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毛都没长齐的小孩。”黎夜居高临下地看着倚着墙面擦脸的谢应白, “知道什么叫‘爱’么,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他那一下真是完全没有收力,人偶的脸上看不出伤痕, 但他的手背青了一大块,可以想见谢应白有多疼。
他甩了甩手, 抬起下巴, 慢条斯理地说:“之芙说我才是她男朋友,对你的小妈放尊重点。”
昏黄的灯光“噼啪”地跳跃了一下,谢应白倚着墙, 舌头抵住上颚, 一手摸了摸脸。
“不尊重,就不会让你这一次了。”
他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 不该在地道里, 黎夜还在的时候勾引之芙。
但深渊里养出来的恶鬼, 良心也就这一点了。
他手指顺着脸颊滑到嘴唇处, 擦出一丝水泽, 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光,又顺着指尖被拉出丝一般的短短痕迹,在下一秒破碎无痕。
唯有唇边发亮的水泽证明方才的一切。
“这不就是‘爱’么?”他笑盈盈地看了一眼之芙, 随即挑衅地看向黎夜。
下一秒, 他敏捷地闪过——黎夜一拳砸在了墙上!
谢应白当然也不甘示弱!他只是黎夜的造物, 喊之芙叫“小妈”也不过是想留下之芙, 黎夜算老几在这里摆亲爹架子?他凭什么要听他的?
他只知道动物的法则,谁抢到就是谁的!
不就是打架么?黎夜都没有留手, 他当然也不会让着他。
狭小的地道其实不方便打架,但这里是黎夜的主场。从他手上的茧子就能看出来,他可不是什么柔弱的人偶师, 常年搬动沉重的人偶肢体和雕刻让他的力量和速度不像是表面看起来那么无害,即使是谢应白也要在狭小的空间里极力躲闪才能避开。
但人偶的身体可比人类要坚硬多了,虽然他谢应白会感觉到痛,但黎夜也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两人交手过几轮,很快都意识到自己暂时没法把对方怎么样,只能停手,面带不虞地看向对方。
正待进行下一轮时,忽然,面前传来了之芙的低呼。
两人猝然回头,却发现之芙在他们打架时,自己走到了地道的底部。
“之芙!”黎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之芙身边,见之芙站在门口,愣愣地看向前方。
——面前是一间巨大的地下室。没有锁门,大门敞开着,墙壁上亮着昏暗的黄色灯光,尘土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来自深山心脏的潮湿气息。
灯光照亮了一部分物体,然而有更多的东西盖着布或随意摆放在地面、架子和玻璃柜里,它们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只留下一道道隐隐约约的线条轮廓。
最外侧摆放着一架钢琴,钢琴上的罩布落满了灰尘,上面则堆放着一个节拍器和一束插满花的花瓶。
而花瓶也落满了灰尘,也不知道在这里放了多久。可花瓶中插着的不知道是什么种类的鲜花,居然丝毫没有枯萎,还保持着鲜艳欲滴的模样,几乎可以闻到来自它的芳香。
忽然,空中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呜咽声。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掀开了罩布,落满灰尘的布罩以一种反重力的姿态漂浮了起来。放在钢琴上面的节拍器忽然“啪嗒、啪嗒”地响起来,指针左右有规律地摆动,花叶哗啦啦地抖动了一阵。
琴凳被拉开,接着微微塌陷,像是有什么人坐在了上面。
随即,钢琴的黑白琴键突然自行下陷、弹起,再重复,优美的乐声从钢琴的共鸣箱里流淌而出,组成了一曲不知名的乐曲。
那声音哀伤而忧郁,混合着呜咽声,尤其悲伤。很难想象在这样潮湿的而灰扑扑的地下室里久放的娇贵乐器,能发出这样和谐的声音。
呜呜咽咽的哭声伴随着乐声,填满了这间地下室。
而钢琴身边,紧紧靠着钢琴坐在地上的一只半人高的小熊玩偶也剧烈颤抖起来,片刻后它慢慢悠悠地站起来,朝着三人走来。
再往里,一颗篮球忽然滚动,一下子撞到了墙壁上,又猛地反弹回来,发出“砰砰”的声响;一个放在展示柜里的八音盒自行打开,水晶小人一边跳舞一边唱着歌;一本掉在地上的日记本浮在空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哗啦啦“地翻动它,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而更深处,身披夜色隐没在黑暗中的物品似乎也跟着活了过来,它们隐约的轮廓在看不清晰的颤抖着。
在小熊玩偶摇摇晃晃快要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黎夜深吸了一口气,一手拎起小熊玩偶的耳朵,大步踏进地下室内,在小熊玩偶还在他手上挣扎的时候,他另一只手按住钢琴盖,往下推——
“哐!”
乐声停息了,沉重的罩布掉在了钢琴上,重新遮住了这台诡异的钢琴。
黎夜把小熊放在了琴凳上。
篮球滚到了看不到的角落,八音盒默默地关闭,日记本砸在地上,地下室深处蠢蠢欲动的物件也彻底安静下来。
耳边呜咽的哭声消失了,仿佛刚刚那诡异的一切只不过是他们的错觉罢了。
黎夜:“……”
他有些迟疑地转过头来。虽然从别墅里的表现来看,之芙并不像是会怕这些东西的人,但他内心还是有点忐忑。
——直到他转过身,对上之芙亮晶晶的眼睛。
她看起来不仅不害怕,反而眼里满是惊喜:“这是什么?是你的人偶吗?会自动弹音乐的钢琴?会走路的小熊?”
她也跑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双手插兜嘟哝着“好多人啊”的谢应白——跑到钢琴面前,伸手揉了一下小熊的耳朵,手指却穿过了小熊耳朵。
“嗯?”之芙惊讶。她眨眨眼睛,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再次伸出双手想要抱起小熊,但手指穿过小熊玩偶,好似面前的玩偶只是一个投影。
——但刚刚,黎夜明明抓起了它的耳朵。
就像现在,黎夜再次拎起它的耳朵,放到了之芙的怀里。
这一次,之芙结结实实地抱住了玩偶:“好软!”
黑暗中,没有人发现小熊脸上的表情变得害羞起来,脸上有些不明显的红晕。
“这不是我做的人偶。”黎夜低声说,“这些……是人偶的灵魂。”
“人偶的灵魂?”之芙问,“人偶身上的灵魂,不是来自人类吗?就像是谢应白那样。”
黎夜轻轻地擦了下钢琴上的灰尘,答非所问道:“我已经很久不做人偶了。”
“在我的家族里,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才拥有触摸灵魂的能力,就像这样。”他摸了摸小熊的头顶。
“作为特殊之人,我们在家族中受到更多的尊崇,在决定家族事务也拥有更多的权利。就像是,人类社会里称呼的‘家主’。说起来……”黎夜略一沉思,脸上多了些笑容,一些促狭的味道。只有这个时刻,他看起来才不像是沉稳的老者。“这个词还是我小时候,在漫画里看到的。”
“那时候轻狂,让其他人都这样称呼我。这也算是我们对人类社会的学习吧。”他话锋一转,“不过,后来我去到人类社会,才发现大家都不这样叫了……这个称呼听起来是不是很中二?”
“……你连中二这个词都学会了,你绝对是这个家族里最懂人类的人。”之芙说。
她忽然能理解黎夜,因为魅魔的社会和家庭结构跟人类的很不一样。作为人类社会的异类,她也曾痴迷人类的各种流行文化,其中也包括电影动漫小说之类的。
毕竟人类是这么有意思的种族。
黎夜轻笑:“后来我才意识到这个称呼很奇怪。不过……这群孩子,大概也想捉弄我吧。所以他们才不肯改口。”
他继续往前,地下室里的大部分物品都用防尘罩盖上,那些防尘罩上也落满了灰尘。可见他们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来到这里了。
“说起来,很多事就像这个称呼一样,总是因为年少轻狂而犯下错,只不过要等到很久以后,才能察觉到当时做错了什么。”
“我年少时很喜欢人偶,它们像是我的朋友。你知道的,我们家族一向人很少,小孩子总是需要朋友。”黎夜说。随着他的深入地下室,更深处的灯光被点亮,露出了摆满一整个地下室的奇怪物品,这些物品毫无关联,有些是小孩子的玩具,有些是属于大人的衣服首饰,颜色大小各异,这里简直像是个杂物间——但他们的主人分别属于一千个家庭。
“而且,我也迷恋这种操纵什么东西的快.感。很多人迷恋操纵人偶的丝线,但对于我来说不仅于此。”他自嘲地笑了笑,“很难想象吧?我也会迷恋这样的事情?”
之芙点点头——真的很难想象,像黎夜这种随时自慎自省的老古板也有这样轻狂的过往。
“把一个人的灵魂随意摆弄,就像是摆弄他们的人生。我知道人类社会有‘上帝’和‘撒旦’,他们一个创造生而另一个操纵死。我所做的,和他们有什么分别?”
“人类会对拥有上帝撒旦的权利上瘾吗?”黎夜说。
之芙认真地想了想,说:“如果他们不会上瘾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精彩的漫画和小说了。所以从这方面来看,这是好事。”
魅魔就是这样不会否认欲望的种族,所以之芙觉得这是好事。
黎夜不置可否。他朝谢应白伸手,手心朝上示意他。
谢应白装傻。
“照片。”他低声催促。
谢应白这才不甘不愿地把照片给到黎夜手里。
“要照片做什么?”站在旁边的之芙看着他们的动作,有些奇怪地问。
“做你想要的。”黎夜拿着照片走向更深处。
地下室的最里面放着一个工作台,上面也落满了灰尘,一旁的架子上放着各式各样让人眼花缭乱的工具。
工作台上除了制作人偶的工具之外,还散落着一些人偶和关节结构的图纸,连地上都滚着几个纸团,如果不是这些厚厚的灰尘,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主人急着离开,还没来得及收拾一样。
黎夜把照片钉在工作台上的一个造型非常奇怪的展示架上,拿起旁边一个制作出基本形状的人偶。他用两指摸过照片上微笑的人脸,然后凭空做了一个向外拔出什么的动作。
忽然,一旁的柜子打开,一个玻璃瓶子从里面掉下来,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上。
之芙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根实验用的试管。
但是……刚刚那个柜子里,有这样的东西吗?之芙扫过一眼,里面放着的明明是一些制作人偶的工具。
黎夜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惊讶,只是平静地看着那根试管,也没有弯腰去捡的意思。
还没等之芙发出疑问,忽然就像是刚刚那样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只试管漂浮起来,像是虚空中有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了它。
黎夜问:“他叫什么名字?就是照片上这个人。”
“夕同简。”之芙说,她在照片的背面见过这个名字。
奇怪的是,当之芙叫出这个名字之后,试管朝她漂浮了过来——就像那个人朝她走来一样。
“夕同简……好。”黎夜说,“那这个人偶也叫这个名字。”
之芙这才反应过来,拿着这个试管的“人”就是夕同简,这个试管,也可以跟之前在神庙外时,夕同简妈妈所说的研究所对应上。
“坐过来,我教你。”黎夜说。
“……我?”之芙左看右看,才确认黎夜是在跟自己说话,她有点奇怪,不知道黎夜这句话从何而起,“教我什么?”
黎夜走过来,拉起她的手,把她按到工作台前坐下。
那根试管也跟着默默地飘了过来。
“不是问我,要你这位女仆小姐做什么吗?过来,我教你怎么做人偶。”
“……”之芙瞪大了眼睛。
身后,黎夜弯下腰,握住她的手,拿起一个打磨工具。
“首先要把人偶的外形打磨出一个基础模型。”
黎夜身上有股香味,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不知道——原来是这样的味道。
随着他弯腰俯身的动作,一直都很淡的香味就这样流淌下来,把她包裹了起来。那是属于某种木材的香气,淡淡的,带着一点苦味。
他的体温也顺着单薄的衣物贴在她的后背,那温度简直可以用灼热来形容——之芙懵懵地转过脑袋,看到了黎夜表情冷淡的脸。
……真奇怪。她被烧得热气腾腾的脑袋里忽然就冒出这句话,真奇怪,这个冷淡的男人,也会有这样灼热的体温吗?和吊儿郎当地坐在一旁的谢应白完全不一样……
“发呆做什么?不是你要做人偶吗?”黎夜忽然说。他的目光仍然盯着之芙手里的人偶,然而唇角含着一点儿笑,“我就这么好看吗?”
之芙一呆,立刻低头,专注地听着黎夜讲解,打磨手里的人偶。
忽然,一点儿热气擦过她的耳畔。
“……就这么认真?你很喜欢这个男人?”
之芙转头,却见不知何时,黎夜的笑容消失了。他紧紧地抿着唇,带得下颚的线条也崩得紧紧的,锋利异常。
“……刚刚,为什么一个人走了?”他轻声质问,低下头,一下咬住之芙的耳垂,又在之芙发出惊呼之前撤离,留下一个湿润的牙印。
之芙的眼角余光中,那根漂浮在一旁的试管忽然颤了颤。
然而黎夜没看到。他还在问:
“两个男人为你打架这种事,也比不上你这个死人未婚夫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