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来。”
黎夜把照片还给她, 转身走进了神庙里。
之芙这才腾出空来，好好地看了一眼自己身处的地方。
这是一间看起来十分古老破落的神庙，庙前供着一尊落满灰尘、看不清楚脸的神像, 神像前面摆着一个供桌，供桌上也全是灰, 碟子空空荡荡,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供奉了。
这间神庙占地并不大，坐落于深山之中，地面和墙壁也落满了灰尘, 看起来不过是深山之中的一间最普通不过的被废弃的神庙, 唯一的特殊之处，大约是这间神庙很高——窗户和门里落进来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面, 仰头望去, 头顶黑漆漆的一片, 像是一只巨兽张开血盆大口, 让人不寒而栗。
之芙想起了在之前游戏中, 黎夜提起的那个“神庙”，看来，这里就是那座神庙了。
“去、去呀！”身后的人又推了她一把。
之芙回头看去, 那是一对年老的父母, 其中的母亲流泪满面, 拉着她的手哭道：“芙芙, 算老师求你了，求求他吧, 他也是你的未婚夫啊……”
“研究所不能没有他……”说着，那位母亲又哭了出来，紧紧地拉着她的手, 不愿意放开。
老师？研究所？
这又是什么设定？
没有系统就是这点不好，无法导入游戏里自带的背景资料。
之芙面露不解，正要询问，忽然神庙后的一间门打开，黎夜面带不耐地从中折返回来。
“决定好了吗？”他冷冷地发问，目光落在那个女人紧紧地握着之芙的手上，“我不喜欢强迫人给我干活，如果你们想强迫谁来，趁早断了这个念想。”
女人的哭声顿时一滞。仿佛真的害怕黎夜反悔似的，好半晌，她嘴唇颤抖着，小声说：“芙芙，老师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跟他订婚的，但是，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以前是我不好，就当——”
“咳！”黎夜用力地咳嗽了一声。
女人又噤声了。
黎夜转头看向之芙，发问：“你呢？你决定好了吗？”
——一面是满目哀求的母亲，一面是表情冷淡的人偶师。
之芙装模作样地想了想，点头。
黎夜表情冷淡地继续放狠话：“想好了，跟着我我会把你做成人偶，你也见过的……”
“我想好了。”她打断了黎夜的话。
黎夜一噎。大约以为她要拒绝，黎夜的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楚是欣慰还是后悔，又或者兼而有之。
之芙又说：“我跟着你。”
“……”黎夜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回归于初见时的冷淡。他一手按着门，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之芙，半晌拉开门，丢下一句：“跟我来。”
——之芙是来玩游戏的，肯定不想在游戏刚开始时就打出be结局。她赶紧朝身后喜极而泣的两人挥挥手，握紧了手里的照片，跟上了黎夜的步伐。
跟着黎夜走进这扇隐藏着的门里，才发现神庙后面原来别有天地。
神庙建得很高，而后面赫然是一条通往深山的大路，长得似乎看不见尽头，一路延伸至大山深处。
黎夜走得很快，甚至没有停下来等她。之芙一边快跑跟着黎夜，一边低头看向手里的照片。
照片中的男人看起来温文儒雅，正对着照片外的她笑得温和。从他父母的话语里能听出来，他说她的未婚夫——不过，似乎连他父母都不知道这件事。
之芙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人偶回魂夜》这个副本里，她的设定。
系统说她“贪财好色、爱慕虚荣”，甚至鸠占鹊巢，谎称游戏里闹鬼的别墅是她的家。
那会不会……这个“未婚夫妻”的身份，也是她编出来骗人的？
反正照片上的这个男人病得要死了，怎么说还不是随她。
不过……她为什么要编这个谎话呢？
之芙低下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照片，仔细打量起来。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风衣，微长的发丝遮住了额头，眼睛微弯，似乎还扎了一个小辫子。他有一双秋水似的狐狸眼，可放在那张线条凌厉的脸上却丝毫不显女气，鼻梁高挺，线条滑落在鼻尖时稍显圆润，再往下，嘴唇的形状薄而长。颜色浅淡。
这张脸上的五官单独拉出来，都显得有些奇异的、超越性别的美丽，但放在他那张脸上时，却只让人觉得和他的气质融合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于凌厉，也不会太过秀气，每一寸都流淌着让人安心的气息。
之前她就很在意了……
这张脸，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可是之芙再仔细打量着这张脸，却又没有从他的五官上看出什么来，似乎她的确是没有见过这张脸的。
与其说对于这张脸很熟悉，不如说……她似乎见过，有着这样气质、让人印象深刻的男人。
但是，到底在哪里见过呢？嗯……
之芙陷入了思考。她一边捏着照片看，一边往前走，忽然——
“砰。”“啊！”之芙一下撞上了面前的人。
她揉着脑袋，从被撞到的人——黎夜的身后站出来，面前映入眼帘的是一栋位于深山之中的大房子。与其说是“别墅”，不如说是一整片中式的连廊，现代社会很少能见到这样的建筑，这大概就是黎夜之前说的“隐居在深山之中的人偶师家族”所住的地方吧。
之芙往前走了一步，却发现黎夜没有动。
她奇怪地回头：“你——”
身后的人骤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照片脱手而出，像一只翩飞的蝴蝶，慢慢悠悠地落到了地上。
之芙下意识低头，对上了照片上那张温柔的笑脸。
头顶传来黎夜的冷笑：“就那么好看吗？”
“什么？”之芙下意识问。
“我说，这个男人，就这么好看吗。”黎夜抓着她的手腕，表情不善地盯着她，“他也是你包的男模吗？还是你的男朋友？”
之芙张了张嘴：“不是……”
“是我想岔了，他当然不是你包的男模。”黎夜又冷笑，“你对男模哪有这么真心实意？嘴上哄哄他们，再见面也装作不认识也就算了，他们如果有自知之明，就该也装作不认识你，当做没这一回事。”
“未婚夫当然跟男模不一样，冒着生命危险求旧情人也得救他，是不是？”
之芙完全呆立原地，被这股寡夫怨气和酸味冲得够呛。
她想了想，问：“那你救吗？”
这个游戏里，救她的“未婚夫”应该是主线剧情吧！
如果黎夜不救怎么办……那她的任务不就完蛋了吗？
黎夜一听，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求人办事，连说句好话哄哄都不乐意？！”
他猛地甩开之芙的手，大步走向院落中。
然而，没走几步，他又回过头来，盯着站在原地，还弯下腰去捡照片的之芙，脸色变了几变，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救。”
“……”之芙说，“我没听清楚。”
然而黎夜却只是盯着她的脸，怎么也不肯再说了。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她贪财好色又满嘴谎言，薄情寡性，连说句好话也不愿意，他怎么……
忽然，他只瞧见，天光下女孩儿站在道路尽头，轻轻地眨眼，落下一滴薄薄的泪来。
她指尖沾着泥，攥着那张该死的照片，纤长的眼睫垂着，漆黑的眼睫上濡了一片沉重的潮气，像是沾满了水的翅膀似的，不堪重负地颤动。
颤得黎夜一颗心猛地一沉。
她哽咽着问：“黎夜，你能不能救救我？”
黎夜猛地一哽：“你……”
“我是被逼的。”她哭诉，声音却小小的，像是猫叫似地，不停地用掌根去擦拭眼眶，弄得眼眶红彤彤的，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地说，“是他逼我嫁给他的……呜……”
黎夜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半晌，他走到之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他死了，你不是刚好如愿了吗？”
“怎么还要救他？”
小小的哭声一顿，继而更加响亮地响了起来：“不、不行！你必须得救救他！”
“为什么？”黎夜冷静地看着她。
“因为……因为……因为是我杀了他！”之芙抽抽噎噎，“他逼我……所以我就……但是！他们说，如果我不救他，就要让我坐牢！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呜，救救他吧……”
“……”
半晌，只听到身前轻轻的叹息声。
一只微凉的手蹭上来，轻轻擦过她沾满了泥的脸颊。那只手上布满了老茧，指关节粗大，给之芙的感觉非常熟悉——正是黎夜的手。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奈：“他要死了，想怎么说还不是随你？你不是最擅长编这些故事吗？”
之芙呜呜呜：“才没有！明明都怪你！”
“怪我什么？无理取闹。”
“都是你！是他们听说我曾经跟你在那栋别墅里认识，才逼我……呜啊……”她又哭了。
“好了好了。”那只手温柔地牵过她，往庭院里走。
黎夜说：“哭什么，我又没说不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