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角率先睁开眼睛。
这是……广宗?张角眼中浮现惊愕,他不是已经病死了吗?
他下意识支撑起身体,不敢置信抬起健壮的手臂,掌心在颤颤发抖。
“来人。”张角声音沙哑。
一童子快步而入。
“如今是何年何月?”张角面不改色给自己找好了借口,“我方才在梦中与仙人论道,已过数十载,不知春秋。”
童子露出崇拜的神色,略带激动道:“启禀大贤良师,如今是光和七年三月。”
三月。
张角倏然起身,快步踱向院外:“战况如何?”
“传令让人公将军和诸位渠帅速来见我。”张角有条不紊传下数条指令。
他一边想破局之法,一边懊恼自己死的太早,又回来的太晚。
如今黄巾起义随看似鲜花着锦,实则却已然是烈火烹油。他的病也已经有了苗头,若他能抛下黄巾军,好好休养生息,或许还能有几年好活。
张角苦笑,可数十万人的性命尽在他手中,他又如何能抛的下呢?
还有陈昭,想到那个稚嫩的小弟子,张角恍惚了一瞬。
他将太平道托付给陈昭,完全是病急乱投医,实在没有第二个人选才会将希望都寄托在一个年纪那么小的女郎身上。
张角何尝不知这条路有多艰险?
四百年汉家王庭,哪是那么容易覆灭。太平道,亦不过是他一厢情愿勾勒出的美梦罢了。
“老师、老师!”
张角正在思索,屋门哗啦被推开,他平日最桀骜不驯的弟子罗市满脸激动冲了进来,一把将他揽入怀中,死死紧抱。
天知道罗市有多激动!昨夜他还因为看到阿昭登基兴奋得大醉,结果一睁眼就又回到了广宗。
若非多年的记忆实在太清晰,罗市都几乎要怀疑陈昭只是他的一场美梦了。
罗市看着张角,急得满头大汗,他想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全部告诉张角,可话到嘴边却愣是吐不出一个字。
“你有话想说却说不出来?”张角身为大汉第一神棍,善察人心,很快就从罗市的神色中读出了情况。
罗市狠狠一点头。
张角呼吸一促,他紧紧拉着罗市的手。他有太多问题想要知道了。
陈昭还活着吗?黄巾军还剩下多少?
还有……这个天下呢?
可他一个字也问不出来。就连“陈昭”这个名字都问不出来。
罗市急地跺脚,他忽然灵光一动,大喊:“阜城、师妹!”
张角心安稳了些许。从罗市的表现看,起码他跟着陈昭应当过得还不错……至少截止到死前还不错。
他以为罗市与他一样,都是死后重来。
此时,一众渠帅已经赶到了。张角按耐住心思,将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一安排好。
他失望地发现只有自己和罗市有那些记忆,其他人,包括他的弟弟张梁,都没有那些记忆。
只靠他一人,难改天命啊。
众人散后,张角留下罗市,他只问了一句话。
“天下太平否?”张角深吸一口气,声音略带颤抖。
罗市虎目含泪,重重一点头:“天下太平!”
有高产的粮种、有四通八达的水渠、有昭明书院,没有战乱、没有重赋……
张角倏然落泪,他喃喃道:“足够了。”
得此一言,他死而无憾。
天色渐明,张角一夜没睡着,天色将亮时,有人禀告。
“陈昭已至,已在堂外等候。”
张角恍惚,是今日吗?他脑中骤然回忆起方才张梁面上那略显慌张的神情……对,今日本应当是他与弟弟议论政务之日。
只是他相隔了两世,早就忘了要考校张梁了。
一旁的罗市闻言神色更是激动,站起来就往外走,可没等到他走出门,来人已经入内了。
罗市视线下移,脑中浮现出的第一句话竟是——阿昭怎么这么矮啊?
陈昭身形高挑,哪怕只是十二岁,可放在此时大多吃不上饭的流民成年女子之中,身高亦不算矮。
可对于罗市而言,昨天比自己还高几寸的陛下,今日忽然就只到自己胸口了,而且变得又小又瘦。
原来当年带他们逃出生天的主公,这么小。
罗市鼻头一酸,连忙扯出一个笑容:“你便是陈昭吧,吾名罗市,是大贤良师的弟子。”
见到了本人,“陈昭”二字就忽然能顺利说出来了。
谁知他面前的幼崽陈昭闻言却露出了警惕神色,甚至明显往后退了半步。
……想起来了,阿昭是不是才刚抓住了他麾下一个为非作歹的士卒,和他结下仇怨来着?
罗市脸更加哭丧了,不是吧,他还要再被翻墙揍一顿吗?
陈昭见面前这个相貌凶悍的贼头神色更加狰狞,心中一咯噔。
此人莫非要暴起殴打她?
张角望着这弟子相处的温馨场景,眉眼弯了弯,终于开口替罗市解围。
这会张梁不在,陈昭倒是没认错老师。师有情徒有心,几句话下去二人便达成了共识。
张角更是直接将相当大一块权柄爽快交给了陈昭,分拨给她的精锐就有五千之数。若非念及陈昭初来乍到,张角都想直接让陈昭代替自己掌控全军。
无论怎么看,陈昭打仗的本事都比他这个真道士、假将军高得多啊。
反正到最后都要留给陈昭,早一日晚一日罢了。
陈昭离开张角府邸之后却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十分有十分的不对劲。
难道她其实不姓陈,而是姓张?陈昭冥思苦想,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何张角会对她如此看重。
回了自己府邸,赵溪又用那种看闺女的眼神慈祥望着自己,陈昭浑身上下就更难受了。
性格没变,小习惯没变,好友还是那个好友啊……唯一大变的就是对她的态度,难道经历一场造反,对人的改变就这么大吗?
陈昭压下了心中的古怪,选择与如今成熟许多的赵溪商量起该去何处寻找人才。
“没有谋士,也没有武将。”陈昭托着脸,还带着未褪婴儿肥的脸让赵溪恨不得立刻上手揉捏。
陈昭苦恼:“唉,我这个运气。”
人家孙曹刘都是自带武将谋士,就只有她,一穷二白。
赵溪心中尖叫了一声。好可爱好可爱,阿昭小时候居然这么可爱!
她面上不显,只是咳嗽了一声,冷静道:“我打听到沮授如今是黄巾军俘虏,阿昭可以提两只大雁去拜访他。”
陈昭眼神一亮,惊喜道:“这是你今日打听到的消息吗?我这就去!”
她倒是不觉奇怪。陈昭在赶来广宗的路上就絮絮叨叨念了一路冀州出身的贤才们了,赵溪自然能记住几个名字。
陈昭拎着大雁匆匆赶到小院附近,忽听墙头一阵窸窣。抬头正见一个约莫三十露头年纪的中年男子骑在墙头,衣袍下摆被瓦片勾破,发冠歪斜,鬓角还粘着片枯叶。那人见有人来,慌得一脚踏空,“哎哟”一声栽进草丛。
狼狈从草丛爬起来的沮授:“……”
与沮授四目相对的陈昭:“……”
沮授抹了把脸,羞耻万分。早知还有需要爬墙的一日,他就该找主公学一手翻墙技。
“可是沮公?”陈昭试探询问。
沮授当下也顾不得羞耻了,立刻应声:“正是。”
陈昭正色:“昭此来是为邀先生……”
“拜见主公。”沮授干脆利落长揖,见陈昭惊讶,沮授迅速找补,“老夫早就知那个昏君暴虐昏庸,有另投明主之心。”
沮授看到自家陛下如今还瘦瘦小小,老泪纵横,气上心头,当即便把从汉灵帝到袁术骂了个遍,若非某些人此时还默默无闻,沮授骂不出口,他连曹操刘备也不会放过。
“……都怪刘宏!”沮授愤怒断论。
现在他又有足够长的名单可以一个个怪下去了!
陈昭:(°ロ°)
这对吗?
陈昭沉思片刻,觉得反正沮授人品可靠,她也没什么损失,立刻就欣然与沮授主臣情深了起来。
沮授简直处处都合陈昭心意。她本以为这位史书上敢直言劝谏袁绍的谋士应当是性格暴烈,结果沮授出奇的完美。
核动力驴一样日夜不休干活,陈昭有什么与他意见不同的地方,沮授就会喋喋不休骂“都怪刘宏那个昏君”“都怪袁隗那些奸臣”,愣是没直言劝谏过陈昭。
就连陈昭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暗戳戳表示她年纪还小,有很多做的还不够好的地方,主臣之间应该互相扶持,共成大事。
——于是沮授又骂了一夜的刘宏。
次日,陈昭一起床,便在自己院中看到了一个生的高大俊美的谋士,自称崔琰。
“琰久闻使君贤名,特来相投。”崔琰含笑长揖。
陈昭懵懵的。
不是,她求贤信还躺在书房中呢,怎么俊美又能干的谋士就自己上门投靠了?
“阿昭如此英明,天下贤才就该前仆后继来投靠阿昭。”赵溪稀松平常劝陈昭放宽心。
陈昭瞥了赵溪一眼,长叹一口气。
她说她会飞,赵溪也会鼓掌夸“不愧是阿昭”,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一头雾水之下,陈昭稀里糊涂就拿着张角的密信去给驻扎在下曲阳的张宝送信。
“我听闻常山赵氏有一少年名叫赵云,武艺高强。”陈昭眼神灼灼,已下定决心先一步把七进七出的赵子龙骗到自己麾下。
赵溪古怪看了陈昭一眼,意味深长。
“咦。”赵溪借着常山赵氏旁支的名义上门拜访的时候,看到老实蹲在家中的赵云,诧异了片刻。
……赵云居然是原装?
数日后,赵溪在新兵队伍中看到了满脸青涩、混入队伍的赵云。
只有罗市唉声叹气。
“唉,本想着能趁着子龙年纪还不大套他一回麻袋。”罗市抚摸自己已经准备好的黑麻袋,幽怨万分。
他难得能有打败名将的机会呢,再过两年,他就谁都打不过了。
路过巨鹿。
陈昭牵着白马立在田府门外,理了理衣襟,心知田丰素来亲近世族,与自己立场相左,只怕不好招揽。但既已行至巨鹿,总要试上一试,成与不成,总归不亏。
府中下仆匆匆穿过回廊,见自家主君正倚窗出神,案上竹简散乱,茶盏早已凉透。
“郎君,”下仆躬身禀报,“府外有一人自称黄巾陈昭,前来拜访。”
他说完暗自撇嘴,府中谁不知主君最恨黄巾贼寇?这女郎怕是要吃闭门羹了。
谁知田丰闻言竟浑身一震,手中毛笔啪嗒落地。他猛地起身,连鞋靴左右穿反都浑然不觉,跌跌撞撞冲向府门。下仆目瞪口呆地看着素来注重仪态的主君发冠歪斜、衣带拖地,呆愣愣的就奔向院门。
府门顿开,田丰看到一个英气勃勃的小女郎牵着白马站在门外。
见他出来,那个小女郎露齿一笑:“在下陈昭,前来请田公出山辅佐。此马是昭的见面礼,白马配名士,它配田公这样的贤德之人再合适不过。”
田丰怔怔望着这匹温顺的白马,鼻头一酸,抬手抚摸着马鬃,喃喃道:“是啊,这是一匹很好的白马啊。”
陈昭心道,礼都收下了,她再开口招揽应当也合适了吧。
“不知田公可愿与昭共成大业?”
“田丰拜见主公。”田丰不等陈昭话落便匆匆应下,他低着头,遮掩住自己眼角的湿痕。
如何能让白马再不得善终呢?
陈昭稀里糊涂带着田丰和巨鹿田氏资助的大批粮草回到了广宗,张角对陈昭出去一趟就带回来一堆东西也丝毫不觉意外。
陈昭还在心里嘀咕。
要不然说人家是大贤良师呢,汉军都快打到广宗了,张角还一点也不急。
数日后,汉军围城,卢植为主帅。
城头风烈,陈昭与张角并肩而立。她眯眼望向城下,只见汉军阵前立着一名清癯老者,银甲白须,目光如炬,正是名满天下的卢植。
“张角,出来答话!”城下呼声再起。
陈昭攥紧拳头,她甚至能想象出卢植将如何厉声呵斥,如何威逼……
卢植的声音忽然穿透战阵,“张角,交出陈昭,老夫可暂且饶你一命!”
重来一次,这回他要让小反贼当他的弟子!
卢植曾经琢磨过不知多少次,最终得出结论——看来看去,也就这个小反贼有明主之相,只怕最后得天下的人也是这个小反贼。
既如此,那陈昭也未尝不能是刘昭!他如今手掌兵权,还是海内大儒,要名望有名望,要实权有实权。等汉灵帝一死,他接着就宣布陈昭其实姓刘,是流落民间的汉室宗亲,他要辅佐刘昭光复大汉!
陈昭:“???”
陈昭低头看看平平无奇的自己,迷茫抬头。
这给我弄哪来了?我拿的不是三国争霸剧本吗,你们争天下啊,争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