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失忆了!!!”
——声音久久盘旋在寂静的地下室中, 震得工作桌都抖了三抖,仿佛能听到山外惊起的鸦雀的声音。
之芙:“……”
黎夜:“……”
之芙:“真的!没骗你!”
她急切地捧住黎夜的脸,像揉小狗头一样左右摇了摇:“虽然说起来很奇怪对吧但是我真的没有骗你!如果我骗你那我天打五雷——”
“嗯?”之芙狐疑地看着黎夜。
“说啊。”黎夜被她捧着脸, 脸颊肉挤成一团,说话都很费劲, 但语气里却带着笑意。
“你怎么不阻止我?”之芙问。
剧本不是这样的吧!剧本应该是, 她准备发毒誓,说到一半时黎夜急匆匆地捂住她的嘴表示自己愿意相信她,然后他们就眼泪汪汪地看着对方, 深情地拥吻……
然而黎夜没有动作, 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甚至抬起下巴示意:“继续说啊。”
之芙无语凝噎,憋屈地指责:“你怎么不按剧本走啊!”
“我可没拿到什么剧本。”黎夜说, “再说了, 不是你主动要解释的吗?我总不能拦着你解释吧, 到时候还被你倒打一耙。”
发誓就发誓!她又没骗人, 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之芙信誓旦旦的举起三根手指:“如果我骗你, 我就——!”
“等等。”黎夜突然说。
“又怎么了?”之芙问。不是让她发誓吗?游戏有延迟,剧本也有延迟?
“换一个。”黎夜想了想,说, “如果你骗我, 你就永远在这里陪着我。”他摸了摸头顶的女仆发箍, 笑盈盈地说, “而我呢,也会永远穿着这件衣服陪着你。”
这哪里是惩罚!明明是奖励!
之芙立刻答应他:“好, 我发誓——”
“再等等。”
“还等?!小男仆,你不会是反悔了吧?”
“……”黎夜轻轻哼了一声,“要等的是你。你……反正要好好想想。答应我就没有回转余地了。”
他作势吓唬她:“等你死了, 你的灵魂会回到这间屋子,永远也不能离开,就像这些东西一样。”
之芙一手按下他比划的手,另一只手并起三指指天发誓:“我发誓,如果我骗……呃,如果我刚刚说有半点虚言,我就永远在这里陪着你!”
就算刚刚说的失忆是真的,现在她也有点心虚,因为她骗得实在是有点太多了……
之芙在心里给自己擦汗。振作起来啊之芙,她又没真的骗人感情,玩乙游的骗那能叫骗吗,她不过是比较博爱,所有食物都想要尝一口罢了!人类不也发明了很多种美食吗?可见这是所有物种共同的爱好,所以她没有错!
她在这里心虚,黎夜却像是很满意的样子。
他抬起下巴——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不像是小男仆,倒总有种大少爷的风范——点头示意自己认可了,大发慈悲地说:“好吧,就信你这一次。”
之芙立刻抗议:“不能只有一次!以后我说什么你都要信!”
“那就……看你表现。”
黎夜说着,把之芙拉进怀里。
眼风却轻飘飘地扫向一边。
另一边,原本正被‘夕同简’一上一下抛起落下的试管,不知何时静在了空中,仿佛它的主人也正静静地站在一旁,不曾言语。
黎夜双眼含笑,唇齿开合,一个口型:
她、爱、我。
她爱的,是我。
他的视线扫过试管,在之芙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时候可以做好人偶去吃饭啊”的时候,又从容不迫低下头,一边亲昵地靠着之芙的头顶,一边不紧不慢地继续给人偶调整眼珠。
刚刚盘旋在他身上久久不散的那股令人可怜的孤独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一切只是错觉。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懒洋洋的,野兽在自己的地盘上踱步般的从容和耀武扬威。
“做好眼珠还要做什么吗?”
“头发、眼睫毛、上妆,最后调试关节……”
“哦哦……”之芙若有所思,“那应该很快就可以好了吧?”
黎夜拿着眼球的手顿了顿。
片刻后,他调整好眼球的角度,拿起刷子,淡淡地道:“嗯。”
之芙托着下巴,没把他奇怪的停顿放在心上。
这几天她看着黎夜打磨人偶,又辛苦又麻烦,最后收尾的这些小细节,肯定比前面的大工程要快很多。而且之前黎夜也说过,来求人偶的人,第三天就可以来拿他们的人偶了。
所以说,最多再一天,人偶就能做好了。
嗯……之芙陷入了思考。
这个游戏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出现什么明确的通关要求,而且她是玩过游戏本体的,这个DLC是用的她本人的身份而没有给她一个新的身份来体验。
所以说,这个DLC应该只是扩充世界观,让她了解人偶师家族和黎夜的人生经历的,本身并没有什么通关要求,只要跟着剧情走就行了。
所以……等到黎夜做好人偶,她就可以带着夕同简的人偶离开,结束这个游戏了。
唉……这么一想,还有点怪舍不得的。
之芙回头,对黎夜说:“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黎夜一愣。半晌,他垂下长长的眼睫,笑道:“这也是发誓的一部分吗?”
“当然!”之芙说。
黎夜说:“那你可别又失忆了。”
“才不会!”之芙说,“你等着吧,我可不是你想的那种渣女!”
她摩拳擦掌,已经计划好了结束这个DLC之后,回去再重新玩一遍本体游戏,以后有空就打开全息游戏仓来看看黎夜。
但是……
她的计划好像失败了。
不是那种突发变故的失败,之芙对游戏里突然出现的变故早有心理准备,事实上,如果真的有什么突发变故,她完全不会觉得是自己的计划失败了,只会认为这只是游戏里的一个新玩法,一个新情节。
但她在游戏里不仅没有经历变故,恰恰相反,一切都平静得可怕,这里变得不像是游戏,反而像是一个温馨平淡的日常生活。
她在这里没有遇到任何困难。黎夜把她的生活照顾得很好,吃穿住行无微不至,也没有人找她的麻烦,那些人偶师家族的小孩子很喜欢她,总是缠着她讲故事,她过得惬意而舒适。
甚至,黎夜知道她“爱慕虚荣的性格”还会带着她出门转一转,买买珠宝奢侈品啦,还给她放假,一起逛逛游乐园啦。
日子就这么平静又温馨的进行了下去……
才怪嘞!
最大的危机,就出现在这平淡的温馨之中!
——黎夜他,一直没有把夕同简的人偶给做出来。
先是眼珠没有做好,重做了一整批。
然后是眼睫毛扎歪了,会刺到眼球——这里黎夜还非常有心机的甩锅给之芙,说是她抱着他要亲亲,导致他手抖了。
再然后是人偶的比例出现了问题,没法走路。
再再然后是人偶师不是黑奴,人偶师也要放假。
再再再然后——也就现在,是关节球在试验的时候坏掉了,要做新的关节球。
之芙的心情,从一开始的不舍留恋到后来偷懒的惬意再到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麻木。
夕同简的身体还在医院里躺着,半生不死的,没有意识,但呼吸平稳,眼看着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所以黎夜可以肆无忌惮的拖延时间,享受和之芙的相处。
“所以?”她抱着夕同简的人偶,坐在工作桌旁边,麻木的问。
夕同简的人偶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但试验的时候关节球掉了出来,砸在地上摔坏了。刚刚黎夜拿绳子把人偶的手脚都穿上去勉强固定住了。
“所以,你就再等等呗。”谢应白没个正形地坐在旁边,没骨头似地靠着之芙。他说双手双脚赞同之芙留下的,所以不仅不站在她这边,还老是幸灾乐祸。他老神在在地说,
“反正你那个未婚夫一时半会死不了,他们又没法上门来找你的麻烦,呆在这里不好吗?”
之芙说:“可是……”
“再说了,就再等两天。”谢应白靠着她肩膀,止住了她的话,“你还不相信黎夜吗?他肯定能搞定的,交给他就好了,别想那么多。在这里不开心吗?”
“当然开心!”之芙说,又忍无可忍,拍案而起!
“但这句话已经是你对我说的第五次了!”
每次都是一模一样的话术,连改都不改的!她真的有那么好骗吗?两天又两天,两天又两天,最开始她还以为这只是黎夜的失误,只要再等等就好了——
可是现在,已经足足过去一个月了!远远超过黎夜自己说的三天!
就算是再怎么失误,也没有这样的!
谢应白侧着头看过来:“真生气了?”
之芙——之芙何止是生气!她还憋屈!
她一下跳起来,走到工作桌面前,猛地一拍黎夜的桌子!
“哐当!”一声,整个桌面上的东西都震了一震。
黎夜却只是平静地抬头,看着她。
之芙抓狂:“黎夜!”
“嗯?”
“为什么人偶一直不好!”之芙问。“不是你说的三天就好了吗?现在都一个月了诶!”
“……”黎夜松开手,关节球从他的手里掉了下去,一路咕噜噜地滚到了桌子的边缘,还差一点点就要掉下去的时候,之芙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
好险!差一点又要等半个月!
“如你所见。”黎夜说,他用下巴点了点关节球,“因为它坏了啊。”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之芙憋屈:
“不是这个原因!为什么人偶一直出问题?你不是这样不仔细的人!”
就像今天早上,黎夜告诉她人偶做好了,但是在人偶试验走路的时候,关节球掉了。检查之后黎夜说是当时装关节的时候不小心装反了,没有固定好。
但黎夜不是这样不小心的人。他本来性格就沉稳谨慎,更何况还是熟手,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这种低级错误?
之芙有点生气。黎夜难道把她当傻子骗她?她又不是傻子!
黎夜却笑了笑:“那你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人?说不定我就是这样粗心大意,马马虎虎的人呢。”
“不可能!”之芙说,“你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她虽然不是人类,但也是阅遍人类的魅魔,可别想骗她!她已经不会再被骗了!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拖延时间呢?”黎夜又问。他还在笑。
对啊,黎夜为什么要拖延时间呢?
想留下她吗?可是她答应了会回来看他的啊!
想害她吗?也不对啊。如果想害她,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给她做人偶。
之芙指着黎夜:“你你你——”
她有点憋屈,“你你你”了半天,说:“你就是看我好骗好欺负,想欺负我对不对?”
“……”刚刚被之芙指着,还一直在笑的黎夜,此刻却突然收回了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之芙还叉着腰:“不然是因为什么原因,你告诉我啊!”
“……”黎夜把人偶的关节球放在了桌子上,转身走出了地下室,丢下一句:
“你自己想。”
给之芙气得跳脚。她大喊:“黎夜——”
黎夜正抬脚走上楼梯,听到她的声音,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就转回头看她。
之芙气呼呼地说:“你是个小气鬼!讨厌鬼!”
黎夜静了片刻,却又忽然笑起来。但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仿佛是之芙的错觉。
他轻声说:“这句话我比你早说,之芙。”
“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讨厌?”
——明明是寂静的幽暗的地下室,却仿佛回到了那个别墅里。
那时他也这样看着她,然后说:“之芙,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笨蛋。”