”沈浪忖道。
“是。至亲至爱之人的死让少门主痛心不已,深思熟虑后他决定解散无心门。”
沈浪略一思忖,淡笑道,“凭他一人之力难以完成,所以他想到了我?”
苏筱芸娇笑起来,“少门主是想到了你,可是他一有这想法就被关了起来。是以,请你来的人,是我。”
沈浪墨黑的眸子似笑非笑,温和地注视着苏筱芸,直到她笑够了,
才缓缓道,“为了尽快找出我的下落,姑娘易容成少门主的模样前去梅花山庄寻求老庄主的帮助。
可惜事情败露,无心门派出贝无纪杀了欲前来找我的葛云生。
为杜绝少门主的心思,你们决定斩草除根。设下层层圈套等我往里钻。”
“不是你们,我和他们目的不同,他们想杀了你,杀了所以可能帮助你的朋友。
而我不一样,我只不过是想请朱姑娘来谷中做客。”
“你比他们高明。”沈浪不得不佩服苏筱芸的心思细密,“他们也被你利用了不是吗?”
“公子这夸法筱芸可受不起。他们追杀你,我掳走朱七七自然方便了很多,可筱芸从未希望公子受伤。”
苏筱芸眨了眨美丽的眼睛,笑道。
“只因我若受伤,便不能替你办事。
当日妍儿姑娘先以美人砂诱我前去梅花山庄,我本怀疑为何偌大的山庄如此冷清,此刻才明白,
那是因为真的梅花山庄已经不在了。人都死了。”沈浪冷声道。
苏筱芸默然不语。
“无心门的人粉饰了一个新的梅花山庄,这也是为何后来梅花山庄空无一人的关系。
那晚,姑娘扮成七七的模样预取在下性命的时候,似乎并不希望我活着。”
月光照在沈浪的脸上,墨黑的墨子熠熠生辉,仿佛藏着洞悉一切的智慧。
苏筱芸苍白着脸,默然半响,才低声道,“为了不让他们怀疑我的衷心我必须配合他们所有的行动,包括杀了你。”
沈浪微微一笑,反问,“你既能为任务而杀我,我怎知你现在所为不是新的任务?”
温和直达人心的笑却有着最最敏锐细致的思维,有的时候他信任一切,可有的时候他又偏偏怀疑一切。
苏筱芸轻轻拨弄着手中的戒指,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轻叹道,“我若是告诉你,我所做的一切为了少门主,你愿意相信我无害你之心吗?”
她感觉到沈浪温和的目光正盯着她看,脸不由微微发烫。
“我信。”她既能从王怜花手中脱身来到此处,那她手中必有筹码,除了相信别无选择。
“我的计划里唯一始料未及的便是熊猫儿和王怜花对朱七七的维护,否则朱姑娘早在这里等你了。”
苏筱芸微微一顿,又笑道,“不过,你能这么快查到这里更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后天午时少门主加冕,看来届时我少不得要插上一脚。”
苏筱芸赞许地点头微笑道,“凡入无心门者便会被喂下“一生为奴”,每月都需浸泡山谷中的明香池水,否则便会毒发身亡。”
“你希望我找到解药,解散无心门?”沈浪目光微动。
“沈公子,你别无选择。”苏筱芸叹了口气,幽幽道,“或许,你该问问我朱姑娘和熊公子怎样了。”
沈浪浅笑道,“无心门的门生都同你这般聪明吗?”
苏筱芸咯咯地娇笑起来,“我也别无选择。”
玻璃蓝的天澄清一片,风拂过树林丝丝作响。
一双柔美的手正心不在焉地拨动着狗尾巴草,秋水般的眸子里担忧隐现。
王怜花瞥了一眼失神的朱七七,有些酸溜溜地别过了头。
熊猫儿闷得慌,却也只能瞪着已经空了的酒葫芦,徒自懊恼。
谷中无果树,无飞禽,无走兽。
三人已许久粒米未进。
“沈浪好福气,此刻定是美女作伴,美酒在侧,美食……”
王怜花无奈地唠叨了一句,话没说完,朱七七那哀怨的眼神已经瞪了过来,愣是把他的半句话给唬了回去。
“他的难处你知道个屁!”朱七七啐道。
“在下饿得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哪里能知道屁是什么味?”王怜花冷笑一声。
熊猫儿瞅了瞅两人,笑道,“王怜花,你可不准给我饿死。你死了,上次打赌欠我的百年女儿红,嘿嘿,我找谁要去?”
三人同时笑开。
“这里会不会被发现?”笑了笑,朱七七顿觉精神了几分。
“迟早的事。”嘴角勾起冷笑。
“你这厮嘴巴臭起来要人命,老子真想把它给缝咯!”熊猫儿笑骂道。
“我当我开玩笑?”王怜花翻身而起,倚靠树干,冷笑。
三人同时默然。
“大不了和他们拼了。”朱七七耐不住沉默的压抑,开口道。
“不成,你若受了伤,我如何向沈浪交代?”熊猫儿一口否决。
王怜花嘻嘻一笑道,“无心门中人武功奇诡,门人众多,朱姑娘想送死,在下不拦着,但是我还没活够!”
朱七七闻言,一跃而起,跺脚道,“那你说怎么办?”
“等。”王怜花若无其事地靠着树干眯起了眼。
“这山谷不大,就是瀑布掩盖的那个山洞也迟早会被发现。反正迟早会被发现,不如找一处有利的位置静候敌音。”
熊猫儿沉声道,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朱七七闻言,不由抚掌笑道,“这树林便是最好的掩护,对吗?”
“这也是沈浪让我们在此等候的原因。”熊猫儿瞧见朱七七娇笑的模样,嘴角也扬起笑意。
“嘘!”王怜花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犀利,警觉地翻身而起。熊猫儿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也瞬间瞪得滚圆。
轻轻的脚步声,似是女子。
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
朱七七娇唇紧咬,凝神倾听。
很快,一双优雅的手提着食盒出现在了三人面前。
那双手上,紫色的宝石闪闪发光。
“苏筱芸!”三人同时惊呼。
三月二十七
清晨,推开窗。
对面的槐树上依旧空荡荡的。
喻可卿皱了皱眉,回头冲着送早餐的婢女,问道,“苏筱芸现在何处?”
白衣婢女忽闪着一双水灵的眼睛,眨了眨眼。
“你不会说话?”
白衣婢女摇了摇头,又眨了眨眼。
“你……苏?”强压住喜悦,低声问道。
那婢女点了点头,笑着将早餐放好,躬身退了出去。
谨慎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悉心地将包子一个一个撕开。
果然,一张小巧的纸露了出来。
“喻大哥,黑长老即是沈浪。——芸”
喻可卿有些不明所以。
“少门主!”低沉的嗓音顿时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黑长老?”喻可卿心下一惊,忖道,这真是沈浪吗?
两人默然注视了须臾,就在沈浪欲开口的当口,一声“少门主!”打断了二人间的沉默。
在这节骨眼上,白长老笑呵呵地迈进了门。
“大哥也在?”瞧见了黑长老,便客气地招呼了一声。
黑长老目光微动,“嗯”了一声。
“门主,明日加冕一事的细节都已写在上头,请过目。”白长老恭恭敬敬地递上了一卷丝帛。
“但凭长老做主。”
“大哥,少门主最近的表现实在有些奇怪。”掩上铁门,穿过灵堂时,白长老递给了黑长老一炷香,熟练地将素香凑近烛火。
烟雾缭绕,满室熏香。
“是吗?”黑长老冷冷道。
“也罢,只要他肯接任便是好事。”虔诚地躬身拜了三下,将香插入了香炉之中,起身往大堂走去。
黑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将香插好后随他走出了灵堂。
半只脚刚跨出灵堂,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你究竟是谁?”冷冷的声音没有感情,刺激着沈浪的耳膜。
白长老目光如炬,八大护法就站在他身后。
一瞬的震惊后,沈浪利落地取下了薄薄一层面皮,露出了原本的俊逸面容,微笑道,“沈浪。”
白长老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把老大的脾气学得像极了。”
“那你又如何能看穿?”
“只因你不了解老大的喜好。”
“愿闻其详。”
“他最讨厌鸡肉。可你竟然吃得下蒜蓉鸡丁。”
“还有呢?”
“他从不近女色,可是刚刚我去房中找你商量事宜时,竟然闻到了淡淡的胭脂香。”
“很少有人的鼻子如此灵敏。”沈浪叹息道。
“你最大的破绽在于,你竟然主动来找少门主。”
“哦?这是何解?”沈浪的脸色惧意全无,目光温和,仿佛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他向来看不起少门主,绝无可能主动上门。”
“看来破绽说完了,我的性命也不长久了。”沈浪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白长老优雅地扫视了一眼身后的八大护法,颇有深意地叹道,“除非你是神,否则,你绝无可能生还。”
“有些事,神能做,人也能做。特别当他的身后有人相助的时候。”沈浪回以意味深长的微笑。
话音刚落,白长老已冷笑着喝道,“青龙阵!”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
青护法和玄护法竟然施施然地落在了沈浪的身畔。
八个人的阵,少了两个威力自然大打折扣。
白长老的眼睛几乎冒火,怒骂道,“叛徒!”
青护法哈哈大笑道,“你说我?”
“你,你不是?”
玄护法眸子里闪过一丝残忍的戏谑,“老眼昏花。”
白长老冷笑一声,“一网打尽也好!”
“玄月阵!”
“熊爷爷我好久没舒动舒动筋骨了,尽管上。”
“我还不想死。”
“能不死自然不死。”沈浪淡笑。
“什么意思?”熊猫儿正诧异间,一团白雾迅速弥漫开来,瞬间罩住众人。
……
“全谷即刻戒丨严!”
“你的迷雾弹放得实在好极了。”圆月止不住地娇笑起来。
苏筱芸哼着小曲,悠闲地往身上撒上了香粉。
“那也要他们够聪明才可以。”嗅了嗅,兰花味刚刚好。
圆月咯咯地笑道,神情说不出的得意,“我的沈浪算准了身份可能败露,所以未雨绸缪,联手和你演了这一出,对吗?”
“你怎么把功劳都归到他身上?把你易容成婢女的主意可是我想出来的。”苏筱芸眨了眨眼。
“可是让王怜花和猫儿易容成护法的主意却是沈浪想出来的。”拿起一粒杏仁酥,放进了嘴里,心情好极了。
苏筱芸撇了撇嘴,叹了口气,“姑奶奶,若不是我冒险引开其他护法,王怜花和熊猫儿能那么容易解决了青、玄二护法吗?”
“圆月”眉毛一挑,娇笑道,“你这只狐狸害怕冒险吗?”
“你好像很高兴?”苏筱芸皱眉道。
“因为我知道他们一定躲在一个谁都不会想到的地方。”
入夜,微凉。
白长老在灵堂前默然祷告。
六大护法恭恭敬敬地站在他声后,等待着指令。
一身黑衣劲装的男子窜进了灵堂,躬身下跪,朗声道,“回长老,槐树林无人!”
无人,这两个字今天此刻他已听了不止三十遍。
他的目光愈来愈深沉,盯着桌案上的排位幽幽道,“黑龙、白虎,即刻起一步不得离开少门主!”
黑护法和白护法相视一望,旋即朝铁门走去。
三月二十八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捆住人的心,让人压抑。
苏筱芸又坐在了槐树上晃悠着腿。
但是窗门紧闭着,看不到他的身影。
低头瞅着在雨中不断踱来踱去的“圆月”,微讽道,“总算知道急了?”
圆月刚要说话,一个冰冷的声音便灌入耳膜,“该急的人是你!”
“白……白长老!”苏筱芸的声音忽然有些颤抖。
无心门中看似最温和的白长老其实最无心,这一点苏筱芸深信不疑。
“你用的胭脂很特别,是淮安同芳堂的“芙蓉香”,香气自然淡雅。”
“哦?长老难道也喜欢?”苏筱芸强压住心头的忐忑,故作娇媚态。
“喜欢到想把你抽筋扒皮!”
“筱芸听不懂。”手有意无意地抚摸着紫色的戒指,娇笑道。
“一模一样的胭脂香我曾在沈浪房中嗅到过。”说罢,目光颇为玩味地盯着苏筱芸。
“可……谷中用芙蓉香的人又不只我一个。”苏筱芸准备装傻到最后一刻。
朱七七的手不由紧紧攒成拳头,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搏杀。
“不巧得很,紫护法给我的名单里,只有你。”
白长老冰冷的目光撇过“圆月”,喝道,“没你的事,快滚。”
怎么可以放苏筱芸一人在这里?朱七七银牙一咬,没有动。
苏筱芸的手心已冒出冷汗,暗忖该如何脱身?
“你不是圆月!”白长老冷哼道,“她的胆子素来小得很。”
朱七七所幸挑明了,冷笑道,“朱七七的大名听过吗?”
苏筱芸叹了口气,啐道,“笨女人!”
朱七七傲然回首道,“闭嘴,都拴一根绳子了还准备两头蹦吗?”
阴森的地牢里潮湿的酸臭味扑鼻而来。
朱七七忍不住一阵干呕,余光瞥见苏筱芸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朱七七深深吐出一口气,这恶心的气味实在讨厌。
苏筱芸依旧没有动。
朱七七轻轻推了她一把。
没反应。
朱七七略一迟疑,探向她鼻息。
再瞅了瞅她,依旧没动静。
“来人,来人,快来人!”
四个婢女闻声而来,领头的瞧了一眼瘫软在地上的苏筱芸,低声道,“云儿,快去请示长老。”
“请示个屁,人都快死了,不能先救后奏吗?”朱七七跺脚道。
“这……这是规矩。”说罢便不再搭理朱七七。
一炷香后的等待有些漫长。
“长老说,早死晚死都是死。”
朱七七怒气冲冲地瞅着渐行渐远的人影,忍不住怒骂道,“早死个屁!”
苏筱芸幽幽睁开了眼,没好气地说道,“难为朱姑娘这么配合我。”
“你……你刚刚气都快没了。”朱七七心中一惊,随即又一喜,笑道,“诈死总比真的死了好。”
苏筱芸默然半响,黑暗中她瞧不清朱七七的神情,但话语中的欣喜之情却让她心头微热,忍不住轻叹道,“你是个好姑娘。”
“啊!”一声犀利的尖叫刺破耳膜。
“怎么了?”
“老……老鼠!”
三月二十九
烈日当空,比太阳刺眼的是雪亮的刀锋。
细嫩的脖子上,明亮的刀。
朱七七和苏筱芸的脖子现在只要动上一动,只怕这辈子便再也瞧不见太阳了。
无心门全门上下三百零八人此刻正严阵以待地围在二人周围,只等待猎物出现。
沙漏里流沙似水。
午时三刻即将到来。
“去把少门主请来。”白长老看了眼沙漏,微笑着对身边的婢女吩咐道。
很快,人群中主动分出了一条道,黑、白护法压着目光淡漠的少庄主出现在了白长老面前。
“少门主。”白长老恭敬地鞠了一躬,目光含笑地说道,“沈浪等人定会前来救人,少时少不了血溅四方,少门主海涵。”
微微停顿,又笑道,“说曹操曹操到。”
说话间,沈浪已穿过人群走进了包围圈。
“白长老别来无恙?”
“甚是记挂公子,王公子和熊公子怎的不来?”
“看来白长老不止记挂在下一人。”
三分慵懒微笑对着淡漠的冷笑,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微妙。
朱七七瞧见沈浪早已激动得溢出了欢喜的眼泪,无奈穴道被点,发不出声,唯有深深地含泪望着他。
沈浪却没有看她一眼。
“沈公子,我们来个交易如何?”
“哦?怎么个交易法。”
“公平得很,”很字的音节被拉得很长,“一命换一命。”
沈浪笑了,让人瞧了如沐春风。
“午时三刻快到了。”
“我别无选择,是吗?”沈浪苦笑。
“不,人生充满选择。”白长老意味深长地叹道。
“说得好,无心门的人也该有选择的机会。”
“什么意思?”
“被“一生为奴”操控的人生不该重新有新的开始吗?”沈浪的笑懒散、自信,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白长老的笑容渐渐敛去,目光深沉,冷声道,“你以为你有这个本事吗?”
“我有解药。”
“放屁!”
“解药是喻门主死前刚刚调配出来的,就藏在无心阁。”
白长老冷声道,“说下去。”
“喻门主在心知自己时日无多之时心生悔意,开始潜心研制一生为奴的解药,想要解散无心门。
然而聪慧如她,很快瞧出两位长老和八大护法并不想这么做,是以她将解药藏在了机关重重的无心阁,并毁了进入无心阁的钥匙。”
白长老冷笑道,“没有钥匙开启无心阁,所有的机关都将处于激活状态,你竟敢贸然闯入,胆子实在大得很。”
沈浪淡笑道,“胆子是逼出来的。”
“你不止胆子大,还很聪明。躲进无心阁,怪不得遍寻全谷而不得。”
白长老喟叹,“我和老大多次闯阁,但无奈武功不济,总进不了阁楼顶层。”
沈浪笑道,“现在凭我手中的配方,足以操控这三百来人。”
“反客为主的手段沈公子玩得精彩极了,可惜朱姑娘脖子上的刀握紫护法手中,紫护法和我一样誓死捍卫无心门!”
喻可卿终于忍不住吼道,“你们既然早已背叛我的母亲,何必留着我的性命到今日?”
白长老冷讽道,“是你的母亲背叛无心门,不是我们背叛你母亲!
还有,无心门门规第二十一条规定,长老须以生命保护少门主安危,少主死则长老死。门规在上,我等岂敢造次。”
喻可卿不由仰天狂啸,怒道,“无心门,无心无欲,无情无爱!见鬼去吧!”
沈浪目测了一下自己和朱七七的距离,心中不由叹了口气,
他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在千钧一发之际抢过那把刀,深邃的目光似乎有些无奈。
“我死,朱七七活。”
朱七七的眼泪越流越多,可惜,她连摇头拒绝的能力都没有。
腰间落魄的宝剑出鞘,一个利落的回转,搁上了颈间。
“不!不要!”朱七七在心中痛苦的呐喊,这样的结局她承受不起,“不!”喉间一股腥甜涌出,顿时黑暗湮灭了一切意识。
三月三十一
好温暖的怀抱啊,为何带着那熟悉的男子气息?
不,他已经死了。
泪划过脸庞。
“七七……”醇厚迷人的嗓音,是他?
绝望地睁开了眼。
沈浪!
黎明,船舱里一片寂静。
熊猫儿和王怜花正睡得安稳。
沈浪轻轻抚摸着朱七七柔顺的秀发,柔声道,“傻孩子,我没事。”
眼泪瞬间湿了眼眶,紧紧依偎进那温柔的怀抱,颤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沈浪抱起她,走到船头。
开阔的江面顿收眼底,一轮旭日浮在春水之上。
“其实那日迷雾弹的掩护下我和猫儿、怜花并没有冲出大堂,而是躲进了喻可卿的房中。”
朱七七忍不住轻轻咬住了沈浪的耳朵,娇笑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沈浪,你真是天才。”
沈浪苦笑道,“姑奶奶,你下手越来越重了。”
“反正你皮厚。”眼珠子一转,又笑道,“快说,后来呢?”
“后来黑、白护法受命前来监视喻少门主,我们便生一计,点了二人十六处大穴,锁进衣橱中,
然后经王怜花妙手易容,猫儿成了黑护法,王怜花成了白护法。”
“那你呢?”朱七七叹道。
“我趁夜深人静时,溜进了天心阁。”沈浪笑得云淡风清,朱七七却是听得冷汗淋漓,
喃喃道,“情况一定凶险万分,你肯定受了不少苦。”轻轻地满怀怜惜地在沈浪颊边印上一吻。
凉风阵阵,却吹不散此刻的柔情。
良久,紧紧相拥的两人才分开。
“那日王怜花和熊猫儿离你位置约莫一丈,这样的距离以他两的身手瞬间夺刀救人并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